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妥的醫術果然精湛，而且做事嚴謹固執，好像是真的將她看做徒弟，可以說是傾囊相授。平時教她認草藥，識藥理，辨穴位，若是有病人還會讓她在一旁看著，甚至考問她的看法。

季遙岑本來就聰明善思，勤勉好學讓對方不禁大為讚賞。

今兒學完了課程，季遙岑便帶著虎兒一起出來在這個土坡上挖草藥，例如遠志，甘草，紫菀……

虎兒跟著挖了幾株便覺得沒意思，一會兒翻翻石頭一會兒捉捉蟲子，坡上坡下玩得不亦樂乎。

這個土坡離官道有一截距離，因為是初冬，灌木叢生，矮樹相連，底下雜草衰黃。

季遙岑全神貫註地用藥鏟翻撿著，一張臉兒凍得通紅，手指從纏了層層的棉布露出來，紅腫而粗糙。

突然虎兒叫起來，“大馬！大馬！”

季遙岑直起腰，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遠遠的官道盡頭疾馳來三四匹快騎，馬上的人看不清容貌，卻身姿矯健。她微微瞇眼，陡然心跳漏了一拍，疾步過去，拉住虎兒，“虎兒，快過來！”

虎兒見了稀奇的東西哪裏舍得，張著手便拔腿往山坡下跑去迎接。

季遙岑一身冷汗，“虎兒，你若是不聽話，我不再理你了！”

虎兒滯了一滯，嘟著嘴，慢吞吞地轉回來。

季遙岑哄他，“回去我給你做糖餅吃，那是壞人，若是被看到就糟了。”

虎兒被說得有些害怕，眨著眼睛很無辜地看著她，她忍住罪惡感，連哄帶拉地將他拖到一塊石頭後面，正好可以遮住兩人。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風中飄來一句話“前面就是饒州了……”

待馬蹄聲遠了，兩人從石頭後面探出半截身子，不知怎得，一騎者似乎回過頭來遙遙一望。

季遙岑心跳如雷，手掌心都是冷汗，惹得虎兒看她，“姐姐，你臉色發白，手抖，病了嗎？……”便伸手來摸她的額頭。

她勉強一笑，“沒事。”卻再也沒有心思挖藥草了，咬著唇，心底空落無依。

躲了近兩個月的時間，終究還是躲不過！

她再無挖草藥的心思，帶了虎兒急匆匆地趕回了鄭家的院子，用一串糖葫蘆哄走了對方，然後無力地依靠在門框上，楞楞地發呆。

鄭郎中推門進來見她這副模樣楞了下，道：“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你冷嗎？”

季遙岑驚覺，竟然發現雙手發抖，她勉強笑了下，道：“應該是天太冷了，那個，我去燒飯。”

鄭郎中擡頭看看日頭，懷疑地道：“不是才吃過早飯嗎？午飯還早呢。”

“哦，哦，”季遙岑囁嚅道：“我，我去擇些菜……”便急匆匆地進了房間。

鄭郎中皺著眉站在那不知所以然。

這一天，季遙岑都是魂不守舍的，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四周黑暗而幽靜，她才像是回了神。想到早晨所見的那幾名騎士，那張熟悉的臉，她攥緊了拳頭閉了閉眼睛。

她竟然看到了端木明湛，即使她存在僥幸心理對方不一定是為了自己而來，然而那不安的感覺愈加強烈。

她本來打算隱名改姓一段時間，約莫等端木家回京無暇顧及自己的時候，再偷著回從縣看望父親。這段時間，她已經將自己完全融入了這樣的生活，簡單平淡卻開心。

慢慢地，她吐了口氣，眼睛盯著漆黑的帳頂，做了個決定：她該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她神色平靜地送鄭妥出診，對方探詢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了圈，見她無異樣心定了下來，轉身去了。

季遙岑待對方走得遠了，回身將房子和院子裏都收拾整齊幹凈了便回了房間，狹小的空間，只有一床一矮櫃，墻角一個半新的衣櫃，還是後來鄭妥專門為她買來放衣服的。

她呆站了片刻，然後拉開廚門將自己的包袱拿出來，裏面就幾件粗布衣裳，還是後來添置的。“啪”的一聲，從包袱裏掉出一樣東西，卻是一個荷包。

季遙岑想起來了，這是當時在並州時，端木軻喪事後，季家姑母送給她和梁寶汀每人一個，裝了桃枝香料，說是辟邪用的。一直以來，她都隨身帶著，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她還悵然了好久。對於她來說，那是親人給以的僅有的溫暖。

她握在手心慢慢摩挲著，荷包的邊緣已經被磨損了不少，顏色也暗了，放在鼻尖聞了聞，還有絲香味兒。

“你最好不要動那個荷包。”鄭妥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季遙岑駭然回頭，卻見對方正站在門口，略有些不自然，卻很鄭重，道：“那個荷包裏塞了些藥草，雖然對人的身體沒有什麽大的妨礙，卻容易與一些食物相沖。”

季遙岑一楞，不自由主地握緊，再松開，道：“你說這荷包裏的草藥有問題？”

鄭妥走進來，找了個剪刀將荷包拆開一條縫，倒出一些草藥，黑色，或黃色，除了一撮桃枝碎屑尚能分辨出來，其他的已經看不清是什麽草藥。

他碾了碾，道：“這叫勾魂草，自身沒有什麽毒性，卻和別的食物或藥草氣味融合時，能夠產生毒性，這種毒無色無味，若是久了，可能頭疼，暈眩，發熱，高燒不退。”看到對方臉色變得煞白，頓了下，安慰地，“不過，不會傷及人命。”

季遙岑呆了，腦海裏浮現出季家姑母慈愛溫柔的臉，殷切愛護，細細叮嚀……耳邊是對方的溫言軟語，“……是我從寺裏求的桃符混了香料做的，寶姐兒一個，你一個，掛著，總是好的。……岑姐兒，你和寶姐兒一樣都是我疼的……”

原來，原來所有的人都虛與委蛇，原來，溫柔和慈愛的表面下是步步算計。

她的臉色變化不定，想哭，又想笑，茫然然四顧，只覺得自己仿若煢煢孑立在寒九天的冰天雪地裏，沒有依靠，沒有溫暖。

“你，你怎麽了？”鄭妥被她的模樣嚇著了，上前，想推她，又頓住了。

季遙岑慢慢緩過神，目光落在對方的臉上，關心還有忐忑，勉強笑了下，道：“沒事，我，我想到不好的事情了……不過，現在沒事了。”她撇過臉，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神情變化。

對方直覺出有什麽不妥，又不好說什麽，吶吶道：“你，你沒事就好……我看你臉色不好，要不，你睡會兒，午飯我來燒。”

季遙岑笑了，看不到絲毫的不妥，道：“沒事的，可能因為天冷。”將荷包順手塞進包袱裏，呵了口氣，想起了什麽，“你不是出去了，怎麽又回來了？”

鄭妥有些不自然，道：“嗯，嗯，回來拿樣東西，忘了……我去拿……”轉身忙不疊地走了。

身後，季遙岑笑容淺淡，慢慢地，斂了笑，手，握緊，再握緊。

鄭妥終於走了，季遙岑神色平靜地拿起包袱，最後看了眼自己居住了十多天的小院，咬咬牙她咬了咬牙，跨出了院門，又退了回來，頓了一瞬，像是見了鬼似的，轉身就往後院跑。

#####春色趕稿，頸椎犯了，所以更新可能慢，親們，多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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