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安靜下來，季遙岑恢覆了原來端莊的樣子，臉色依然是淡淡的，道：“陳管家是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

陳慶沈默了下，突然單腿跪倒，“姑娘，小的護主不力，讓姑娘陷入險境，是屬下的錯，請姑娘懲罰。”

季遙岑先是一楞，隨即苦笑了下，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說起來倒是要謝你多次相助。——起來吧。”

陳慶固執地，道：“不，姑娘宅心仁厚，寬宥於人，小的卻心戚戚不安，其實，”他低下頭，聲音艱澀，“小的有私心，肆意枉顧了主子的意思……”

季遙岑道：“我明白。”

陳慶明著是端木將軍的人，實際上為端木明湛鞍前馬後。他從開始並沒有將季遙岑放在眼裏，然而裝鬼那次被她撞破，猜出了自己的夜盲癥，便對那個十歲的小丫頭刮目相看。後來對方的聰明隱忍，步步籌謀更是讓他心驚並佩服。但是，他隱隱察覺了端木明湛對這個小丫頭的隱晦心思，驚震中，卻不敢置喙。直到後來端木家回京遇劫，尋找季遙岑和端木夫人時，他對對方起了殺心，最終還是猶豫了，放她離開，讓端木明湛誤認為她已死。但是他沒有想到對方的執著，不眠不休數天將整個山幾乎要翻了過來，甚至無論生死。

那樣的端木明湛是瘋狂的，陌生的，讓他膽戰心驚，讓他不敢面對。

他陡然明白一個事實：這個清冷的少女已經成了自己主子心頭的一粒朱砂痣，甚至是一味毒藥。他妥協了。主子從來沒有被人愛過，也不曾真正去愛一個人，若是主子真的喜歡，是真的想要，他願意惟主子所想。

他低聲道：“如果姑娘日後有什麽要驅使小的，小的必然全力而為，但前提是不能傷害主子。”

季遙岑挑眉，楞了一瞬，笑了，有些無奈，也沒有了再說的興致，擺手道：“你下去吧，對了，”她踟躕了下，“你，夭綠她……”她不敢說出那個字。

陳慶楞了下，含糊地道：“姑娘放心，小的已經安排好了。”

季遙岑咬了咬唇，輕聲道：“謝謝。”她想以後她一定要去夭綠的墳前祭拜，若是說曾經感念季家姑母的溫柔慈愛被那個荷包泯滅幹凈，如今卻記得夭綠的好，或許，這是對方給以自己的補償吧。

她低頭沒有註意到陳慶糾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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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將軍的話傳到了松齡院，老夫人連罵了幾句，“孽子。”卻無可奈何，從此沒有再難為季遙岑，卻總是冷淡的。

尤夫人表面上溫柔和氣，讓人找不到錯處。

至於端木小櫻，每日都圍著老夫人和尤夫人討巧賠笑，真正做到了八面玲瓏，畢竟端木夫人這麽病著，無暇問及她的婚事。如果沒有意外，袁家很快就會來議親過禮，即使她有些不甘心，然而卻改變不了什麽，所以她必須保證自己能風風光光地從端木家出嫁，能做主她婚事的就是這兩個人。

季遙岑無意這些，她的心裏念著端木夫人，心疼花甲。

每日裏要麽和花甲說說話，再就是去偌寧院探望，幫助餵藥，餵湯，按摩，甚至清理穢物。坦然的，安靜的，讓偌寧院上下都由衷地喜歡並敬重著。

在閑暇時她則翻遍了所能找到的醫書，憑借著淺薄的醫學知識，想要從中找出一點生機，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端木夫人如此沒有尊嚴地去死，然而始終一無所獲。

端木明湛據說進了羽林衛，這是權貴子弟博取功名最好的也是最苦的捷徑，平時幾乎見不到面。而端木軒始終不曾見面，聽說多與權貴公子結交周旋，其謙謙君子的形象很得人心，成為京城裏炙手可熱的人物，名聲一時大噪。這樣的端木軒是遙遠而陌生的，卻又在情理之中。

季遙岑想，當日她一心算計著將婚事推後，如今看來卻是多此一舉了。

這一天，她回到碧漪園，剛剛坐定。

花甲開心地將一疊子紙拿過來給她看，“姚姐姐，你看我這幾個字寫得可好點？”

平日裏，季遙岑教她寫字，奈何她從來沒有寫過，總是將字寫得四不像，歪歪斜斜的。

季遙岑看著那兩個歪斜著的花甲兩字，點頭，道：“好了些，你……”還沒有說完，便聽到門外有哐當一聲響，接著是一個稍尖利的責罵聲，“你這個賤蹄子！做什麽事情都是毛手毛腳的！……”

“彩貝姐姐，婢子，婢子不是有意的……”對方輕輕啜泣著。

然而彩貝依然不依不饒，聲音之大讓季遙岑不禁皺眉。

堇色滿臉憤然，“真是的，這個彩貝仗著自己是老夫人那邊過來的，頤氣指使，好像她是主子似的。”

端木家大房回京，家仆奴才只有寥寥幾個，所有的人手都要添置，這就給了尤氏插手的機會。偌寧院她安插不進去，其他的卻都在她的掌控中。

彩貝仗著是老夫人房裏來的，儼然以一等大丫鬟自居，平日裏堇色都讓她三分，時間長了，反而長了她的氣焰，將院子裏的人都管制得死死的。

外面的呵斥聲越來越大，季遙岑眉頭緊蹙，坐了起來。

堇色揚聲，帶了怒氣，“外面在吵什麽？難道不知道姑娘在休息嗎？”

聲音頓了一刻，然後門簾子被撩開，彩貝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鬟。

彩貝進來徑直向著季遙岑屈膝行禮，道：“婢子吵了姑娘的清靜實在該死，只是這賤婢屢次犯錯，婢子實在瞧不過眼去。”

那丫鬟抽噎著，跪在那，用手抹著眼淚，手指頭紅紅的。

季遙岑眸光微閃，懶懶地依著迎枕，道：“她犯了什麽錯？”

彩貝以為對方縱容自己，道：“姑娘不知道，婢子讓她去端姑娘的早膳，竟然弄砸了……”

“不是的……”小丫鬟哭著，“婢子走得好好的，就是，就是被撞了……”

“你還狡辯！”彩貝瞪起眼，對方打了個嗝一時間竟然不敢說話了。

季遙岑神色不動，淡淡地道：“那依著你怎麽處置？”

“打二十板子，再扣一個月月錢。”彩貝不以為忤，道：“若是不給她點教訓，以後還不知道做事用心。”

堇色變了臉色，真是這小丫鬟犯了錯也輪不到一個奴婢來處置，這大丫鬟太猖狂了些！她握緊了拳頭，瞪著對方。

小丫鬟嚇壞了，嚶嚶地哭。

季遙岑調開話題，道：“你每月拿多少月錢？”

彩貝一楞，道：“一兩銀子。”

季遙岑道：“一兩銀子?不過是個二等丫鬟不是嗎？”

彩貝窒了下，臉色有點難看，捏著衣襟不說話。

季遙岑道：“我記得府邸裏有規矩，一等丫鬟和嬤嬤只是傳主子的意思，你不過是個二等丫鬟，誰給你的膽子在主子房間裏大呼小叫，枉自揣摩主子的意思？”她說到最後，聲色俱厲。

堇色等人何時見過她如此冷厲的一面，一時間都呆住了。

彩貝更是白了臉，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嘴裏道：“姑娘恕罪，婢子再也不敢了……”

季遙岑冷笑著，道：“你是老夫人房裏來的，我不便罰你，不過，你這般我這院子是留不下你的，你從哪裏來還回哪裏去。”說著，吩咐堇色，“把她東西都拾掇好，送到松齡院去，就說是我的意思。”

“是，姑娘。”堇色只覺得揚眉吐氣，笑瞇瞇的。

彩貝卻癱在原地，她以為對方柔柔弱弱的好拿捏，步步試探，沒了顧忌，如今卻真正領教到對方的厲害，後悔也遲了。

待彩貝被拖出去後，那個小丫鬟還跪在原地，黑白分明的眸子驚惶地忽閃著，不知道自己的下場將是如何。

季遙岑緩了語氣，道：“你叫什麽名字？”

“婢子，婢子……”對方結結巴巴地，“婢子叫雀兒。”

季遙岑淡淡地道：“今兒的事就算了，以後用心點。還有，你記住，既然進了這個院子就好好兒地呆著，守住自己的本分，可明白？”

雀兒連連叩頭，“婢子明白，婢子明白，謝謝姑娘謝謝姑娘……”滿臉的感激涕零。

花甲在旁邊則楞楞地看著季遙岑，這樣的季遙岑是冷厲的，高貴而不可攀的，讓她覺得陌生，覺得害怕。

這件事傳開後，原先明裏暗裏踩著碧漪院的人都有了幾分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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