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郡主府，宜惠郡主手裏捏著封信，落了淚。

旁邊的嬤嬤驚慌地上前安慰，“郡主，您節哀。”

宜惠郡主泣道：“自從偌娘走了，這麽些年都沒有回來，本來就盼著她離了這渾水好好兒過日子也是好的，想不到竟然出了這種事，軻哥兒是她的命啊，老天怎麽如此不長眼……”

嬤嬤陪著流淚。

“不行！”宜惠郡主抹了把淚，發狠道：“不行！我要去進宮，我要去見太後，我的偌娘不能這麽著！”她起身，“郡馬呢？”

嬤嬤遲疑了下。

宜惠郡主明白，怒道：“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思聽戲？難道偌兒不是他親生的？……”

“哎呀！我的郡主娘娘！”嬤嬤忙截口，“郡馬也是痛的……”

宜惠郡主怒氣沖沖，提起裙擺大步地往後院走。

嬤嬤忙跟了上去。

遠遠地聽到有咿呀之聲，園子裏亭臺疊著樓榭，金黃色的落葉隨風蕭蕭，片片開得綺麗秋菊，高高的戲臺上一小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聽薛良一語來相告，滿腹驕矜頓雪消。人情冷暖憑天造，誰能移動它半分毫。我正富足她正少，她為饑寒我為嬌。分我一只珊瑚寶，安她半世鳳凰巢。忙把梅我低聲叫。莫把姓名，你信口曉……”句句委婉動聽。

臺下一個稍富態的中年男子閉著眼睛靠著貴妃椅，一只手一動一動地打著節拍，搖頭晃腦地聽得正是入神。

旁邊伺候的小廝一眼看到宜惠郡主嚇了一跳，忙跪了下去，“見過郡主。”

宜惠一腳踢開他，嘴裏罵著，“你們這些天殺的奴才就勾著爺聽這麽些爛詞俚句!”說話間就去揪對方的衣領。

郡馬嚇得睜開眼睛，從貴妃椅上翻身下來，連連作揖道：“郡主，你怎麽了？……”

宜惠郡主瞠目道：“我兒被害成那樣，你還有心情在這兒聽戲？”掩面大哭，“我這苦命的兒呀！”

宜惠郡主是先長公主的獨女，是皇上的表姑母。她從小長於皇宮，爽利大方，進退有度，很是得先皇寵信，後來嫁給郡馬韓敦興，相夫教子，自得其樂。她僅有一女就是端木夫人，小字偌娘，嫁給端木將軍為妻，榮極一時，後來端木家落勢，端木夫人隨夫遠行，曾受皇命不見召不能回京，而宜惠郡主也無法離京，所以父（母）女多年不能見，這也是對方的一大痛處，就因為這，她也沒少在太後面前鬧騰。

韓敦興素來懼內，見她如此模樣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想勸又勸不住，想壓又不敢，只在原地直打轉。

宜惠郡主抹了把眼淚，道：“指著你，偌娘只怕這一輩子我都見不著了，不行，我得去見皇上，我要去求太後……”

韓敦興嘆氣，“郡主，你且等等，從長計議。”

宜惠一甩袍袖，恨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計議十來年也不見有什麽好法子！這次我不管了，豁出我這條命去，我要我的偌娘回來。”說著話，便往外走，“來人，備轎，我得進宮！”

“郡主！哎呀！郡主！”韓敦興在身後跳腳。

宜惠郡主不理他，稍作整理便坐了轎子去了皇宮，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德慈宮太後那裏，剛進了門她就嚎啕大哭，“太後，太後，求您給臣做主啊！……”

太後正和皇後有一搭沒一搭的地說話，聽到聲音再看她的樣子嚇了一跳，道：“你，你這是怎麽了？”忙招呼身邊的嬤嬤，“快，快把郡主扶過來。”

嬤嬤過來扶宜惠郡主，“哎呦，我的郡主娘娘，您慢點，慢點。”

宜惠郡主淚眼婆娑間看到蔣皇後，微滯了下，以袖子遮住面，哭得更是厲害，雙膝一軟就往她面前跪，“太後啊，皇後娘娘，您兩位貴人得救救老臣啊！”

蔣皇後哪裏敢讓她跪，一邊伸手去扶，一邊斥道：“還不看座。”

幾個宮女過來忙著把宜惠郡主按在繡凳上坐下，嬤嬤取了帕子給她擦臉。

宜惠郡主這才止住了哭，眼圈紅紅的，拿絹子拭淚。

太後道：“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受了郡馬的委屈？這倒是難得啊。”她打趣，誰都知道郡馬懼內之名。

宜惠郡主臉兒一紅，絞著帕子道：“太後又打趣臣，這次實在是，……”她又抹淚，“太後，臣也是無法才求到您的面前，我的偌娘兒，偌娘兒……”她哽咽說不出話來。

太後自然知道偌娘一直是對方心裏的痛，可惜她也無奈。

她不是皇上生母，性子綿軟，向來不問宮裏的事，平日裏就是燒燒香拜拜佛，倒也自得其樂。也正因為是這樣皇上對她多有寬容和尊重，如蔣皇後這般強勢的也相處甚歡。

蔣皇後心頭一動，臉上神色不動。

宜郡惠主道：“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是皇家也是如此，偌娘嫁到端木家這些年，臣從來不曾多問，即使當年跟著去了並州，宜惠也不曾有半句抱怨。可是孩子畢竟是娘身上的肉，做娘的怎麽能不牽掛，不想著？”她說到傷心處，不斷擦淚，“可宜惠知道皇上自有皇上的意思，斷不敢違抗皇命，十多年來不曾見過一面。可是，太後您知道嗎？我那外甥去了，小小年紀便去了，這可是偌娘的命啊！”她泣不成聲。

太後不清楚前堂的事，蔣皇後卻清楚得很，低聲細細說了。

太後聽著，震驚萬分，再看看面前這半百的人痛不抑聲的模樣不禁也悲從中來，傾身扶住了對方的胳膊，聲音哽咽，“哀家知道了，哀家知道了……可憐偌娘了……”

宜惠郡主哭道：“太後，宜惠不求別的，只求太後能開恩，請皇上下旨讓偌娘回來……宜惠只怕有生之年見不到了啊……”

“好好好……”太後一疊聲地道：“哀家這就去和皇上說，這就說……”看向蔣皇後。

蔣皇後擦了擦眼淚，道：“臣妾知道郡主拳拳愛女之心，待臣妾去求見皇上。”

太後滿意地點頭。

“謝太後，謝皇後娘娘！”宜惠郡主沒有想到這般順利，又驚又喜，忙謝恩，又忍不住落淚。

左右人忙著安慰，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悲傷。

蔣皇後陪著敘了會兒話便告辭出來了。

她站在臺階上擡眼往遠處眺望，藍天白雲，宮闕相接，碧瓦朱墻，飛檐拱脊，一派富麗堂皇景色。

大宮女采繁和貼身黃嬤嬤垂手而立。

蔣皇後淡淡地道：“聽說昨兒皇上又歇在了翹楚宮？”

“是”

蔣皇後捏住絹子，除了無名指和小指上帶了鎏金指套，其他三指因為用力而指甲泛白，冷笑一聲，道：“真是個沒用的東西！人都去了，偏偏還留不住！”

采繁不敢出聲。

黃嬤嬤上前一步，賠笑道：“娘娘不要太心急，麗嬪娘娘不是才得了幾日的寵麽？來日方長。”

蔣皇後道：“就是因為幾日的寵才顯得她無用！本宮什麽都照應著她，就差點把人送她床上去了！”煩躁地，“那個人真真是個狐媚子!”

幾個人都知道她所說的狐媚子是誰，一時間都不敢應話。

這時候，一個宮女匆匆過來，見了蔣皇後屈膝行禮，“娘娘，國舅爺等了許久了。”

蔣皇後平了平情緒，又恢覆了那端莊的模樣，用絹子沾了沾唇角，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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