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確定屍骨是端木軻的認知已經落實，端木明湛和端木軒是從來沒有的默契，安排棺槨葬事及法事。經過端木將軍的同意，請了大音寺的僧人搭棚念經超度為端木軻招魂。

這是並州最為轟動的日子，來往端木府吊唁的人絡繹不絕，有官員商賈，平民乞丐，甚至遠在京城的皇上也遣了跟前的人過來安撫。

一具碩大的棺槨置於前堂，面前放在一個燒紙錢的炭盆，四周掛著白色的條幔隨風輕揚，層層疊疊，和著僧人敲擊木魚和誦經的聲音，在香煙繚繞中讓人凝重而哀傷。

整個將軍府陰雲慘淡。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夾雜著一個女子帶著哭音的聲音，“…讓我進去，求求你，我要見夫人，我要見夫人…”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大門前跪著一個女子，身體單薄，全身縞素，頭發散亂，一張消瘦的臉上淚痕狼藉，她正拖住一個家奴的衣襟哀哀地求告著。

那家奴很是難為，“拾翠姑娘，不是我不讓你進去，你知道今兒來的都是貴客……”

拾翠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有資格祭拜的，她哭著，揪住對方的衣襟不放手。

那家奴眼睛的餘光往旁邊溜了下，低聲道：“你還是走吧。”說完，掙脫她的手往旁邊讓開。

拾翠爬伏在地上，以頭抵地，削瘦的雙肩顫抖著。

這時，耳邊響起一個低沈的聲音，“讓她進去。”拾翠擡頭，模糊的視線裏看到端木明湛，她又驚又喜，重重地叩了個頭，便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靈堂走，完全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

端木明湛站在那，凝望著那飄舞著的，大幅的白色，神情凝重，還有絲惋惜。

端木家，平靜，隱忍了近二十年，卻被這殘酷的真相擊垮了。

拾翠到了靈堂門前，喘著氣扶住了門框，眼前是棺槨，香煙，白幡，還有兩旁低著頭正誦經的和尚。盡管早就有了準備，她的心還是被什麽重重地撞了下，踉蹌著，她走到棺槨前，腿一軟跪伏在地上，喉頭溢出哽咽。

好久，她擡起頭，抹了把眼淚，向著一名看管棺槨的家奴道：“我要見夫人，我有事要和夫人說，是，”她深吸了口氣，“是關於大公子的。”

家奴遲疑了下，畢竟對方曾經是府裏得臉的大丫鬟，平時為人和善，再看對方冷絕的神情，點頭道：“你隨我來。”

拾翠起身，跟著他一路到了和園。

那家奴向著門外的丫鬟輕聲說了幾句話，那丫鬟看了眼拾翠便進去通報了，須臾功夫，便出來示意拾翠進去。

拾翠整了整頭發和衣服，低了頭慢慢走了進去。

房間裏清冽的香味沖淡了些許藥腥味，端木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她臉色蒼白，一雙眼睛深陷了下去，目光空洞無神，身上籠著沈沈的悲哀，整個人都顯得萎靡無力。

菊黃端了藥慢慢攪動著。

拾翠跪了下去，叩了三個頭，“婢子拾翠見過夫人。”

端木夫人一動不動，好久，像是被驚動了般將目光投過來，聲音很輕，“拾翠？”

“是，是婢子。”拾翠趴得更低了，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夫人，婢子知道害死軻主子的人是誰。”

端木夫人猛地坐起身子，緊緊地盯著她，聲音顫抖著，“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拾翠道：“婢子知道兇手是誰。”

“誰？是誰？”端木夫人變了聲音。

拾翠道：“婢子從十歲進府伺候軻哥兒，便把軻哥兒看做自己的天，不敢有絲毫松懈，總想著主子好便是我們這些做奴才的福氣，更何況軻哥兒那樣好的人。可是，婢子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再也見不到軻哥兒了……”她幾乎哽咽不能言，“奴婢這一生最是痛恨的是，因為那段時候染了風寒，不能隨身跟著，要是婢子跟著，軻哥兒就不會有事，夫人，婢子該死……”她痛不抑聲。

端木夫人楞楞地流淚，盡管眼睛幹澀得幾乎沒有淚水。拾翠的痛哭和懺悔如魔咒般縈繞在自己的耳邊，是啊，那些日子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心有魔障，去了大音寺侍佛，怎麽會忽略端木軻？又怎麽會落到今天母子兩人天人永隔？

好一會兒，拾翠整理了下情緒繼續道：“府邸裏的人都說公子出門游歷了，婢子也一直怎麽以為，也一直說服自己相信，直到後來……”她擡眼，“夫人還記得周嬤嬤麽？

端木夫人皺眉道：“軻兒……不在後，她後來不是失蹤了嗎？”

拾翠搖頭道：“她是逃走了，後來顛沛流離，又被一場大火熏壞了嗓子，如今成了一名乞丐。”

端木夫人抓緊了身上的薄毯，一字一頓，“她人呢？”

拾翠道：“婢子把她帶來了，在後院。”

“去接！”端木夫人急促地，又補上一句，“不要驚動其他人。”

“是。”菊黃知道事關重大，連忙去吩咐。

不大會兒，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被帶了進來，佝僂著身子，頭發花白，有一半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顫巍巍地，她近前，跪了下來，頭抵著地面簌簌發抖。

端木夫人壓住心悸，道：“你，擡起頭來。”

對方慢慢擡頭，滿臉的皺紋，空洞的眼神，微微張開嘴，看著她，忽然裂開發出呵呵的聲音，而淚水從眼眶滑落，“啊啊……”

菊黃變了臉色，道：“周嬤嬤？！”她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真的是周嬤嬤……”

對方啊啊著，爬近前，像是歡喜至極，比劃著。

端木夫人看著，眼睛睜大，臉色愈白，嘴唇哆嗦著。

當年，十一歲的端木家的嫡長子，秉性淳厚，待人溫善，很是得府邸上下的喜歡。端木軒比他小四歲，卻老成穩重，兩人年齡相當卻很少在一起玩。端木小櫻當時只有四歲，聰明靈動，漂亮可愛，很得端木夫人的喜愛。因為對朱姨娘的信任，端木軻平時最是喜歡去找端木小櫻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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