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忽視看門婆子鄙夷的目光，拾翠站在那裏，頭頂白晃晃的太陽讓她頭暈，慢慢地，她回過頭看著那緊閉的大門，難堪而悲哀，卻又茫然無措。

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地步，是誰設計了自己？堇色嗎，還是其他人？她想起季遙岑那淡漠的表情，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從第一次她將那個佛珠拿出去，到投靠端木軒，她其實已經沒有資格再留在季遙岑的身邊，那樣一個人，心有七巧，步步為營，只怕已經洞悉自己的所作所為。

她苦笑，吐了口氣，掂了掂肩頭的包袱蹣跚著走出巷子，走在來往的人流中，她茫茫然，不知往哪裏去，哪裏是她可以停留的，因為她的父母早逝，只剩她一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被什麽一絆打了個趔趄，她低頭，卻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婆。

對方蓬亂的頭發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雙幽沈的眼睛，仰起臉，伸出枯爪般的手，顫巍巍的。

拾翠遲疑了下，解開包袱取出荷包，剛倒出一點碎銀，胳膊猛地被人一撞，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扯向一邊，撲倒在地上。

接著，一條人影沖過來，便去拽她的包袱。

“哎!”拾翠大叫著，“有強盜啊！搶劫啊!……”死命地拖住包袱，完全不顧半邊身子火辣辣的痛。

對方咒罵了句，用力踹了她一腳，她吃痛，手一松，對方乘此機會扯了包袱飛奔而去，轉瞬便不見了。

拾翠趴在那好久都沒有動，身體疼得厲害，而胸口疼得更是厲害。慢慢地，她撐著爬起來，胳膊肘被蹭破了一大塊皮，血淋淋的，看著角落裏那個老乞婆，她忽然咧嘴一笑，道：“你瞧，我現在和你一樣了，什麽都沒有了。”

老乞婆摸起一塊黑乎乎的餅塞到嘴裏，聞言歪頭看了她片刻便呵呵地笑起來，狀態瘋癲。

拾翠不再理她，她現在已經是身無分文，躊躇再三，還是去了端木府的方向，只不過繞到了後院。

後院看門的婆子尚不知道她被攆出的事，見她的模樣嚇了一跳，“姑娘，這是怎麽了？”

拾翠無意和她多說，道：“麻煩媽媽去和遺紅說一聲，請她過來見我。”

婆子雖然詫異還是去了。

拾翠坐在墻邊的青石上，擡頭看著繁茂的樹冠，從縫隙裏灑落的一點點陽光，不禁發了楞。

好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回頭卻沒有看到遺紅，那婆子笑著，卻有些僵硬，道：“拾翠姑娘，遺紅姑娘說了這會兒有事走不開，叫老奴把這個給你。”說著話將一個小包裹遞到她的手裏，“這是姑娘的一點體己錢，先給你暫用，讓你找個地方住下了，等有時間來再過去看你……”

拾翠遲鈍地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低頭捏著那包裹，臉色發白，良久，勉強道：“我知道了，勞煩嬤嬤說聲謝謝，還有……軒主子。”將那小包裹抱在懷裏慢慢地走了。

那婆子扶著門框看著她蹣跚而行，不禁有些惻然，嘆了口氣。

******

斂華院，端木軒靜靜地凝著案上的黑白棋子仿佛沈入了冥想。

房間裏裊繞著淡淡的薄荷清香，叮的一聲，他將一枚黑子按下，聲音淡淡地，“她走了？”

握光道：“是，遺紅給了點碎銀子。”

端木軒唇角勾了下，“真是個拎得清的！”略頓了下，“你說，這事兒是誰做的？拾翠不是個眼皮子淺的，這分明被人害了。”

握光道：“奴才也是這麽認為的，這事兒是有人陷害她，可惜季姑娘想要護著，卻被梁家碰見了，斷斷不會隱瞞下去，所以夫人也只能處置了。要說這背後的人，真是個聰明的，人心拿捏得忒準。”

端木軒嗯了聲，笑了笑，呢喃了聲，“這人麽？確實夠聰明，也夠狠。”

握光知道他說的是誰，一時間沒敢搭話。

端木軒道：“你說，會不會是她察覺了什麽？早對拾翠起了疑心，借著梁家人的手除了她，會不會懷疑……”想起對方清冷的眸光，他有些心神不定。

握光沈默片刻，道：“要不……”他做了個殺的手勢。

端木軒沈默著，須臾，還是搖搖頭，道：“暫且留著，我總覺得她還有事瞞著我，你讓人跟著點。”

“是。”

*****

馬車裏，端木明湛揉著太陽穴，那裏是宿醉後突突的痛。這些天，他多是流連在長樂坊，喝的酩酊大醉，然後揪著長樂公子不放，絮絮叨叨的，讓對方苦不堪言。

而昨晚又喝多了，一直睡到近晌午的時候才起來，就被長樂公子趕了出來。

他苦著臉，道：“你還是回你的府裏去，若是再被端木將軍捉到，我的長樂坊真的要關門大吉了。”

端木明湛嗤之以鼻，不過也沒堅持。他想，醉了真好，醉了可以肆無忌憚地想著那個小丫頭，想著她的一顰一笑，她的喜怒嗔惡……

魑跪在身邊，遞給他一塊溫熱的毛巾。

對方接過，擦了擦臉，又接過一杯水漱了口，吐在盥洗盆裏，頭腦方才清醒了些，道：“到哪了？”

魑將車簾子卷起，一陣涼風攜著花香撲面而來，她道：“快過了雲裳繡莊了。”話音剛落，馬車晃悠了下，停住了。外面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是端木公子麽？”

魑看過去，道：“主子，是梁大小姐跟前的丫鬟。”

端木明湛皺眉，不耐地道：“她來幹什麽？”想要拒絕又覺得不妥，便收拾了下心情示意對方拉開車門，露出那張溫和如和煦的春風般的笑臉。

小丫鬟被對方的笑閃了神，那臉兒紅透了，低了頭不敢看，屈膝斂衽，道：“端木公子，我家小姐要婢子問一問可否還記得三日之約。”

端木明湛恍然，那日秋游，他與梁寶汀相遇並約了三日之期。他本無意與對方周旋，然而想起了那個讓他又愛又恨，又牽腸掛肚的小丫頭，還是按了性子，作抱歉樣道：“哦，不好意思，讓你家小姐久等了。”

說著，從馬車裏下來，擡頭看向茶樓，二樓上一扇窗戶打開，正露出梁寶汀窈窕的身影，遙遙地向這邊看過來。

他微微一笑，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舉步往茶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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