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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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家不大,一個小院子,兩間簡陋的正房,燈光溫暖而明亮。

正中擺著一張墊著一條腿的桌子,上面有一盤像是肉燒幹豆角,四五樣蔬菜,還有一大籠的餃子,應該是剛剛出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圍著桌子有三個孩子,都眼巴巴地看著那籠餃子。

男孩的爹娘是對憨厚老實的夫婦,見了這謫仙般的兩人手足無措,吶吶著不知道說什麽好。

端木明湛微笑道:“這位大哥,大嫂莫要怕,我們是……呃,”

男孩撓頭,不好意思地道:“我叫阿福,這是我弟弟阿貴,阿平,阿安。”很顯然,這樣的名字寄予了父母的願望。

季遙岑聽到阿福這個名字微微一震,端木明湛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笑道:“叨擾了。”

“啊,沒事,沒事……”夫婦兩緩過神,忙著招呼,原先還局促不安,後來見兩人都很和氣,男的俊美,女的嬌柔,更是多了好感,最後把家裏所有能吃的,認為可以待貴客的食材都拿了出來。

這是季遙岑吃過的最溫暖卻最熱鬧的一頓年夜飯,也是最久的。

當兩人終於出了那家農家小院時,將至一更天了。

端木明湛歪頭看向季遙岑,“今天你喜歡嗎?”

季遙岑點頭,又懊惱地道:“只是把他家存的都吃了,恐怕過不好年了呢。”

端木明湛輕笑,道:“我給他家留了銀子,至少這樣的飯夠吃一年。”

季遙岑這才放了心。

兩人徐徐而行,一時間都沒有再說話。

良久,輕輕地,季遙岑道:“在我的記憶中,我娘是個溫柔可親的人,心靈手巧,總會做些別人想不到的玩意兒,記得那時候的除夕,娘會提前收集了許多花的蜜,用冰雪醬腌著等到除夕前一天,拿出來做餡,薄的皮,撒了芝麻揉了酥油,烤焦了,特別酥軟可口,還包了八角餃子……每每那個晚上,我趴在娘的膝頭,聽娘說故事,她有很多很多好聽的故事,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總是爹爹把我抱起來送回房間,娘會用手帕小心地擦幹凈我的手和嘴……那時候真是很開心……”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說起她的五歲前的事。

端木明湛靜靜地聽著,看著她小小的瓷白的臉上那淡淡流淌著的憂傷,有種想要將她攬入懷裏的沖動。

季遙岑回頭,嫣然一笑,道:“離家近六年了,我有時候想起爹爹,他是真心疼我的罷!可是我總是記得他的不好,總是讓他生氣……”

端木明湛無言。

季遙岑又低了頭,默然片刻,道:“你告訴我,端木家到底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端木明湛沈默了下,道:“應該是和一個傳說有關,是回密谷的路線。”

據說在北疆之巔,沙漠之底,有個神秘的部落,傳說北疆極冷之地有個神秘的部落——密谷,他們過著男耕女織、與世無爭的世外生活。

傳說,這個部落的男女都是美如天仙,容顏不老。

傳說,駐顏延年的不老泉就在密谷……

季遙岑隱約知道這個傳聞,略有些詫異,道:“密谷麽?”搖搖頭,“我娘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我不知道。”

端木明湛道:“你母親是密谷的人,自然有回去的方法,可是至死她也沒有回去過,是因為忘了,還是不願意讓密谷暴露,不得而知。你是她唯一的女兒,可能會給你留下線索。”

“所以,端木家不惜困我五年,是不是?”季遙岑接口,真正得知了真相,除了些微的難受卻不曾有什麽感覺。

端木明湛吐了口氣,輕聲道:“或許不會像你想象那樣,端木家現在想要奪權,還顧不得你,你不如等待機會。”

季遙岑嗤笑了聲,不置可否,道:“我記得你說你母親被人陷害,淪為外室,心心念念便是讓你為她報仇,回端木家,恢覆嫡子的身份。所以啊,”她長出了口氣,“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所以,不相交,便不相知,不相知便不相欠,如此甚好。”

不相交,便不相知,不相知便不相欠。然而,既然相見相交,怎能做到不相知不相欠?

端木明湛定定地看著她,她的清冷,她的淡漠,她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仿佛方才那巧笑嫣然,率真嬌俏的一面只是他的錯覺;那溫暖和諧的一幕轉瞬被獵獵寒風吹散,不見影蹤。

一時間他的喉間擁堵,酸苦,有萬千情緒,卻沒有什麽可說。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翩然離去,漸漸消失在茫茫雪地裏,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下意識地伸手,卻握不住對方一角衣袂,從手心滑過,絲滑沁涼,徒留一抹暗香,虛握一縷殘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苦笑。

******

從那一夜後,兩人幾乎沒有再單獨見面的機會,季遙岑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柔順得像是藏了利爪的貓咪,讓人無法窺見她的真性情。

端木明湛沈默著,一堵無形的冰冷而堅硬的墻橫亙在兩人中間,他踟躕著靠近,對方卻離得越來越遠,他幾欲抓狂,最後只能頹喪。

第十日傍晚終於到了京都外,渾圓的夕陽如橘黃色的打開的蛋黃,霞光鋪瀉,將遠山,城墻,宮闕都籠在其中,映著白雪皚皚,甚是瑰麗而壯觀。

城門口有士兵在檢查每一個通過的行人,一個家仆露出一塊令牌,士兵們客氣地放行。

車輪碌碌逶迤而入,酒樓茶館林立兩邊,鱗次櫛比,道路南北貫通,車馬粼粼,人流如織,兩邊商販的吆喝聲,偶爾還有一聲馬嘶長鳴,一片繁榮昌盛景象。

端木明湛挑了條稍僻靜的一條街道走,走了半截,卻見前面圍堵一群人,其中有一輛青帷馬車,車輪邊歪著一個老婦人。花白的頭發散了一縷搭在臉上,哼哼唧唧地,左腿的褲腳被扯爛了,上面一大片汙漬,有著可疑的顏色。旁邊半跪著一個青年人,正半攙著她。

兩人都是粗布衫,應該是平常百姓。

對面站著幾個衣著考究的人,其中一人微胖,細長眼,八字須,看著就是一副精明模樣,不過神色倨傲。

人群裏七嘴八舌地,“哎呀……撞得不輕,這婦人也是個倒黴的……”

“瞧著是有錢家的,這撞了人,主人家也不露面……真是!……”

那八字須聽著人議論,臉色更是不好,使了個眼色,身邊一人將一個錢袋子遞給那青年人,“喏,這是我家主子給你去看郎中的銀子,你拿了,這就帶你母親去看傷。”

青年人滿臉的憤怒,道:“你們的馬車橫沖直撞,明明是你們的錯,這點銀子就想打發我嗎?有錢就了不起?這是天子腳下。不行,你家主人要給我個交代……”

“就是,就是……”眾人起著哄,有人甚至去掀車簾子。

“住手!”八字須變了臉,呵斥道:“我家小姐的車子你也敢動?我告訴你,我家小姐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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