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靈三日後，是端木軻出棺的日子。天陰沈沈的，有星星點點的雨絲飄落，白幡一路綿延，紙錢漫天拋灑。

端木軻的屍骨被葬在端木家的祖塋，最終歸於塵土，讓所有人都不禁唏噓惋惜。而端木夫人在整個過程中都很安靜，人瘦得可怕，仿佛一整就能吹倒，然而儀態端莊，神情淡漠，穩穩地端著，依然雍容端方。

季姚岑看在眼裏心裏難免心酸。

端木小櫻始終乖巧地跟隨在一邊，容色憔悴，很顯然這些天她的身心都受到了煎熬。

喪事結束後，端木將軍命人送端木夫人一行回府。

端木夫人表現柔順，她剛剛移步，便聽到一聲惶切的叫聲，“夫人。”回頭卻見拾翠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羸弱不堪。

拾翠道：“夫人，請容婢子個請求，婢子感恩不盡。”

端木夫人慢慢地道：“你說。”

拾翠道：“婢子從小就是伺候哥兒的，一直以為會跟著哥兒，如今，哥兒……不在了，婢子也是難咎其責，應該隨哥兒一起去的，然而，想著哥兒身後，婢子願意為哥兒守著，侍奉佛祖，日日為夫人，為老爺祈福。”

所有人都是一震，端木軻年幼橫死，身後無子，不能享受人間香火。而拾翠以未嫁之身許侍佛之願，這是將自己的一生都斷了希望，從此只能青燈古佛，守一抱貞。

端木夫人身體微僵，緊緊盯著對方，啞聲道：“你，你這是何苦？你的日子還很長……”

對方搖頭，眼神堅定，道：“婢子早就想好了，唯願夫人憐惜。”說完，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時間，空氣凝滯著，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即使如季遙岑也深了眸色，沈默著看著對方。

良久，端木夫人長出了口氣，道：“好，好，難得你這麽情深義重。”親自上前扶起對方，含著淚，噙著笑，“我如你的願，卻不能委屈了你。”說著，將手腕上一個碧澄的翡翠鐲子褪下，拉起對方的手套上，“這是我出嫁時母親留給我的，本來是備著……如今這一只送給你。”

她這一舉動給以了拾翠端木軻的未亡人的身份，以後的端木府有了對方的一席之地。

拾翠大驚，隨即大喜，叩頭道：“謝夫人……謝夫人……”

“好孩子。”端木夫人抹了抹眼淚，道：“你放心，周嬤嬤我也會安排好的，總會讓她好好兒的。”

“謝夫人。”拾翠感謝涕零，恭敬地站在那，手撫著胸口，碧色的鐲子咯著懷裏那串佛珠，心底竟然是從來沒有過的沈靜安寧。

這邊，端木夫人被扶上了馬車，進了馬車，她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靠在厚厚的枕墊上閉上了眼睛。

端木小櫻半跪著，倒了杯茶遞到她的面前，怯怯地，“母親，您喝茶。”

端木夫人依然閉著眼睛，不言也不動。

端木小櫻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也不敢動，季姚岑和菊黃低垂著眼瞼沈默不語。

好一會兒，就要端木小櫻咬牙堅持不住的時候，端木夫人緩緩睜開眼睛，伸手接了過來，湊到唇邊抿了口，淡淡地道：“你歇著吧，這幾天你也辛苦了。”

端木小櫻紅了眼圈，聲音哽咽，“母親您這樣櫻兒看著才心疼，櫻兒只想著母親好好的。”

端木夫人看著她，淡淡的，似乎沒有情緒，又似乎深深隱匿了所有，笑了下，慈愛地，“這孩子，也不虧我疼你一場，你放心，我好好兒的，一定好好兒的。”

端木小櫻嗯了聲，乖巧地依著她。

端木夫人向著季姚岑，道：“這次的事太突然了，也連累了你，”吐了口氣，“你和軒兒的婚事看樣子又得往後推了……真是對不住你。”

季姚岑咬唇，道：“姨母，不急，能看到您開開心心的，岑兒就滿足了。”

端木夫人笑，道：“好孩子，你的孝心我知道，你放心，這婚事我定然給你辦得風光，不過得等些日子了。”她透過薄薄的簾子看向外面移動的景物，漫不經心地，“回了京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所有人心頭都是一跳，忍不住去看她。

她不說話了。

季姚岑的心卻沈了下去，忖思著對方話裏的意思。

一路上，端木夫人再也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小憩，一直回到了端木府，菊黃和端木小櫻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馬車。

她神情疲累，道：“這幾日都累了，好好兒歇著，”向著陳慶，“送岑姐兒回去。”

陳慶應了聲，調轉了車頭。

季遙岑低垂著眼瞼，退回了車廂裏。

陳慶將季遙岑送回了春靜院，看著季遙岑從馬車上下來，一如既往的沈穩淡然，他忍不住了，道：“當時你讓我找的那人就是周嬤嬤麽？”

季遙岑頓住了，慢慢回身，看著他，微微一笑，“陳管家記錯了吧？我這麽說過麽？”

陳慶一口氣堵在了胸口，看著對方風輕雲淡的模樣發楞。待他醒悟過來，對方已經進了院子，而堇色縮了縮脖子，一溜煙地跟了進去。

陳慶站在那，臉色青白不定，恨恨地一跺腳，轉身走了。

這邊，季遙岑帶了堇色往裏面走，迎面的婆子丫鬟都忙著行禮，“姑娘回來了，可巧夫人還念叨著呢。”

季遙岑微微頷首，想著好幾日都沒有回來了，應該去給季家姑母請安。到了正屋，簾子半卷起，梁夫人正坐在軟榻上和梁寶汀說著什麽，幾天不見，似乎有些憔悴。

“夫人，姑娘，季姑娘回來了。”

梁夫人擡頭，道：“岑丫頭快進來，這幾日可累著了？”臉上是真切的關心。

季遙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道：“回姑母的話，岑兒還好，倒是讓姑母擔心了。”

季家姑母示意她坐下，仔細看了她一番，道：“這幾日真是瘦了許多，也是，看著那樣心裏難過。”用絹子擦了下眼角，“可憐端木夫人了，盼了這些年都成了空，唉，這日子以後可怎麽過？”

季遙岑沈默了。

梁寶汀道：“幸好還有二公子，”註意看著季遙岑的表情，“你的婚事……”

梁夫人咳了聲，道：“半梅，把那個香囊拿來。”

“是。”大丫鬟半梅從裏間取出個匣子，打開，清香溢遠，只見裏面擺了個荷包，布料精良，繡工精細，上端用金線纏了幾根短小的桃枝兒。

梁夫人道：“這是我從寺裏求的桃符混了香料做的，寶姐兒一個，你一個，掛著，總是好的。”

季遙岑不禁有些感動，端木軻未成年而橫死，怨氣極重，一般都是忌諱的。所以，對方專門準備了桃符和香料，有驅邪滌晦之意，更難得有此愛心。

“謝謝姑母。”她真心真意。

梁夫人嗔道：“這有什麽可謝的？你和寶姐兒一樣我都是疼的。”想起了什麽，“對了，你一定累了，快些兒回去休息，我讓廚房再給你燉只雞，好好兒補補，這麽個臉色，我看著心疼。”

梁寶汀撇嘴，表現出嫉妒之色，“娘，我才是你女兒。”

“你這孩子！”梁夫人笑。

“娘，我送妹妹回房吧。”梁寶汀笑著站起來。

梁夫人樂見兩人的親近，擺手道：“去吧，去吧，不要耽擱時間長了，讓你妹妹好好休息幾天。”

“我知道了。”

季遙岑福身退出，兩人一起出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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