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明湛掉開目光，悠悠地道：“據說我母親和我父親是一見鐘情，私相相授，只是被另一個女人陷害，被迫與我父親分離。很多年後，兩人再次相遇，便有了我，我母親一直耿耿於懷她是正室卻淪為了不能見光的外室，連累我成了妾生子。所以，臨死，她要求我以嫡出子身份回到端木家。”

季遙岑楞楞然，腦海裏閃過端木將軍和端木夫人恩愛的模樣，實在想象不出當年端木夫人如何橫刀奪愛，又能虜獲端木將軍的心。

端木明湛說了這些，心頭多年的郁卒消了許多，見她不可置信的樣子，想說什麽又頓住了，揉揉她的頭發，道：“好了，很多事是你想象不了的，你還是乖乖養病吧。對了，”他臉色嚴肅，“以後那個地方你不能再去了。”

季遙岑直覺中對方揉自己的頭發有些不妥，卻又說不出什麽，悶悶地應了聲，失落和傷心倒是好了些。

有風簌簌敲打著窗扉，房間裏卻安靜而溫馨。

良久，她道：“你，你可想過以後？你母親的遺願……“

端木明湛道：“你也覺得不可思議不是？”

歷朝歷代，嫡庶涇渭分明，即使端木明湛有雄才大略，卻依然壓不過端木軒，更何況如今端木府只有他唯一一個嫡子。要想出頭唯有憑借自己能力拜相封侯，方能有平起平坐之資格，而名頭依然是壓不過去。

這一點，兩人都很清楚。

季遙岑遲疑了下，“或許很難，不過，或許有其他方法。”

端木明湛看著她。

季遙岑垂下眼瞼，道：“不若尋個外力相助。”

端木明湛想到了什麽，臉色微微變了。

季遙岑咬了咬唇，道：“梁家姐姐對你青眼相加，她，她想和你見一面。”

端木明湛眼睛瞇起，“因為這個，你去長樂坊？”

季遙岑坦然道：“是，我以為你在那裏，所以……”猛地，眼前一黑，下巴被攫住了，對上對方冷冰冰的眼睛，壓抑的怒火，她一嚇，將後面的話吞了下去。

端木明湛忍住掐死她的沖動，瞪著她，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我應該說是你關心我呢？還是關心你梁家姐姐？“

季遙岑張張嘴，卻發現對方的鼻息幾乎噴到自己的臉上，她的身子往後仰著，有種錯覺，對方要將自己撲倒打殺了。

她身體僵硬著。

端木明湛盯著她，很久，他冷笑一聲，丟開手，站起身，一句話也不說躍出了窗外。

季遙岑驚魂稍定，摸摸下巴有些疼，還有些灼熱，仿佛那人的手還在。

端木明湛怒氣沖天地出了季遙岑的房間，不知道是不是被氣得很了，竟然一時間沒有轉出去，轉過幾個回廊，驀然見前面有一泓燈光，一個俏生生的身影站在那，燈光給她暈上了淡淡的光影，婉約朦朧，美得不似真人。

他的腳步滯了滯。

對方察覺有人，悚然一驚，“誰？”燈光晃動了下，明亮了許多。

端木明湛下意識地想要避開，然而聽到那人的聲音，心思微轉，站在了原地沒有動。

那女子走近兩步，借著月光看過來，不由地又驚又喜，聲音微微發顫，“你，你是端木公子？”

端木明湛拱手，一如既往的溫和謙良，“梁姑娘，打擾了。”

梁寶汀這幾日正飽受相思之苦，隨著返回的日子逼近更是坐立不安，今晚便偷偷過來探望季遙岑，想要得個準話兒，卻沒有想到遇到了心心念念之人。

於是，驚喜過後便是羞怯，還有一點慌張，她道：“端木公子，你，你果真來了？”

端木明湛唇角含笑，道：“今兒正好路過這兒，順便來看看岑兒，因為天色晚沒有打擾梁夫人了，還望多多擔待。”

季遙岑當年是被端木明湛接回將軍府的，兩人相差有七歲之多，更何況季遙岑天生性子淡泊，端木府上下根本沒有多在意兩人的來往。而後來端木明湛被迫離家，四年後再回來，季遙岑已經及笄，彼此關系更是疏離，在所有人看來幾乎沒有交集。

端木明湛夜探季遙岑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終究會引起猜疑。而梁寶汀卻不是這樣想的，一是她與端木家是初識，不清楚其中的種種。二是，在她看來，季遙岑和端木明湛是未來的大伯子和弟媳的關系，而端木明湛之所以夜來，可能正是因為自己。

懷春少女的一廂情願讓她自發地過濾了其中的不妥之處，而端木明湛也正是利用了她這一點才好不避諱。

她低了頭，含羞帶怯，道：“我，我以為你不會來，”她用腳尖劃著地面，小女兒的姿態展現無遺。

端木明湛很是不耐煩，或許那心被季遙岑充得太滿，無論是她的一顰一笑，裝模作樣，還有算計狡黠，都是獨特的，其他女子的所有都不曾入了他的眼。他保持著笑容，將那個帕子遞出去。

他道：“這是姑娘那日遺落的，今日正好還給姑娘。”

梁寶汀陡然白了臉，揪著衣襟，直視著對方，輕聲道：“公子這是拒寶汀於千裏之外嗎？”

“不是，”端木明湛看著對方眼裏的晶亮，還有幾分與季遙岑相似的堅定，遲疑了下。

他這一遲疑卻讓對方誤解了。

梁寶汀以為對方是難為自己的庶出身份，心跳如小鹿般，咬唇，她道：“我知道我這樣很是突兀，也讓岑兒表妹難為了。可是，我，我就要走了，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我……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心裏有你。”畢竟是恣意慣了，羞澀之後，她還是大膽地表述了自己的小女兒的心思。

端木明湛微微瞇眼，一點燈光在他的眼底跳動。

梁寶汀不管不顧，繼續道：“我這樣是驚世駭俗了，但是在我們隴西也算不得什麽，即使，即使你的身份，也沒有關系的……只要我說動了父母，他們必然會給你個機會，你這樣的，以後跟在我父兄身邊，自然會有出頭之日。……只是，我喜歡你，你可，你可喜歡我？”

端木明湛扯了下嘴角，明明白白地將自己的庶出身份說出口，他雖然已經習慣卻還是有些難堪，瞬間，他似乎明白了母親當年為什麽要如此糾結正房之位，面對對方的自以為是，他突然煩厭得很，不過臉上不表露半分。

在梁寶汀看來，對方應該是心有所動，她雀躍，想要多說，又怕時間長了被人發現，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眸色晶亮，“那個帕子送你，你記著，我，我會等你。”說完，轉身提起裙擺飛快地跑走了，燈籠遺落在地上也棄之不顧。

端木明湛站在那，絹帕飄然落在他的腳邊，那梅花黯淡下來，一如他的臉色。

他臉色冷凝，伸腳，將燈籠的火熄滅，整個人像是突然沈入了幽深的黑暗中，煢煢孑立，遺世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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