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長而遠，兩邊是褐黃色的土地好像是一個人斑禿的頭。一輛破舊的馬車吱吱呀呀地，不緊不慢地走著。

趕車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漢，滿臉的皺紋，笑瞇瞇地。

簾子被挑開露出一張稍黃的臉，五官卻搭配得極為精致，若不是那兩撇小胡子破壞了美感，真正是個玉樹臨風的病美男子。

她開口道：“大爺，還有多久能進鎮子？“

“快了！日落前能到。”大爺看了看天色，應著。

對方放了心，放下簾子縮了回去。這少年正是逃走的季遙岑，她仔仔細細地將所有的事情都想了個通透。自己帶著端木夫人僥幸從山澗中逃脫，兩班人馬應該都在滿山搜查，菊黃的屍體暴露，殺手第一時間找到了這間農院，所以有後來的殺戮。

緊接著，端木明湛的人馬也趕到了，不知道什麽原因，他本人當時沒有能趕到，倒是陳慶來了。陳慶在菜窖發現了花甲，不可能沒有發現自己，他卻選擇無視，直到端木明湛趕來。

端木明湛是相信他的，所以沒有細查，而京城形勢緊迫，他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停留。陳慶正是抓住這一點，故意隱瞞了自己的行蹤。也就是說對方不願意自己和端木明湛見面，甚至想要殺了自己，最後的一刻還是心軟停了手。

季遙岑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失落，不過，從此以後她就自由了。她想，如果端木家不死心一定會再次沿著去叢縣的路找自己，甚至到季家守著。所以，她決然選擇了上京，沒有人會想到她竟然就跟在後面，這是最危險的也是最安全的。

想到這，她輕輕地吐了口氣。

天之涯，地之角，但願此生從此不見。

天剛剛黑的時候，馬車到了這個小鎮子，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燈，點點昏黃。季遙岑站在坑窪不平的街面上擡頭看著那挑起的燈籠，喜客來的三個字在風中搖晃著。

她走了進去。

客棧分前後兩進，前面擺著幾張桌子和幾條長凳，一個婦人正趴在油膩膩的櫃臺上扒拉著算盤，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

這婦人三十歲的模樣，一張臉上卻塗了厚厚的粉，描畫得有些突兀，也尚有幾分姿色。“公子？住店啊？”她笑臉相迎，甩著帕子扭著腰迎了上來。

濃郁的脂粉味鉆入鼻子讓季遙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季遙岑點頭，從袖子裏摸出塊碎銀，“一間，上房。”

“好嘞！”婦人眼睛一亮，向著後院喊，“阿長，來客了！”

應著聲，從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一個漢子，大臉，塌鼻子，大嘴，怎麽看都是一副猥瑣的模樣，笑起來眼睛幾乎看不見，彎腰道：“左邊請，這位爺。”

季遙岑原本養於深閨，雖然心機深卻很少與一些下人打交道，能做到處事不驚，還是虧了當夜在農舍的那一番截殺。對於任何人來說經歷了生死並親自把握了生死，性情會突然改變很多，能坦然面對或接受原先所不能忍受的。

她不去看對方猥瑣的笑臉，跟著對方進了二進院子。

院子並排有四五間客舍，其中有一兩間燈亮著，有人影晃動，應該是住了人。她的房間在西邊第一間，進門點亮了蠟燭，四下看看，東西齊全，看著也比較幹凈。

對方道：“需要的熱水待會兒小的給您送過來，那個晚飯，爺是在房間吃，還是出去吃？”

季遙岑道：“都送過來吧。”

對方應聲去了。

季遙岑將包袱放下來，謹慎地四下查看了一番，方才舒了口氣。

不大會兒，那人送了茶水和飯菜來，小眼睛滴溜溜一轉落在那放在桌上的包袱上，像是腳下被什麽絆了下，身子一傾便歪了過來，一只手正好按在包袱上。

季遙岑皺眉看他。

他忙不疊地站穩身子，賠笑道：“腳下滑，腳下滑，爺莫要怪罪。”

季遙岑沒有說話，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他退出了房門，將門掩上，透過門縫瞧著對方將包袱拿起放到床頭，眼睛瞇了瞇，轉身便往前面走，那腳步利落了許多。

推開門，那婦人正在油燈下數著銀子，白乎乎的，泛著瑩瑩的光澤，聽到聲音，也沒有回頭，道：“可探清楚了？”

對方插了門，返身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她的雙肩，按捏著，低聲道：“我摸了一把，有貨，那小子雖然年少，那通身的貴氣是掩飾不了的，說不準是哪家任性的哥兒出來走動。”

婦人眼梢往上一挑，一手支著下頜，轉身，側臉，“這般人家出來的都是被寵壞了的，經驗少，認不得好歹，即使被算計了也只有跳腳的份兒。”她瞇眼一笑，有幾分妖媚之態，“瞧著是個雛兒，不知道可解得了風情。”

對方手勁倏然加重，對方哎呦一聲，打掉他的手，嗔怒道：“你這般是為何？不過是賣賣笑而已，輕易便得了銀子，”目光在對方的腿上掃了眼，目露鄙夷，“就你這個模樣，若是這般老實買賣豈不是喝風去。”

一句話擊中了對方的痛處，眉間一抹厲色閃過，低了頭坐在床沿上。

婦人自顧收了銀子，小心地藏好，坐在梳妝臺前，道：“打盆熱水來，今兒這個說不準是個金主，得了手，能夠逍遙一段時間了。”頓了下，“那東邊房子裏的你倒是要小心些，我瞧著不是善的。”

他沈默著打來了水，看著對方仔細梳洗後，再對著鏡子描眉畫唇，臉色沈郁。

*****

季遙岑栓緊了門，試了試，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半面，借著燈光往外面看。她奔波多日，又經歷了與殺手周旋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心性本來強，如今更是堅韌冷靜，將骨子裏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自己激發出來。這幾天一人獨行，謹小慎微，每每落腳一個地點都先將地勢看好，算好退路以備突發之用。

這個客棧在鎮子的偏東頭，稍僻靜些，院墻有一人多高，後院有幾棵大樹，茅草瘋長，黑黝黝的一片，而其他幾間亮著燈的客房裏幾乎聽不到人聲，安靜得很。

季遙岑皺了皺眉頭，返身將窗戶關實，回到床上將包袱壓在枕邊，然後湊近燭光想要吹熄，門上響起輕輕的叩擊聲。

她神經一緊，快步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外看，卻見一方繡花裙角，她略一思忖將門拉開。

那婦人端了一個彩漆盤子，上面放著一壺酒和兩碟子小菜，略略歪著身子狀若無骨地靠著門框，白的臉，紅的唇，還有雙勾人的眼睛，搔首弄姿中有幾分妖媚。

她輕啟唇，聲音故意的尖細，“公子，這麽早就睡了？奴家可是特意為您準備了宵夜。”

季遙岑被她的聲音和作態弄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往上翻，摸不清對方的來意，卻無意和對方周旋，木著臉，道：“謝了，在下沒有宵夜的習慣……”

然而沒有等她關門，對方已經邁了進來，四下梭巡了眼，扭著腰肢將酒菜放到桌上，吃吃一下，道：“客官，不要這麽緊張，奴家又不吃人，這宵夜是小店的特色，每間客房都送的。”轉了圈，自顧在桌邊坐下，翹起蘭花指，親自斟了兩杯酒，“公子，長夜漫漫，喝一杯緩緩身子骨，可好？”

季遙岑盯了對方一眼，忽而微微一笑，與她對面而坐，似乎是被對方說動了，道：“姐姐說得是，正好借姐姐的酒解解乏。”拉過一杯酒，湊近鼻子嗅了嗅。

對方眼睛發亮，道：“如何？”

季遙岑羞澀一笑，道：“家父不容飲酒，在下實在是……”

對方證實了是雛兒的猜想，更是心裏有了底，盈盈一笑，眼角被擠出深深的褶子，舉杯，“來，嘗嘗。”

季遙岑小心地將酒杯湊到唇邊，擡眼，正撞見對方略帶緊張的神色，她道：“姐姐，我兩換一杯可好？”有些難為情地加上一句，“出來時家兄交代，與陌生人飲茶喝酒，換對方的安全些。”

對方本來有些色變，見她如此坦白說出倒是覺得好笑，松了警惕，想到為了穩妥起見兩杯酒都做了手腳，無論是哪一杯都會迷昏了對方，自己則有解藥，問題不大。想到這，她嗔了句，道：“你瞧姐姐是那樣的人麽？也罷，換了。”

兩人交換了酒杯，季遙岑喝了半盞，對方放了心，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再看她，催促道：“喝罷。”

季遙岑噗地一聲將含的酒水吐了，伸出舌頭，“太辣。”

婦人臉色變了變，察覺到什麽不對，卻見對方笑吟吟的，眸子極亮，帶了戲謔，她想要起身，卻頭腦一暈，又坐了回去。驚怒之餘瞪著季遙岑，“你，你使詐？……”

季遙岑眨眼。

對方晃了兩晃，面前的人和景物都變得模糊起來，身上再無半分力氣，閉了眼睛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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