端木夫人已經昏睡了近兩個月，形容槁枯，聲息微弱，完全憑著一口氣吊著。而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生命如游絲般一點一點地流失，卻無可奈何。

端木將軍不甘心，宜惠郡主不甘心，季遙岑也不甘心，整個大房的人都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所以，在怡惠郡主和端木將軍的要求下，幾個禦醫依然按照慣例來給端木夫人看診。

隔著帳幔，老夫人皺著眉，忍著那若有若無的藥腥味兒，尤氏則頗有些無聊地向窗外看。

端木小櫻婷婷而立，臉上恰如其分地表現出擔憂。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放輕了腳步，整個偌寧院安靜得不可思議。

裏間，端木將軍端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季遙岑則看著那幾個禦醫搭脈，看診，一眼不眨地捕捉著對方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最終還是失望了。

首席太醫咳嗽了聲，捋了捋胡子道：“夫人心脈雖弱，卻尚穩，暫時……呃”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兩個同僚。

那兩人附合著，“尚好，尚好……依著原先的法子吧。”

這樣的結果是所有人預料中的，悲哀而無奈，端木將軍的身體微微晃了幾晃，閉了閉眼，無盡的悲傷和愧疚一閃而逝。

季遙岑沈默著。

會診結束後，人都陸陸續續地走了，只剩下季遙岑還守著，她坐在床前慢慢揉捏著端木夫人的小臂，纖細得幾乎一折就會斷，青筋清楚可見，只有些許的溫度還提醒著對方還活著。

黃嬤嬤用溫熱的水替對方擦手，輕嘆道：“這樣也好，最起碼還能看著……你不知道，姑娘小時候也是個活潑的，後院的花兒草兒都被折騰過，還被蜂子蟄了手。郡主生氣要罰我，姑娘不願意，竟然不吃不喝……”提起過往，對方的眼底含著淚，卻笑著，“想老奴是個命賤的，哪能讓姑娘這麽看重？唉，別看郡主是個性子烈的，偏偏管不了姑娘，經常說是郡馬慣壞了。其實啊，依著老奴看，郡馬慣著，她也慣著……誰讓我家姑娘是個得人疼的呢？”

她絮絮叨叨著，說起那些年，那些事，那個小姑娘……在她的描述中，一個明妍靈動的女孩兒躍然而出。

入畫也道：“可不是？我家姑娘又漂亮又和氣又聰明，就是太後娘娘也喜歡得緊，說將來不知道哪家兒郎有福氣娶了去……”說到這，默了下。

黃嬤嬤氣道：“呸！都是那個老婆子，明著珍珠不要，去捧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可惜我家姑娘自從進了端木家的門，就沒舒坦過，生生地把一個活潑的逼成了一個安靜的……”

入畫嘆道：“姑爺也是好的，處處護著姑娘，就是這老夫人……唉。”

黃嬤嬤閉了嘴，即使再也不忿和怨怒，也不得不承認，端木將軍是真心愛護著端木夫人，即使子嗣單薄也不曾有外人，甚至為她忤逆老夫人，這在妻妾成群的權貴中來說真的是很難得。想來也是端木夫人無怨無悔跟隨左右的原因。

黃嬤嬤抹了抹眼淚，笑著對季遙岑道：“岑姐兒，可煩了老奴嘮叨？人老了，總會喜歡說些不著邊的，姐兒莫笑就好。”

季遙岑卻知道對方是真正將自己當成了自己人，在那一刻是羨慕端木夫人的，她有愛女如命的父母，還有一個真情不渝的夫君，即使經歷很多委屈和磨難，她也是欣慰的。

她出了院子，明晃晃的陽光晃得她頭有些暈，下意識地她擡起手遮在了額頭，恍惚中有個如神祗般的身影如沐浴了萬丈金光出現在眼前。

她聽到旁邊有丫鬟的問候聲，“見過軒哥兒。”

軒哥兒？她恍了下神，閉眼再睜開，果然是端木軒正穩穩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因為逆著光，他的五官半籠在陰影裏，出奇地秀逸俊雅。一反原先的簡單穿著打扮，一頭烏黑的頭發在頭頂梳著整齊的發髻，套在一個精致的白玉發冠之中，從玉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在下額系著一個流花結，真正是風流倜儻的貴公子。

季遙岑有種錯覺，這樣的他才是真正的端木軒。

像是迫於對方的壓力，她往後退了步，微微屈膝，聲音很輕，不見一絲波動，“二哥。”

“你……”對方僵了一瞬，厲目往旁邊一掃，其他人都識趣地退避開了。

端木軒的目光流連在她的臉上，月餘不見，愈發清瘦了些，然而骨子裏透著的疏離，還有一種他說不出的感覺。當日迫不得已將他人棄之於不顧，縱然是為了所謂的大業，心裏也是愧疚的。後來季遙岑的失蹤，生死難料，在那一刻，他恨不得親自去尋找。

然而，所有人都提醒他，該做什麽，該舍什麽，他只能將這些兒女情長拋之腦後，按照計劃，一步步地在京城的權貴圈裏嶄露頭角，結交權貴，那樣的他是才氣橫溢卻又溫潤如謙謙君子。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在他淡定和煦的笑容下，內心是怎樣的如火如焚，直到暗衛傳回季遙岑無虞，他才松了口氣。然而，當他知道是端木明湛將對方帶回的時候，他嫉妒了。

幾日的輾轉反側後，他發誓，等到有朝一日，他將所有的都握在手裏的時候，他會傾盡所有來補償她的，他相信，她會明白自己的無奈。

他略有苦澀，道：“岑兒，你，這是怪我麽？”

季遙岑看著他，那垂在身側微微握起的雙拳，那殷切甚至躲閃的眸子，一時間無法敘說心頭的感覺。這樣惶切的端木軒或許沒有幾個人能看到吧？相識相處五年，彼此學著信任，慢慢敞開心扉，甚至，她一度沈溺於他的溫柔中，想著將終身托付，然而，面對一點點剝開的真相，心，漸漸冷了，這個人，永遠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棄自己於不顧，也總會有太多的理由。

她臉色如常，微微一笑道：“二哥想多了，岑兒再是不明白事理也懂事情分大小輕重之別。二哥心中有大業，豈能拘泥於尋常之事。”

端木軒聽著松了口氣，微笑道：“我知道岑兒最是識大體的——母親可有什麽起色？”愧疚地，“這些日子瑣事纏身，沒能在母親跟前侍疾，也怠慢了岑兒，心裏愧疚得很。”

季遙岑淡淡地笑，目光流轉，見一個廊柱邊閃過一天青色的衣角，眸色微沈了下，善解人意地道：“母親會理解的。”

“嗯，”端木軒道：“我明日進宮再請幾個太醫過來瞧瞧，或許有其他發現，只是，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岑兒，”他握住對方的手，低低的，誠摯的，像是要證明什麽，“你要相信我，無論什麽都要相信我，我，有一天會給你最好的。”

季遙岑依然微笑著。

端木軒有些不舍，看了眼偌寧院，道：“我還有事，過幾日再來看望母親，……岑兒，記得我的話。”說完，緊了緊手，松開，大踏步地走了。

季遙岑站在那，目送對方的遠去，臉上的笑漸漸淡了，眸色也漸漸幽沈起來。不再停留，一路回了院子，沈默良久，然後研墨提筆，寫完後，細細封了口，吩咐堇色交給陳慶。

縱然有一線希望，她還是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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