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季遙岑輾轉不能寐，季家姑母要走，加上端木軻的喪事，端木家不可能在短時間裏提婚事，但是，她困於府中五年，如果現在不能離開，或許這一生都再也沒有機會走出去。

端木府的水太深，端木軒也非是良配。

而如果能跟著季家姑母離開，她就有辦法擺脫端木家的牽制，問題是，梁寶汀的話能對季家姑母起幾分作用？季家姑母又會因為親緣和端木家力爭嗎？……

她在天蒙蒙亮時才瞇了會兒，以至於起來後坐在繡凳上頭都昏沈沈的，頂著兩個黑眼圈看得堇色心疼。

堇色一邊替她梳頭，一邊擔心地道：“姑娘，你這臉色不好，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要不，找大夫看看？”

季遙岑甩了甩頭，勉力打起精神，道：“沒事，昨晚沒睡好而已。”

堇色道：“換做誰想必也睡不好，想想都害怕得很。”想起了什麽，“前院傳話說夫人去端木府了，交代要姑娘好好歇著。”

季遙岑的手緊了下，道：“你去打聽點，夫人回來了告訴我。”

堇色點頭，將那個荷包仔細在她的腰間系好了，由衷地道：“夫人真是心細呢，這是姑娘的福氣。”

說話間，夭綠端了洗漱的水進來，堇色住了嘴，回頭道：“你先放在那就好。”

夭綠神色淡然，低頭應了聲便退了出去。

堇色伺候季遙岑梳洗後又伺候用了早飯，有了拾翠的前車之鑒，她始終親力親為，不讓夭綠近身。

這時外面的天已經放晴，陽光漸漸強烈起來，風從綠色的樹冠縫隙裏穿過來，帶了絲絲涼爽。

季遙岑倚在大迎枕上，一手支著下頜，膝頭上放著本翻開的書卷，靜靜地凝望著窗外，好久不言也不動。

將到晌午，外面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堇色姑娘，在嗎？”

“哎呀！是半梅姐姐啊，”堇色迎上去，笑著，“是不是夫人有什麽吩咐？”

半梅白凈的圓臉上漾著客氣的笑意，“是，夫人讓我拿了這果品給姑娘嘗嘗。”

堇色忙接了過來，道：“謝謝姐姐，夫人回來了？”

“是。”

堇色略近前，“夫人真是心疼我家姑娘，我和姑娘說，等會兒肯定要好好去謝謝夫人。”

半梅道：“不用了，夫人說，她還有很多東西都沒有整理，時間緊。對了，夫人說，姑娘也可以收拾收拾，只撿實用的就好，以後再添……”

堇色應了聲，突然睜大眼睛，結巴著，“你，你說什麽？收拾？”她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姐姐說是要收拾？就是說，姑娘也會跟著一起走？”

半梅笑瞇瞇地點頭道：“應該是。”

堇色似乎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站在原地不知道說什麽。

半梅略福了身，“我先走了。”

堇色驚覺過來，忙道：“好好，姐姐慢走，我這就和姑娘說……”

半梅笑著走了。

堇色提著果品站在原地，頓了片刻慢吞吞地轉身，剛撩開簾子正撞上季遙岑，“姑娘……”她驚訝地發現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對方滿臉的驚喜和不可置信。

“她說的是真的？姑母真的要帶我一起回去？”

堇色楞了下，才明白她說的什麽意思，遲疑著點頭，“應該是吧。”試探地，“姑娘很高興嗎？”

季遙岑無法描述自己的高興，季家姑母為了她真的向端木夫人提出這件事，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端木夫人這麽爽快地答應了。一直以來，所有的擔心和憂悒瞬間一掃而空。

她眉眼間都洋溢著喜歡，整個人都明艷歡快了起來，捏著絹子轉了幾圈，惹得堇色發笑，又不禁心酸。

在她看來，無論是在端木府還是回隴西梁家，自家姑娘都如浮萍般漂移不定，寄人籬下。她輕嘆口氣，癡癡地想：如果夫人還在該多好？

她定了定神，收拾了情緒，笑道：“既然姑娘要走，婢子看看可有什麽要整理的。”

季遙岑連連點頭，目光落在那食盒上，“那是什麽？”

“哦，這是半梅姐姐拿來的，說是夫人賞的。”堇色打開果品盒，裏面放了三個香酥梨，青裏泛黃的皮兒，個頭大，散發出誘人的果香。

季遙岑拿起來用絹子擦了擦，然後狠狠地咬了口。

堇色叫了聲，“姑娘，還沒削皮呢！”對上對方明媚的笑容卻忍不住笑了。

良久，季遙岑咽下，慢慢地吐了口氣，輕聲道：“我們終於要走了呢！”

堇色笑，點頭。

對方笑，又咬了口，真好，真好。

不大會兒，梁寶汀也送了消息來，證實了半梅的所言不虛。

晚間，季遙岑去拜見了梁夫人，實實在在地表示謝意。

梁夫人慈愛而溫柔，目光落在她腰間垂掛的荷包上，滯了下，笑著。

等巨大的歡喜落定，季遙岑想起梁寶汀的小心思不禁頭疼。對方性情冷傲，卻對端木明湛芳心暗許，如果不當面問一問，恐怕不會死心，若是以後鬧出什麽，自己也脫不了幹系。而自己既然要去梁家，首先要和對方拉攏關系，至於以後再慢慢來。

所以，事不宜遲她還得再見端木明湛一面，但是該怎樣才能見到對方呢？她實在頭疼，想了又想，突然想起了長樂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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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的長樂坊依然是絲竹聲靡靡，燈光暧昧，一派紙醉金迷。季遙岑第二次來算是熟門熟路，依然是男子打扮，站在大門口，又細心地摸了摸嘴上的兩撇胡子，一手搖著折扇一手背後，優雅地邁步往裏走。

龜奴陪著笑將她往裏領，“小公子是第一次來？還是有熟識的姑娘？要不，小的去給你叫一聲？”

季遙岑四下打量，自動忽略周圍的不宜畫面，道：“那個，那姑娘的名兒一時忘了，我自個兒找找，我找找……”剛到樓梯口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你？”

她回頭卻是一張塗滿脂粉的臉，嫣紅的唇，誇張的眼線，撲鼻的香味刺激得她鼻子癢癢的，她往後退了步，扯出笑容，“嬌嬌姑娘？”

嬌嬌似乎對他很有好感，一手挽了她的胳膊，嗔道：“小相公，這麽久都沒來看奴家，奴家都想死你了！”

季遙岑臉上發熱，往旁邊躲，“姑娘……”

那龜奴笑得猥瑣，“嬌嬌，你這般生猛，可別嚇跑了你家小相公。”

嬌嬌啐了他一口，“滾遠點！老娘有正事。”

龜奴笑著退開了。

嬌嬌卻又湊近了些，高聳的胸緊貼著，另一只指甲上塗著鮮紅的丹蔻的手指在季遙岑的胸前劃了幾劃，聲音嗲嗲的，“小相公，是不是想奴家了嘛……”

季遙岑鎮定了些，稍稍往旁邊避開，壓低了聲音，“嬌嬌姑娘，你家主子呢？”

嬌嬌睜大眼睛，帶著戲謔，“哎呀！小相公，你不是有其他的癖好吧？那可不行，白糟蹋了你這玉樹臨風的模樣了……”幾乎貼緊她的臉，媚眼如絲，“小相公，你隨姐姐來，姐姐要你欲仙欲死，再也不想那勞麽子……”說著話，她連拖帶拽將季遙岑拖到旁邊的一個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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