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偌寧院，她看向端木明湛，“花甲在哪？”

端木明湛道：“陳慶給她安排了個小院子，有兩個丫鬟伺候著，”默了下，“很怕生，不願意見人。”

季遙岑沈默了，那樣的事對於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致命的痛，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私下裏，她以為如果不是自己和端木夫人的寄住也不會招惹來殺手，給對方造成如此傷害。所以花甲遭遇如此，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還有，夭綠的舍命相救，至今她還能感受到那迸濺出的鮮血濺在自己的臉上的腥熱。

端木明湛知道她的心思，輕聲道：“你不必自責，即使不是因為你和夫人，那些個殺手也是喪心病狂的。依著將軍的意思先在府裏住著，等找個適當的機會再給個身份，以後有將軍府照拂，日子會好起來的。還有那個，哦，那個石頭，也安排進了侍衛隊裏，會給他個機會掙個好前程的。”

確實，這是將軍府能給以的最好的補償。

季遙岑低著臉，沈默著。

端木明湛只能看見對方光潔的額頭，細密的睫毛遮住了那眼裏的所有情緒，帶了冷淩淩的疏離，讓他觸摸不到一點溫暖。

心疼之餘，還有種無法敘述的恐慌和無力，楞楞地看著她一時間不能說話，完全枉顧了端木小櫻和其他人的存在。

端木小櫻籠在袖子裏的手幾乎要將指甲掐入肉裏，如果目光能殺死人，她相信季遙岑已經死了很多次了。枉她千般算計，兜兜轉轉，所有的又回到了原位，而季遙岑還得了郡主府的青睞，這讓她情何以堪？

季遙岑沒有註意這些，她輕聲道：“我想見她。”

端木明湛努力拉回心神，道：“好，我會讓陳慶安排的。以後有什麽，你盡管和我說，我……”

話沒有說完，對方微微屈膝，便轉身走了，將他晾在了原地，也將他沒有說出的話噎在了咽頭。

端木小櫻看著他的失魂落魄的模樣，再看看季遙岑逐漸遠去的身影，咬了咬唇，道：“大哥，你，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她？”

端木明湛一震，回頭看著她，對方眼裏的探詢和難以掩飾的嫉恨讓他心神微凜，慢慢地吐了口氣，依然那般溫潤如玉，眸色陰霾，道：“櫻兒，有些事還是不要亂猜的好。——夫人這樣，你去二房勤點也是無可厚菲，不過，人不可以太貪心了，想得到一些，必須舍棄一些，是不是？”略低了聲音，含著濃濃的殺意，“還有，這樣的話我不希望再聽到第二次。”說完，徑直甩袖走了。

端木小櫻站在原地，臉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胸脯起伏著，目光裏淬了毒似的，俄而，冷笑一聲，道：“這是警告我呢！說我貪心，你又何嘗不是？不要說你和她的身份橫亙著，就是那人不要了，你也決計得不到！”壓著濃濃的恨意，“我詛咒你，端木軒，端木明湛，你們會相殺相恨，永世不得安生！”

*****

季遙岑走到院子門口，一個身體矮胖，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子笑瞇瞇地向她行禮，“奴才是管理內府的端木甬，特來見過姑娘。”

季遙岑從堇色嘴裏知道對方是端木府的管家，得老夫人和尤氏的看重，是個精明圓滑的。她微微頷首，客氣地道：“端木管家多禮了。”

端木甬不動聲色地將她打量了一番，眼睛瞇得更小了，道：“因為大老爺才封了靖遠侯，大小雜事多，奴才得一一安排妥當才好。所以怠慢了姑娘，實在是奴才的錯。這不，今兒二夫人把小的罵了一頓，小的這就趕來了。”回頭向身後的幾個丫鬟婆子，“這是岑姐兒，以後就是你們的新主子，小心伺候著，若是有什麽不好的，我剝了你們的皮！”他一面諂媚並試探，另一面卻頤氣指使，看得季遙岑微微蹙眉。

那幾個丫鬟婆子忙屈膝行禮，“見過姑娘。”

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穿草綠色比甲的大丫鬟，款款行了禮，道：“婢子彩貝原先是伺候老夫人的，老夫人心疼姑娘遠道而來，怕不熟悉規矩，便專門撥了來伺候姑娘。”

老夫人房裏有四個大丫鬟，兩個一等的兩個二等的，彩貝是個二等的。從外人看來，對方是看重季遙岑的，專門撥了跟前的丫鬟跟著，然而也說明以後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對方所掌控。偏偏自己還不能違抗或是表現出什麽不豫。

端木甬保持那樣的笑容不變。

季遙岑垂著眼，端過一杯茶，啜了口，略帶了笑意，道：“如此，真是要感謝老夫人和二夫人的關愛了。”

堇色識趣，取了個荷包塞給端木甬，“這是我家姑娘的一點心意，管家，您且收著，以後麻煩你的地方多得是呢。”

“姑娘這是折煞小的了……”對方客氣著，稍稍推讓了下，便將荷包揣到了懷裏，又說了幾句好話便告辭去了。

他前腳剛走，外面便聽到丫鬟的通傳聲，“姑娘，陳管家來了。”

她坐正了身子，須臾功夫便見陳慶穩穩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打扮的女孩子。

季遙岑一眼看到那個小丫鬟，霍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手抓緊了絹子，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陳慶規矩地給她行禮，“姑娘，奉明哥兒的話給姑娘把人送過來了。”說著往旁邊讓了下，將那個小丫鬟露出來，“花甲姑娘，這是我家姑娘。”

花甲瞠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上位上那個翩然如仙的清麗佳人，眉含遠黛，色如春曉，恬淡而悠遠。“姐姐？你是姚家姐姐？……”她囁嚅著，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花甲。”

“姚姐姐！”小丫頭發出一聲哭叫，便撲了過來一把死死地抱住對方，哭得天昏地暗。

季遙岑抱住她，輕拍她的後背，心頭不禁酸苦。當日在山谷中恣意簡單的生活似乎又歷歷在目，那一夜，那般稚嫩，可愛的女孩兒遭受那般的淩辱，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後來，她抱了對方躲進地窖，卻顧忌著自己的私心將她推了出去，因為她篤定端木家不會虧待他們兄妹。但是，看到她怯怯的模樣，感受到她熱淚隔著衣服灼著自己的肌膚，季遙岑心疼難已。

堇色和陳慶都面有戚戚之色。

季遙岑喃喃道：“沒事了，沒事了……花甲，以後我都會陪著你……”

對方終於哭得累了，卻依然抱著不放，淚水將臉糊得不成樣子，還打著嗝兒。

對於她來說，原先簡單平淡的生活毀於一夜之間，在經歷生死後被帶到這個高墻大院裏，雖然錦衣美食，她卻感覺自己是誤入樊籠的小鳥，每個人似乎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讓她似乎又置身於那不堪痛苦的一夜，求救無門，萬念俱灰。

終於，她的情緒平靜下來，離開季遙岑的懷抱，看著對方那被淚水和鼻涕揉得一塌糊塗的衣裙，絞著手指，惴惴著，不敢擡頭。

季遙岑微笑著，用手絹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道：“不妨事的，花甲，我還是你的姚姐姐啊。”理了理她散亂的頭發，“你過得好麽？”

花甲搖頭，又忙著點頭，道：“有好多漂亮衣服，還有好多人，好多好吃的，可是我怕……”她吸溜著鼻子，忍住不哭，“我好怕，我不認識她們……”

季遙岑握緊她的手，她自然知道在深宅大院裏一個孤女所面對的難堪，像是保證地，她道：“以後有姐姐，什麽都不用怕。”

“嗯嗯。”花甲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粘著她不舍得離開。

陳慶實在忍不住咳嗽了聲，倒是驚動了兩個人，花甲有些害羞地往季遙岑身後躲了躲。

季遙岑好脾氣地笑著，安慰道：“姐姐還要和陳管家說點事，你讓堇色姐姐帶你去洗洗好不好？”

“嗯。”花甲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她，由著堇色拉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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