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裏廖廖幾人，茶香清幽怡人，小二顯然得了囑咐，笑著領著他上了二樓的一間雅間。

梁寶汀早已翹首以待，今兒她做了精心的打扮，著了一身深蘭色織錦的長裙，裙裾上繡著潔白的點點梅花，腰間束著一條白色織錦腰帶。一張芙蓉面上黛眉橫遠岫，唇不點而紅，鬢發上僅插了支雕工細致的梅簪，站在那婷婷玉立，嬌美動人。

“端木大哥，”她微斂衽，聲音輕軟動聽。

端木明湛還禮，“抱歉，讓姑娘久等了。”

梁寶汀微笑著，引了他上座，道：“寶汀一直感謝公子當日的援手之情，一杯淡茶聊表謝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提起茶壺親自為對方斟了茶，茶水銀澄碧綠，清香襲人。“據店家說，這是最好的碧螺春，請公子嘗嘗。”

端木明湛笑，端起茶盅喝了口，果然口味涼甜，鮮爽生津。

梁寶汀也抿了口。

輕咳了聲，端木明湛道：“姑娘來這裏可住得習慣？”

梁寶汀道：“還好，我們那裏比這邊更是苦寒些，”眼睛看著他，帶了幾分熱切，“聽說端木公子喜歡到處走走，不知道可曾去過隴西？”

端木明湛道：“曾經在那裏流連一兩年，那裏的大漠孤煙真是讓人難以忘記。”

梁寶汀歡喜起來，道：“大漠萬裏黃沙，落日渾圓，那才是真正的壯美，我平日裏最是喜歡跟著哥哥出去跑馬，”熱情地，“若是公子再去，寶汀可以盡地主之誼的。”

端木明湛笑道：“如此多謝了，對了，”他狀似無意地挑開話頭，“聽說春靜堂出了事？”

梁寶汀被打斷話頭，有些掃興，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岑姐兒跟前的丫鬟偷了支簪子被發現了。”

端木明湛做驚訝狀，“怎麽會？那兩個丫鬟都是一直跟著的，”嘆氣，“如今真是人心日下。”

梁寶汀道：“見財起意是有的，我看是岑姐兒太軟弱無能才讓人欺負！”說著，便憤憤然，“上次是那個什麽遺紅，不過是借著主子的威風送了幾樣東西，就像了不得似的。還有這個拾翠，都捉住了，岑姐兒還護著，唉，真是，那個模樣……”她恨鐵不成鋼。

端木明湛嘴角微勾，隨即表示擔憂，道：“岑姐兒就是個心軟的，府裏的人都說她好，只怕也有輕視的。”

梁寶汀不以為然道：“就是心軟也得有個底限，我瞧著她以後若是真的過了門，沒有人護著也是難的。”

端木明湛心裏發堵，掩飾地低頭喝了口茶。

梁寶汀沒有註意，繼續道：“也難怪，她沒個父母在身邊護著，事事都得小心，我瞧就是你那個妹妹也是個不容人的。”她說得興起，愈發擔心季遙岑，表現出姐妹情深。

端木明湛嘆道：“有你和梁夫人，或許好些。”

梁寶汀道：“我們終究要回去的，不過……”她覷了眼對方，略有些羞澀，“以後，或許……”

端木明湛沒多註意對方的話裏有話，只是笑笑，慢慢啜著茶。

梁寶汀吞下了後面的話，握著茶盅湊到嘴邊，目光卻偷偷地打量著對方。

這樣一個龍章鳳姿的男子，臉如雕刻般，透著棱角分明的冷俊，半垂下的睫毛且卷長，薄唇輕抿，因為染了茶水而泛著柔光，握住茶盅的手指修長而白凈，骨節分明，將溫柔和淩厲很好地融合了去。

她倏然心跳加快，低了頭不敢再看。

良久，她略平了平心境，站起身，嫣然一笑，道：“時辰不早了，寶汀先告退了。”

端木明湛微笑頷首，起身。

梁寶汀款款而去，將出門時又回頭一笑，略帶了幾分期待和小女兒的羞澀。

端木明湛保持著笑容，待對方走了，他坐了下來，凝著茶水若有所思。

拾翠跟隨她五年之久，甚是得她的信用，如今僅僅因為一支簪子便被逐出了門，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季遙岑不願意被置於端木家的耳目下，借著梁寶汀的手剪除了異己，也給了對方一個提醒。

但是，他吸氣，心裏是酸酸的疼，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了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目光掃處，卻見地上掉了個絹子，針線細密，布料精貴，上面繡了枝梅花，他微微一楞，顯然是剛才梁寶汀丟下的。

這一舉動的意圖昭然若揭，對方對他有意，借此試探他的真心。實際上，以他一個庶子身份能得對方青睞，應該說是絕佳的機會。

魑彎腰拾起，遞到他的面前。

他凝著，忽而扯開嘴角，眼底卻毫無笑意。慢慢地，他道：“你瞧，梁家小姐如何？”他的情緒向來不外露，唯有在長樂公子面前尚隨意些。這話問出來讓對方楞了一楞。

魑斟酌著，道：“是個爽利的，只是性格強了些。”

端木明湛道：“不過是被寵壞了的大家小姐，”頓了下，語氣中不免遺憾，“若是早有這樣的親戚該多好，能明著護著她，那個小丫頭也不會受那麽多的委屈。”輕輕嘆息一聲。

魑沈默著。

兩人各有心思，誰也沒有註意到半掩著的門前閃過一方粉色的衣角。

端木明湛道：“時刻註意春睡堂的動靜，或許，”他斟酌著，“可以安排一個人過去。”

魑了然，道：“是。”

端木小櫻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並聽到這些。自從那次從莊子裏回來，她一直循規蹈矩，難得出來一次。這段時間，袁家又送了不少好東西，顯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迎娶她過門。

然而，隨著及笄日的臨近，她愈加煩躁不安，便帶了紫葡出來走走，渴了便尋了二樓的一個雅間喝茶。出來的時候卻看見梁寶汀急匆匆地從一間雅間裏出來，神情奇怪，她不禁好奇，躡手躡腳湊近了那間雅間，卻沒有想到看見了端木明湛，不期然將對方的話都聽到了耳裏。

剎那間，如炸雷轟頂般，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端木明湛竟然對季遙岑生了別樣的心思！聯系從前的種種，她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斷：端木明湛和季遙岑之間必然有不為外人道的隱秘，很有可能是郎有情妾有意。

這是不倫的禁忌之戀，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將來季遙岑會是端木軒的妻子，要喊端木明湛一聲大伯。

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

她不敢多停留，疾步下了樓，腳步趔趄，渾渾噩噩地，腦海裏不斷浮現出端木明湛提起季遙岑時那份隱忍的疼惜，那份難以掩飾的愛戀，所以的過往都像是走馬燈似的從眼前一一晃過。從季遙岑的入府，與端木明湛偶然的交流，點點滴滴，每想起一處便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抓撓著，疼，怨，還有恨。

她自認為聰明過人，卻沒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有所屬，而且是自己所痛恨的人。季遙岑，她咬著牙，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反覆咀嚼，仿佛是碾壓，撕咬對方的每一寸皮肉。

攥緊了拳頭，她慢慢鎮定下來，如果她沒有猜錯，梁寶汀顯然對端木明湛生了情意，若是端木明湛能抓住機會與梁家結了親，日後必然有飛黃騰達之日。

端木小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端木明湛絕無可能，可是她就是放不下，那已經成了她畢生的執念。

她咬著唇，那猙獰的表情讓紫葡心驚膽戰，小心地叫了聲，“姑娘？”

端木小櫻恍然回神，對上對方疑惑的目光，慢慢吐了口氣，將那份怨怒和恨意壓住了，凝著遠遠離去的梁家馬車，冷冷一笑，道：“聽說拾翠犯了錯被季姐姐攆走了，我們去看看吧。”

紫葡自然不能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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