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等她反應過來，他四下打量一番，徑直越過她翻到床裏面，飛快地扯了被從頭到腳地蒙上。從外面看，幾乎看不到有一個人的存在。

季姚岑瞠目結舌，然而外面有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音，再容不得多想，上了床，側身躺下閉上眼睛裝睡。

果然，房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細碎的腳步聲踏碎了一地的月色，漸漸轉過屏風向床邊走來。

腳步聲在床前停住，想必來人撩起了半邊的紗帳，風挾來淡淡的藥石香氣。

季姚岑能感覺到來人那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腦，臉上，肆無忌憚地細細打量著。她呼吸自然，似乎沈入了酣睡中，然而掌心卻不禁滲出汗來。驀然，手被一方溫厚包裹，並細細摩挲著。

她幾乎要驚跳起來，猛然醒悟是端木明湛在乘機占自己的便宜！這個混蛋！她恨極卻不敢動彈，心裏將對方罵了千萬遍。

來人並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同，伸手，似乎想要觸碰她的臉，在即將觸摸到的剎那頓住了，將她拂在臉頰上的一縷頭發撥開，輕輕地喟嘆一聲，有著不盡的無奈和頹喪，聲音極輕，卻如同炸雷般將季姚岑炸得體無完膚，“岑兒，這一次又委屈了你，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捧了最好的給你，你這般聰明識事，一定會理解的是不是？……”

季姚岑呼吸均勻。

這時，外間的堇色翻了個身驚動了來人，腳步聲再次響起，如來時一樣往外面走去，漸漸沒了聲音。

季姚岑身體幾乎僵直，又耐心等了片刻，終於長出了口氣，睜開眼，卻正對著端木明湛那灼亮的眸，唇角含笑，那情景暧昧至極。

兩人互相對視著，季姚岑突然一腳蹬了過去。

端木明湛輕叫了聲，在她準備再補上一腳時，嬉笑著從床上翻了下來，“岑兒，你這是惱怒成羞了呢？”

季姚岑惡狠狠地瞪著他，漸漸地，眼前模糊起來，似乎蒙上了一層水霧。

對方受了驚嚇，遲疑著，“你，你怎麽了？”

季姚岑努力將淚意壓回，心底冰涼至極，原來自己才是最傻的一個，端木府，每個人都帶了面具，每個人都有秘密。

端木明湛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嬉笑和旖旎的情緒殆盡一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空氣凝滯起來。

良久，季姚岑斂了情緒，道：“你該走了。”

端木明湛遲疑地，“你，應該早就想到的不是嗎？”

季姚岑輕笑一聲，帶著嘲諷和冷意，“是啊，我早該想到，端木家的人怎麽可能那麽簡單？他裝作被廢了雙腿騙過所有的人，你呢？你又隱瞞了什麽？”

端木明湛沈默著，片刻，聲音艱澀，道：“若是岑兒要聽，我會慢慢告訴你。”

季姚岑只覺得滿心疲憊，淡淡地道：“大公子還是留著吧，姚岑擔不起。”頓了下，“今夜的事便到此為止，若是你真記著幼年的情意，便不要再難為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援手。”

端木明湛雙拳握緊，又松開，深深地看著她，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確實，端木家對不起你，但是請你相信我，我，我是真心的。”

季姚岑閉眼，將身體往下縮了縮，背對著他再也不說話了。

端木明湛站在那，難堪，寥落，最終還是輕輕地喟嘆了聲，越過窗戶走了。

******

月色籠著和園，整個院落寂靜得讓人有種壓抑的悲傷和沈郁。房間裏的狻猊銅鼎冒出一縷淺淺的白煙，沖淡了藥味兒，侵染出滿屋子的淡淡清香。

架子床上金帳半挽，床頭兩盞落地圓燈只點了一盞，燈光朦朧而昏黃，照在端木夫人蒼白的臉上，眼瞼下是明顯的淤青。

端木將軍坐在床頭，一手握住她的手，不過短短幾天的時間，曾經瑩白的手臂變得毫無光澤，手背上青筋隱現，隨時有折斷的可能。

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兩鬢白發叢生，臉色灰敗，挺拔的腰桿陡然委頓了許多，整個人似乎老了十來歲。

房間裏靜得可怕。

俄而，風吹動一簾紗幔，隱隱綽綽有人影浮動，依然帶著鬥笠，黑紗垂掛。

他的眼珠動了動，卻沒有什麽太多的表示。

黑衣人輕輕咳嗽了聲，“你怎樣？”

端木將軍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聲音粗噶破碎，“你說我現在能怎樣？”

黑衣人默了下，道：“我知道你的痛苦，可是，這於事無補。”他加重了語氣，“端木家屢次遭受災難，都是因為那個人。”牙齒輕磨。

端木將軍垂了眼簾，道：“皇上庸碌無能，不辨忠奸，端木家則是不甘，這麽多年都是明爭暗鬥，可是，”他笑，苦澀，悲憤，“我的軻兒有什麽錯？他當時不過十幾歲的孩子！這些年來，我一直編制著夢想，想著他還好好的，想著他有一天能站在我的面前……如今，我怎麽面對箬娘？怎麽能讓我接受？……”

對方嘆息道：“是，端木家欠她甚多，可恨的是那個藤五。”他咬牙切齒。

端木將軍幾近麻木，端木明湛和季姚岑能猜想到的事情真相，他自然也能猜出，屍骨被打撈出來後，右手骨緊握一枚玉扣，這是端木家暗衛特有的，想必當年端木軻掙紮時從對方身上摳下來的。

就在那一年藤五一次執行任務時丟了玉扣，還因此受了鞭笞，卻沒有人起過疑心。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因為這個失誤而導致自己痛失愛子。一時間，痛，悔，恨，將他千般煎熬。那眼裏齜出紅絲恨不得將朱姨娘鞭屍，將藤五生吞活剝。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的軻兒死得冤，我要讓藤五萬劫不覆！還有朱氏那個賤人……”他面目扭曲。

黑衣人道：“那是自然，只是這些年也沒查出他的下落。”話題一轉，“不過，成兒，事已至此，傷心無用。你是端木家的家主，你要想想以後該怎麽辦。至於軻兒，”他吸了口氣,“軻兒這件事必然要驚動韓家，郡主定然會進宮哭訴，很有可能皇上為了安撫端木家，下旨讓端木家回京。”

端木將軍淡漠地道：“那又如何？”

對方語氣有些不善，道：“如果端木家回京，這對於軒哥兒來說是個機會，太後，或者皇後，會願意接受他的存在。”

端木將軍扭頭看著他的方向，雖然不見對方的真容，他卻能準確攫住對方此時的表情，聲音平靜而淡然，道：“太後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皇後，蔣家也可能，還有韓家和我們手裏的兵力，這樣勝算很大是嗎？”

黑衣人道：“是。”聲音裏有壓不住的喜悅。

端木將軍輕笑了聲，滿是譏諷，“我有時候真不明白，你是為了軒哥兒，還是為了端木家，或者是你自己……”

“住口！”對方厲聲呵斥。

端木將軍閉緊了嘴巴，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握緊，青筋暴畢。

黑衣人冷笑，“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一旦肅王上位，就是端木家的滅門之時，而如果我們成功就是潑天的尊貴和榮華。端木恭成，你好好想想你的責任，而不應該拘於兒女情長。”

端木將軍嘴角扯了下，垂下了眼簾。

那人緩和了下語氣，道：“剩下這幾天你會很忙，無論如何，軻兒的後事要好好辦理，但是，我希望你要時刻記著你的身份，還有你承擔的責任。”說完，帳幔輕揚，便再也沒有了聲音。

端木將軍僵直地坐在那，很久都一動不動，眼底是一片冰冷、陰鷙。

沒有人註意到在回廊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地站著一個嬌小窈窕的身影，眼看著那黑色的人影像是一只大鳥無聲地騰起，消失在樹影裏，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動了動幾乎僵直的身體。

一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蒼白得幾近透明。低頭看看手裏的食盒，再聽聽裏面的動靜，慢慢地，她將自己一點一點地貼著墻根隱入了黑暗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