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心情愉悅起來，看著天色不早便準備回去，不過不想再走那個荊棘叢，便轉到前面的青石山路。

一擡眼，卻見從山下走來三個人，身體都偏瘦小，一身灰色衣袍，走起路來輕捷迅速，幾乎聽不到聲音。

季遙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移開，驟然，像是發現了什麽，她的目光緊緊地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一種說不出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那人似乎怕冷，將半張臉都裹在鬥篷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微地微瞇著，閃著陰冷的寒芒，更像是一只覓食的獨狼，幽冷的，貪婪的。——這雙眼睛讓她不寒而栗，莫名地覺得熟悉。

或許是因為她的目光太過於直露仇恨，對方眼光一掃，如電般地射過來。

季遙岑打了個哆嗦，手一抖，捧著的沙棗散落了一地，她哎呀一聲，蹲下身去撿。

大壯也蹲下幫忙。

隨後的兩名侍衛常年過得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對危險有極其敏銳的感知力。目光一掃，已經察覺來者不是善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像是很隨意地站開，背對著遠處，卻將季遙岑兩人護在中間。

那三人上山來，四下張望了下，並沒有多在意，徑直往廟裏走。

經過季遙岑時，有一人略頓了下，附耳對那人說了句話。

那人哼了聲，沒有停步。

季遙岑驚出了一身冷汗，而她耳力極好，對方說的話並不是天朝的語言。她想起被困在客棧的端木一行，心跳得厲害。

等到對方進了廟裏，季遙岑胡亂地抓了幾個沙棗，拖著大壯就走，“快點，快點。”

大壯有些不明所以，剛要說話被她一個眼神鎮住了，跟著便往山下走，兩名侍衛緊隨其後。

下了山，直到回到客棧，季遙岑一路緊繃的神經才有所放松。

她的腦海裏老是盤旋著對方那雙眼睛，苦苦思索著。驀地，她靈光一現，險些兒叫出聲來，藤五！竟然是朱姨娘的情人藤五！

五年前，自己和端木軒撞見他殺了兩名鷹衛，被對方差點滅口，她求救端木明湛，卻陷對方於不義之中，致使對方被迫離開端木府五年。而自己也不得不和端木軒成為同盟者。

她只覺得心跳得厲害，全身發冷。對方失蹤了五年，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意圖不明。而暗處的敵人在覬覦而動，若是兩方夾擊，端木明湛可能難以護所有人的周全。

而朱姨娘死於端木夫人之手，端木小櫻一直認為自己是告密的人，一旦對方是懷著報仇的心思而來，加上端木小櫻的仇恨，季遙岑毫不懷疑對方會首先對自己下手。

於是，她越想越是心驚，坐立不安。

苦思半晌，她招手讓夭綠走近，蘸了茶水在桌上寫字，夭綠眼睛驀地睜大，看著她眸中有難明的意味，隨即掩了去，小聲道：“可以麽？”

季遙岑豎起中指放在唇邊噓了聲，堅定地點頭。

夭綠點頭，轉身出去了。

她坐在那，一點一點地平覆著情緒，鎮靜著。

一直以來，離開並州，擺脫端木府是她夢寐以求的，當時她之所以選擇留下來陪端木夫人也是抱著這樣秘不可言的心思。

端木夫人甘心為餌，一路上必然是兇多吉少，一旦遇險，她不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既然如此，她不如先退一步。她將早晨大壯指點給自己的路線記的清楚，只要通過娘娘廟下面那條小道，她就有可能遠走高飛。即使端木明湛發現，也不會或不能來追尋她，畢竟端木夫人的安危最是重要。

她壓下對端木夫人的那絲愧疚和不舍，還有對堇色的牽掛，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如往常一樣去陪著端木夫人說了會兒話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讓她詫異並竊喜的是端木明湛一直沒有出現，這讓她多了幾分信心。

夜色漸深，各房的燈火都熄滅了，唯有客棧大門前掛著的兩個大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著紅色的光暈，秋風颯颯，寒蟲呢噥，四周一片死靜。

季遙岑與夭綠一襲黑色短裝，背著包裹悄沒聲地從房間裏溜出來，小心地避開侍衛順著墻角陰影往後院走，她記得，後院有一個洞，勉強能容一人進出。

後院樹影幢幢，雜草叢生，兩人摸到墻角，借著微弱的光找到那個洞，側耳聆聽了下，互相使了個眼色，慢慢用力將堵住洞口的大石塊挪開，果然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夭綠打了個手勢，趴下身子鉆進了洞裏，探頭往那邊看了看，低聲道：“姑娘，婢子先過去，若是沒有什麽情況，你再過來。”

季遙岑點頭，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挪動著爬出了洞。

她耐心地等待著，卻奇怪地那邊始終沒有動靜，她有些心慌，也趴下來想要爬過去。忽然聽到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正往自己這個方向來。她大吃一驚，伏在那一動也不敢動。

腳步聲停住了，只聽到端木小櫻的聲音，帶了驚懼和狐疑，“你到底是誰？”

輕輕的一聲長嘆，那聲音有些喑啞，“櫻兒，你長大了呢！”

一陣難捱的靜默，端木小櫻陡然發出尖利的卻壓抑的聲音，“你胡說！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季遙岑慢慢擡起頭，透過草叢的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老樹下，端木小櫻扶住樹，身體似乎在簌簌發抖，她的對面站著一個男人，偏瘦，個子不高，頭上罩著鬥篷，整個臉都掩藏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容貌。

他手裏拿著什麽。

端木小櫻支撐不住身體，跌坐在地上用雙手捂著臉，肩頭聳動著，有嗚咽聲從指縫裏傳來。

男人踟躕著，伸出手想要去撫她的頭又頓住了。

端木小櫻慢慢停住了啜泣，擡起臉，臉上有亮晶晶的一片，她似乎在咬牙，“你，找我作什麽？我已經被你們害了……”

男人蹲下身，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端木小櫻沈默了，很久都沒有動，她突然笑了，眉眼生動，卻有種惡毒的冷意，嘴唇翕動，聲音極低，像是要求什麽。

男人猶豫了片刻，點頭，又說幾句話便起身，足尖一點，旋身騰起，人落在墻頭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

端木小櫻扶著樹站直了身子，脊梁挺直，幽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季遙岑卻覺得她的眼睛亮得可怕。

她趴在那一動不敢動，潮濕的寒氣透過她的衣裙滲入她的肌膚，讓她透心得涼。

這時候，細索中，從草叢中慢吞吞地游出一條蛇，花紋斑斕的身體，似乎被她驚了下，蛇頭倏然豎起，小眼睛盯著她，蓄勢待發。

季遙岑也緊緊地盯著它，身體像是繃緊的弦，心裏暗暗叫苦，不知道這個季節哪來的蛇。

好巧不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太大，將一截枯枝吹斷，落下，正落在她的臉前，發出一聲哢嚓的輕響聲。

蛇被吃了一嚇，快如閃電般襲向她的臉，季遙岑一個翻滾，避開。

這邊的動靜驚動端木小櫻，她悚然，低喝道：“誰？出來！”便移步往這邊來。

季遙岑避無可避，眼看對方越來越近，索性正要露面，耳邊一縷風聲，有柔軟的拂過她的臉，一個人影正好將她遮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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