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漪閣除了堇色，還有兩個三等丫鬟，兩個粗使婆子和一個看門婆子。

堇色再見季遙岑恍惚如隔世，哭一陣說一陣，將兩人分開的事細細都說了。

她和紫葡等受傷後被留在當地的州府，每日都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倒是沒受什麽委屈，只是日夜擔心季遙岑等人。不久，州府的人護送她們上京，隱隱約約對外面的事情有了些了解，越發擔心，每日裏燒香拜佛，祈願平安歸來。

二十多天前，端木夫人被陳慶接回了府，卻得到了季遙岑失蹤的消息。幾乎每日她都是以淚洗面，今兒終於見了，驚喜之餘又悲痛難忍，眼淚怎麽也抹不幹凈。

季遙岑嘆氣地看著她形容憔悴的模樣，無奈地道：“你是不是就這麽讓我看著你哭？”

堇色驚覺，想笑，又覺得尷尬，捏緊了拳頭，道：“姑娘，婢子發誓，再也不離你半步。若是再這樣……婢子不如死了。”

季遙岑心頭發酸，發軟，想起自己棄她於不顧，更是愧疚，保證道：“不會了，我一定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堇色這才破涕為笑，一邊替她沐浴更衣，一邊絮叨著府邸裏的事。神情頗有些糾結，道：“夫人一直沒有醒，大小事都是二房尤夫人說了算，老夫人本來就偏袒二房，將軍和二爺都不常在府邸裏，前幾天還因為夫人的事兒，韓家，就是夫人的娘家來鬧過，”想起那日韓家的囂張氣焰和宜惠郡主的威風，她縮了縮頭，“想不到那樣端莊嫻靜的夫人有那樣厲害的娘親，老夫人氣暈過去了，尤夫人躲在房裏不敢出來，將軍和軒哥兒一個勁兒地賠禮，哎呀……”

她有些眉飛色舞，被季遙岑淡淡一瞥，委頓了下去。訕訕地道：“婢子見到姑娘太喜歡了，忘了形，姑娘恕罪，那個，對了，”她聲音裏壓不住的歡喜，“姑娘，你知道嗎？軒哥兒的腿好了呢！婢子聽說他已經進了國子監。”

季遙岑微微楞神，端木軒，他偽裝了這麽久，終於要拋開羈絆放手搏一搏了？

堇色覷了她一眼，吞吐著，“姑娘，你說軒哥兒會不會，會不會……”那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季遙岑明白她的意思，心頭一動，端木小櫻說過，端木家一旦回京便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依著侯府的身勢和端木軒嫡子的身份，她一介孤女的身份根本是配不上的。如此來說，她的目的一也得到了。

只是，端木家以為自己藏著密谷的秘密，如此大費周章地找回自己，不一定完全是端木明湛的意思。端木家，是不可能輕易放自己自由的，她該何去何從？

堇色安慰道：“姑娘，你別想那麽多，軒哥兒心裏有你的，等夫人醒了，自然會為你做主。”季遙岑淡淡一笑，淺而薄。

這一夜，是經歷生死，顛簸後在京城的第一夜，她竟然睡得很沈。

*****

天蒙蒙亮時，季遙岑被喊醒，堇色小聲道：“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

季遙岑精神一震，一邊吩咐對方給自己梳洗，一邊道：“可有什麽充饑的糕點？”

堇色忙取了個食盒，打開，裏面慢慢地放著好幾樣的果脯糕點，果香清淡，色味俱佳。

季遙岑就著熱茶吃了兩塊，入口即化，酥軟可口。

堇色道：“這是昨晚陳管家送來的，說是給姑娘嘗嘗。”

季遙岑的手頓了下，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端木明湛，看著食盒沒有了食欲。漱了口，讓堇色給自己換衣。

因為天氣冷，她著了件百蝶五彩絞絲齊腰襦裙，細腰盈盈一握，再將一頭青絲用一根水藍的綢帶束好，淡淡敷了層粉，遮了這幾日的疲憊，越發顯得眉如翠羽，膚如凝脂，有一份天然去雕飾的自然清雅。

收拾妥當後，上下看看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又披了件軟毛織錦披風，便帶著堇色一路往老夫人所住的松齡院走去。

此時東方微熹，屋脊和樹上路上都鋪了層薄薄的雪，被映照是流轉剔透的美麗。

早起的家仆各司其職，忙著自己的事兒，見了主仆兩人，難免有驚詫的，帶著審視，還有的臉上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神色，顯然沒有將對方放在眼裏。

堇色雖然早已習慣了這樣，但是面對自家姑娘這般不受待見還是心裏難受，低著頭，掩飾住紅了的眼圈。

季遙岑卻沒有多大反應，經歷了並州五年的隱忍和這段時間的生死之變，已經沒有什麽能讓她意動。

松齡院近在眼前，偌大的院子用雞蛋大小的碎石子鋪成青石地面，靠著墻種著幾棵松柏，和幾棵梅樹。松柏如蓋，尚有蒼翠綠意，老梅枝幹遒結，冒出點點骨朵兒，有暗香縈回。

回廊下有兩個穿紅戴綠的小丫鬟擡眼看到季遙岑，微微一楞。

堇色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討好的笑，道：“兩位姐姐，我家姑娘來給老夫人請安，還請姐姐通傳一聲。”

那兩個小丫鬟互相看了眼，一個遲疑了下，道：“你等著，婢子去告訴珊瑚姐姐一聲。”說著，掀開簾子進去了。

須臾，又出來，臉色有些難看，呢喃道：“老夫人還沒有起來，珊瑚姐姐說，還得等會兒。”

季遙岑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簾子，臉色淡淡的，袖了手穩穩地站在那裏。

這一等就是半柱香的功夫，隱約聽到裏面有說笑的聲音，有丫鬟端了早膳進出，偶然擡眼看兩人一眼，又撇開。

又過了會兒，聽到有環佩叮當的聲音，幾個人走了過來，在她的面前站住了，熟悉的聲音響起，“季遙岑，你真的回來了？”

季遙岑擡眸，卻見端木小櫻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近兩個月不見，對方明艷了許多，著了件蜜合色棉襖，蔥黃綾棉裙，披著件雁雲交疊暗紋朱紅鬥篷，容色鮮艷，嬌媚無骨，眉眼間更有淩然倨傲之色。很顯然，對方在府裏過得很是滋潤。

她看了眼垂落的簾子，捂住嘴吃吃一笑，道：“想必老夫人不想見你吧。”

季遙岑神色淡淡的，撇過臉根本不看她。

端木小櫻氣結，她本來以為對方在追殺中死了，想不到不但端木夫人回來了，就是季遙岑也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她恨極，卻又無可奈何，完全忘了當日在被殺手追殺時，對方舍命保她的情意。

冷笑一聲，她湊近前，在對方的耳邊道：“我告訴你，別以為那件事我會感謝你，即使沒有你，我也不會有事。還有，你得記住這是京城不是並州，母親護不了你，甚至連她自己也護不了。”

季遙岑倏然擡眸，眸色冷淩。

對方無視，自得地一笑便轉身往裏面去，上了臺階，裏面探出個嬌俏的丫鬟，笑道：“櫻姐兒來了？老祖宗和夫人正說著你呢。”

端木小櫻嫣然道：“珊瑚姐姐辛苦了，老祖宗可好了些？”

“好多了……”珊瑚說著，連個餘光也不往這邊掃，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季遙岑兩人。

堇色看著兩人進去，只氣得抖，又不敢多說。

季遙岑站在那，將披風攏得緊些。

堇色一跺腳，道：“姑娘等著，婢子去給您拿暖爐……”

“哎！”季遙岑剛要出聲止住她。

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尚沒有來得及回頭，便見端木明湛站在面前，臉色難看，眸色陰鷙，道：“你站了多久？”

季遙岑眨眨眼，沒有說話。

堇色卻委屈地道：“好久了，要不是姑娘一早晨吃了塊點心這會兒早就撐不住了……”

季遙岑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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