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之後，兩人幾乎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季遙岑似乎已經認命，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裏，繡花、寫字，做著每一個待嫁姑娘要做的事。

轉眼夏天將過，夜涼如水，窗內紅燭搖曳，窗外細雨橫斜。

淺睡中的季遙岑被外面的聲音吵醒，翻身坐起來。

堇色進來，低聲道：“姑娘被吵醒了罷?聽說是櫻姐兒被接回來了。”

季遙岑楞了下。

端木小櫻被送到莊子上有兩個月之久，久得幾乎讓人忘了她的存在。如今突然連夜被接回來，確實有幾分奇怪。

能讓端木夫人改變主意的應該不是那麽簡單，她嘆氣，不知道兩個月的磨難能不能讓對方真正看清形勢。

第二日，陽光從薄輕的雲縫裏透出萬丈金光，有鳥兒在枝頭蹦跳著，鳴叫著，空氣裏沁了寒涼的秋意。

季遙岑剛剛走到和園便聽到裏面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正是端木小櫻的聲音。

她略頓了下，撩起簾子走了進去。

果然，端木小櫻正坐在端木夫人的下首，對方清減許多，膚色略有些暗黃，施了粉，雖然嬌俏可人，卻氣韻沈澱，不覆昔日的張揚。

不知道她說了什麽，逗得其他人都笑，就是端木夫人也綻開笑容，嗔了聲，“你呀！”

端木小櫻笑嘻嘻地，“母親，女兒還偷偷藏了幾條，若是母親不嫌棄，送母親嘗嘗，必然要說好的。”

端木夫人笑道：“罷了，若是被苦主找了來，可羞死了，女兒家可不許這樣。”

“知道了。”端木小櫻伸了下舌頭，“它恰巧過了院墻，可不就是咱家的？”回頭見了季遙岑，笑靨如花，“季姐姐好！”

季遙岑微微一笑，恰當地表示了自己的驚喜。

端木小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季姐姐，我在莊子裏養病，天天念叨著姐姐的好，以前都是我的不懂事，讓母親和姐姐都擔心了，出去，才知道家裏的好……”說得動情，那眼圈都紅了。

端木夫人神色微閃了閃，很顯然對對方那句養病很是滿意。

菊黃笑著道：“櫻姐兒這話說得是，總歸父母是最疼孩子的，你這去了這些天，夫人也經常念叨。這下好了，姐兒病好了，回來就是大大的團圓，得好好慶祝，夫人，您說可是？”

端木夫人微笑點頭，道：“是得好好慶祝，可憐見的，都瘦了許多。”

端木小櫻道：“瘦了好，母親，隔壁有個胖的，這個臉這麽大，這個胳膊這麽粗，這個身子，哎呦……真是讓人累得慌……”她一邊形容，一邊說，眉飛色舞，活靈活現，惹得眾人都笑個不停，整個和園都是和煦的，仿佛兩個月前的事不曾發生。

菊黃湊趣道：“還是櫻姐兒回來熱鬧，婢子都好久沒見夫人這麽開心了。”

端木小櫻撒嬌地，“我既然這麽逗母親喜歡，母親可賞我什麽好的？”

端木夫人道：“等及笄禮那天，你自然會收到不少好東西，還巴巴地念著我這裏的，真是貪心！”狀似無意地，“倒是你祖母，要專程送禮過來，可見在她眼裏你是寶貝的。”

她說得淡淡的，對方的臉兒卻白了白，怯怯地道：“祖母的厚愛讓櫻兒愈發惶切了，櫻兒只是想好好兒伺候母親，母親不要嫌棄櫻兒好不好？”說著話，那聲音裏就有了哽咽。

端木夫人突然笑了下，道：“你這孩子，說得好像我不疼你似的。”

菊黃打著圓場，道：“夫人的疼愛都放在心裏呢！這些天，夫人每每想起來就念叨幾句，婢子耳朵都起繭了！”

這一番話說得兩人臉上都緩了緩，又恢覆了原來母慈女孝的其樂融融情景。

端木小櫻抱著對方的手臂，依戀地，“母親對女兒的好，女兒都記得的，女兒以後一定會好好孝順母親。”

端木夫人笑著，輕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就知道你懂事孝順。”向著菊黃，“讓小廚房再加兩個菜，姐兒的這早膳就在這兒吃了。”

菊黃應著。

端木小櫻笑得更開心了。

不一會兒，菊黃指揮兩個小丫鬟將早膳端上來，擺放了一桌子，有冰糖燕窩羹、吉祥如意卷、姜汁白菜、蟹黃水晶餃，精致而豐盛，一頓飯吃得很是開心。

季遙岑則永遠是安靜的，安靜地看著戲，看著每個人的表演，偶然應景地笑。

吃了飯，又說笑了會兒，端木小櫻覷到端木夫人微有疲色，便乖巧地道：“母親，女兒給哥哥都帶了禮物，回來得匆忙，還沒有來得及整理，女兒先告退了。”

端木夫人點頭。

季遙岑自然也不能久留，告辭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和園。

端木小櫻站在那，瞇眼看著這院落裏的一樹一木，一花一草，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曾經她以為她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裏，曾經一度心死如灰。兩個月的時間裏，她幾乎每天都在棲棲遑遑中度過，沒有錦衣玉食，沒有丫鬟隨意支使，面對的是粗俗的農婦，下人的輕慢，粗劣的飯菜，還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無邊的恐懼……她真的好怕，好怕！

還好，還好，她終於又回來了。

她握緊了拳頭，回頭看了眼季遙岑，對方依然淡泊自然，精致優雅，讓她忍不住地嫉妒，忍不住得恨。然而，她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微笑著，道：“季姐姐一定沒有想到我還會回來吧？”

季遙岑微挑眉，看著她。

端木小櫻道：“等失去了才會知道，這一切是多麽珍貴。”她吐了口氣，幾近呢喃著，“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過得有多苦，幾乎每天都會做噩夢，夢到姨娘，夢到袁家大郎，夢到你，還有母親，還有很多很多人……我真的害怕一輩子子都沒有機會再回來了！季姐姐，你能想象到嗎？”

季遙岑神色沈靜。

端木小櫻笑了下，有幾分愴然，道：“也是經過這段時間我才知道，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是多麽可笑，多麽幼稚。我的命，還有將來都是捏在主母手心裏的。所謂的端木小姐的身份，主母的疼愛……都是虛的。”她搖頭，“一旦放棄你了，你真的什麽都不是！”

她轉向季遙岑，表情真摯，“季姐姐，我以前很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希望你不要計較，我，我以後會好好兒的。”

季遙岑凝著她，看著她泫然的雙眸，看著她殷切的神情，勾唇微微一笑，點頭。

對方如釋重負，抱著她的胳膊，親昵地，“我們一直都會是好姐妹是不是？”

隨即，松開手，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先回院子了。”

說完，她輕盈地轉身，帶了新配的丫鬟紫葡腳步輕快地走了。

堇色有些瞠目，道：“櫻姐兒這是變了個人嗎？”

季遙岑不置可否，她從方才兩人的對方裏得了一點端倪。端木小櫻之所以能再回府，應該是京城那位端木老夫人的原因。

據說，端木小櫻一向很得端木老夫人的喜歡，還有一個月就是她的及笄禮，對方突然心血來潮要派人送禮物過來。端木夫人自然不願意因為一個庶女和婆婆再生嫌隙，便接回了端木小櫻。她篤定，端木小櫻經過這次教訓會清楚如何去做，比如說，這次送到莊子裏是因為生了病要靜養。

在所有人看來，端木府依然是家宅和睦，母慈女孝，不過，至於對方誠惶誠恐地表示的孝心中有幾分誠心，就不得而知了。

季遙岑總覺得這其中有點過於巧合了。#####謝謝親們的肯定！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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