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田野，房屋，樹木都被籠上了厚厚的白絮，四顧蒼茫，天與地相連接，幾乎看不出縫隙。

董家是雙鶴鎮最富有的人家，暖閣也是最好的，此時暖閣裏燈光明亮，麝香蘭霭，氣暖如春，厚重的帷幔半掩著，墻角一方大銅鼎炭盆裊裊吞吐著熱氣。

一張芙蓉鏤空四角架子床上掛著粉藍色的床幃，淡粉色的流蘇垂墜而下。從裏面伸出半截手腕，纖細白凈，手指如筍尖般，與此格格不入的是手指上有暗瘡，傷痕，還有老繭。

老郎中將兩指搭在對方的腕脈上閉著眼，好久都沒有說話。

端木明湛站在一邊，臉色沈凝，又略帶了緊張，註意看著對方的神色，又落在那只手上，眸色更加暗沈。

老郎中動了動，將手移開。

端木明湛忙道：“可有什麽不妥？”

對方道：“沒什麽大礙，就是氣血虛，脾寒體弱，多補補就好……”

端木明湛懷疑地，“就這些？您再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麽不好的，要不要吃藥……”

老郎中縱是有些怕他也忍不住瞪眼，道：“你這公子好生奇怪，這位姑娘身體無恙，就是體弱。老朽行醫四十年，不曾有過閃失，你這一天要老朽診脈幾十次，就是再診一百次，也是無事的！”

端木明湛“哦”了聲，松了口氣。

對方發作過又有些後怕，輕咳一聲道：“那個，那個，如果真的要喝藥，就喝些小補的，不宜太補……”

帳子裏那手收了回去，一個清冷的聲音道：“麻煩老人家了，你請回吧。”

老郎中得了話，忙著就往外走。

出了暖閣，他吐了口氣。

正在回廊裏轉來轉去的董老爺忙上前小聲道：“如何了？”

老郎中道：“老朽說了那位姑娘沒病，又反覆讓老朽看了好幾次，真是……”他想著自己大過年的凍得直哆嗦，被呼喝來回十幾趟，心裏就憋氣。

“莫說，莫說，”對方道：“這是京城裏的貴人，你小心你的腦袋。”回頭吩咐長隨，“送老大夫出去，賞二兩銀子。”

“是。”

董老爺看著兩人去了，探頭往暖閣方向看了看，搓了搓凍得麻木的手，萬分不舍地離開了。

暖閣裏，季遙岑已經出了帳子，她依然是素面朝天，滿頭青絲隨意挽了個髻，身上著了件金邊琵琶襟外襖，下面是白月色挑線裙子，

因為溫暖高，她的雙頰微微泛起酡紅，愈發襯得膚色吹彈可破，端麗素雅，卻又透著股子冷意。

她道：“我說過了，我真的沒事。”

端木明湛蹙眉道：“藤五明明說他給你下了毒，不行，這鄉裏郎中還是靠不住，趕明兒快點回京，找禦醫給你看看才好。”

提起回京，季遙岑只覺得心裏堵得慌，縱然對方的眉間神色都是緊張和珍惜，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抿著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陣寒氣撲面而來。

此時，雪小了許多，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有零落的燈光，被雪光反射出暖暖的橘色。陡然，劈裏啪啦的一陣鞭炮聲，炸開了一片紅光，接著是幾朵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影影綽綽照出了雪地上的景物。

“過年了！放炮了！吃餃子了！”有孩子歡呼雀躍的聲音。

季遙岑恍然察覺，今天是除夕，離開季家已經六年了。

端木明湛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卻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透出的濃濃的悲哀和無奈，他伸手想要去撫她的肩頭，卻又停住了。

吸了口氣，道：“我帶你出去走走，你可願意？”

季遙岑回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一盞茶後，兩人出現在董家大院的外面，都披了鬥篷，僅露出半張臉。

季遙岑更是郁悶，被對方逼著穿了一層又一層，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的，覺得自己像是個球一樣。

端木明湛無視她委屈的眼神，拉了她的手興沖沖地道：“走吧。”

季遙岑甩開，卻因為用力差點跌倒，被對方攬住腰，近距離地看見那雙瑩瑩的紫眸裏有著戲謔之意，一口氣憋在心口，動作迅速地站穩，卻不敢再甩開對方的手。

因為是除夕，即使是大雪飄飄，無論是貧家還是富家都洋溢著歡喜的氣氛，暖暖的燈光，熱氣騰騰的年夜飯，還有不少人帶了孩子在外面玩耍。

啪的一聲，季遙岑躲閃不及，一個雪球在她臉邊爆炸，冰冷的雪沫子撲了她一臉。

端木明湛臉色一冷，將她攬到一邊，看過去。卻是三兩個孩子正在打雪仗，很顯然沒有想到砸錯了人，闖禍的孩子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兒，穿著鼓囊囊的棉衣，臉兒手兒都凍得通紅。他被端木明湛的氣勢嚇住了，一時間站在那不敢動。

其他幾個也嚇著了。

季遙岑抹了把臉，瞪了端木明湛一眼，蹣跚著走近前，微彎腰，，笑瞇瞇地道：“沒事的，你不用害怕。”

男孩兒松了口氣，用眼偷瞥了眼端木明湛。

季遙岑突然起了玩心，小聲道：“你瞧，我們砸他，好不好？”說著話，抓了把雪團成團，向著端木明湛砸過去，砰的一聲，雪球在對方的身上爆炸。

端木明湛哭笑不得。

孩子畢竟玩心大，見對方並不可怕，膽子也大了起來，咯咯笑著，都團了雪球學著季遙岑的模樣砸過去。

端木明湛左躲右閃，偶然故意被砸中幾個，惹得幾個孩子笑個不停，愈發歡快起來，竟然玩得不亦樂乎。

季遙岑拍去了手上的雪，站在那靜靜地看著，微微噙著笑。

端木明湛一邊躲，一邊回擊，然而目光不離她的左右。

雪地蒼茫，背景虛幻，她的周身似乎籠了淡淡的白色光暈，卓然而獨立，淺笑輕顰，恍若仙子臨世，一時間他竟然看得癡了。

“你輸了！你輸了！”孩子的歡呼聲將兩人都驚醒過來，他們圍著兩人開心地笑。

這時，過來一個大人，呵斥道：“你們又在淘氣！快回去，你娘下餃子吃了……”

“吃餃子咯！……”孩子轉身就跑，那個男孩兒突然頓住腳，猶豫了下，又跑回來，仰望著兩人，“你們也去我家吃餃子吧，我娘包的餃子可好吃了！……”

“真的？”兩人對視了一眼。

季遙岑逗他道：“若是你娘不歡迎我們呢？”

對方糾結了下，搖頭道：“不會，我就說你們是我的朋友。”

端木明湛笑了，一拍對方的肩頭，道：“好，我們就說是你的朋友。”

男孩歡喜。

端木明湛拉住季遙岑的手，眨眨眼睛。

季遙岑微微而笑，她想，她拘束的太多，太久，這個新年暫時放松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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