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空高而遠，雲層淡而薄。

端木軒突然心血來潮，一早晨帶了季遙岑並堇色握光乘馬車出了府。

走過幾道街，到了一個庭院前，院門緊閉，有一支杏花探出了墻頭，青色的杏子掩映在綠葉中，皮色釉亮，小巧可愛。

握光上前輕輕叩門，吱呀一聲，門開了，裏面探身出一個佝僂的老仆，上下打量著對方。

握光道：“這是將軍府的二爺，過來看看院子。”

對方恍然，忙躬身道：“小的眼拙，多有冒犯，爺往裏面請。”

握光推著端木軒往裏走，季遙岑和堇色跟在後面，四下打量著。

迎面看到一座假山，青翠的竹叢和古樹兩石中間夾著一條羊腸小道，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過了門，就看到一個小巧別致的庭院，門廊上寫著“春靜堂”。

端木軒看著兩人驚疑的模樣微微笑著，道：“這院子是位小有薄產的人家，托人賣了，要進京尋親。我瞧著不錯就買了下來，岑兒，你看看可有什麽不喜歡的地方，我這就找人修改。”

季遙岑詫異地看著他。

他堇色和握光自發地往後退遠。

端木軒簡單地道：“待幾日會有位貴客來，”轉了話頭，微擡臉，殷殷情深，“岑兒，那日你問我，君若不棄，你將不離。我遲疑，恐怕力不能逮，我有很多的無奈，很多的不得已，但是，對你始終如一。岑兒，”他眸中熱切，“你許我，信我，我必不負你。”

季遙岑沈默著。

端木軒眼中殷切的光芒漸漸黯淡，消怠，撇開臉，盡量讓語氣輕松起來，“那邊景色也不錯，我帶你去看看吧。”說著，自己轉動著輪子。

季遙岑遲疑著，扶上了椅背，車輪碌碌碾過青石地面，氣氛單調而沈悶，就是遠跟著的握光和堇色也察覺出兩人間的僵冷，不由互相看了眼。

又在院子裏逗留一時，便出了院子，到了街面上。此時，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

端木軒已經恢覆了平靜，向左右看了眼，關切地道：“累了嗎？那個有個茶鋪，我們過去坐坐。”

季遙岑當然沒有異議。

茶鋪不大，分內外，外面擺放著幾張桌子和板凳，還配了豆腦和小吃。

因為早飯的時間過了，裏面只有寥寥幾人。

老板娘是個爽利的婦人，頗有幾分顏色，過來麻利地擦幹凈桌子，笑容滿面地，“公子，小姐，您兩位要吃點什麽？”

端木軒道：“兩碗豆腦吧？”像是很熟稔的樣子。

老板娘註意地看了眼季遙岑，笑著應聲去了，不大會兒，端了兩碗豆腦過來，還有兩碟子小菜，白瓷碗裏晃晃的豆腦，散了兩三碎菜葉和幾粒芝麻，襯著青白分明。

端木軒看著季遙岑，語氣輕快，“這豆腦不同於府裏的，你嘗嘗，味兒不錯。”

季遙岑拈起湯勺挖了口，那豆腦嫩嫩的，顫巍巍的，入口，滑膩爽口，香甜，果然味道不錯。

端木軒笑笑，吃了起來。

這個鋪子的位置好，將半個街面的風景都收入眼底，兩人一邊吃，一邊悠閑地欣賞著來往的人流，將方才的不豫都暫時拋到了一邊。

前面一個捏面人兒的引起了他的註意，捏面人兒的是個須眉泛白的老頭兒，滿臉的皺紋因為笑容都舒展開來，他面前擺著的架子上掛了一溜排面捏的玩意兒，有小動物的，也有娃娃的，栩栩如生傳神得很。

有幾個孩子被吸引住了，圍著擔子嘰嘰喳喳地要這要那。

老頭兒笑呵呵的，熟練地在團好的面上揉捏著，幾分鐘的時間便成了形，引起一聲聲驚嘆聲。

端木軒看著季遙岑一臉的向往，不由心頭一軟，道：“那面人兒，你可喜歡？”

季遙岑點頭。

端木軒笑，“我陪你去。”

季遙岑按住他的輪椅，搖頭，指著那，又指指自己。

端木軒目測了下距離，不過是在路的對面，也在自己的視線裏，便猶豫了下，一直以來，他從心裏排斥自己在公共場所露面。

他道：“也好，你自己去，小心點。”

季遙岑綻開笑臉，眸裏剎那流溢著無限光華，歡喜地帶著堇色過去了。

端木軒難得看到她如此真情流露，一時間有些癡，看著她的背影，想象著她方才的笑靨，心跳加快，又夾了絲絲的疼惜。

原來，她的快樂就這麽簡單。

他悠閑地吃著豆腦，饒有興趣地看著來往的人，再不時看看季遙岑，難得的心情愉悅。

這時，聽到身邊響起個柔柔的聲音，“軒哥兒。”

他蹙眉，回頭，袁蜜兒正婷婷然站在那裏，峨眉秀目，臉上淡淡地敷了粉，依稀可見眼瞼下的淤痕。她著了件寬松的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遮蓋了隆起的腹部，一只手扶著一個婆子的胳膊，後面跟著個丫鬟。

這是兩人五年後第一次真正見面，袁蜜兒緊盯著對方的臉，清俊如昔，高貴依然，只是那眸子仿若秋霜後的幽潭，深得不見底，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她下意識地捂住腹部，有種自慚形穢。

曾經，這是自己夢中的良人，心心念念，每每入夢，然而如今卻是物是人非，自己殘敗如斯。下意識地，她的目光在對方覆蓋著薄毯的雙膝上停了一瞬，心裏竟然有洶湧的快意。

她籠在袖子裏的手握緊，指甲掐著掌心的嫩肉，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自然，“軒哥兒，好久都沒見了。”

端木軒嘴角扯了下，聲音平淡，“馮夫人。”

馮是袁蜜兒的夫家姓氏，她被這一聲擊得臉色煞白，身體也晃了幾晃，幸虧那婆子就近扶住了她。

她勉強一笑，左右看了下，“端木公子如此高貴，這地方卻如此粗陋，真是沒了公子的身份。不如，小婦人請公子移步前面的茶樓，敘敘舊可好？”

端木軒淡淡地道：“多謝了，如夫人所說，這地方粗陋，人多，夫人身體金貴，還是回去休息去吧。”

袁蜜兒窒了一窒，低聲道：“軒哥兒竟然都不願意與我多說一句話嗎？枉我心心念念多年。”

端木軒皺眉，剛要說話，突然聽到街面上人聲嘈雜混亂，有人驚呼，“讓開！讓開！……”

他循聲看去，只見一匹馬兒瘋了般直沖過來，人群慌亂地躲避著，左右的攤子被撞得東倒西歪，有果兒和其他雜物被撞翻，灑落了一地。

馬背上的人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拽韁繩，似乎根本止不住那馬兒的來勢，竟然直直地向季遙岑那邊沖過去。

“岑兒！”端木軒陡然變了臉色，剛要有所動作。胳膊一緊，他回頭擡眼，卻是袁蜜兒一手抓住自己，一手捂住肚子，臉色難看。

她呻吟了聲，“軒哥兒，我肚子疼……”仿佛站不住似的，整個身體都倚在輪椅上。

端木軒咬牙，就在這須臾的時間裏，那馬兒已經遠去，人群混亂，卻不見季遙岑的影子。

他的心倏然沈了下去，死死地控制住不將袁蜜兒甩開的沖動，咬著牙，喝道：“人呢？來人！快，去看季姑娘怎樣了？！”

握光已經飛身掠過去。

這邊，那婆子將袁蜜兒架住，往後退了步。

丫鬟慌道：“夫人，夫人……”

袁蜜兒微閉著眼睛，似乎難受得很。

端木軒哪裏還有心情管她，手，死死把住椅把，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一雙眸子如利刃般在人群中搜索著季遙岑的身影，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浮起，紛紛亂亂的，是無盡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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