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之頻示意丫鬟將個鳥籠子提溜過來，揭開上面的幕布，那對鳥兒乍然見到亮光，拍打著翅膀，在橫梁上蹦跳著，發出悅耳婉轉的啼鳴聲。

她得意地道：“你瞧，你送我的這對鳥兒養的可好？”

這對百靈兒是那日端木軒壓著端木小櫻送給季遙岑的餵絨球的，季遙岑哪裏會真的將它餵了絨球，又煩惱以後的貓鳥之爭，索性將它送給了賀之頻。

賀之頻喜歡得如獲至寶。

這時候，本來蜷著睡覺的絨球被驚動了，從窩裏跳出來，喵嗚著，仰頭，伸出爪子試圖，去撓籠子的底部。

賀之頻緊張地將籠子提高，用腳去踢它，“走開！走開！”

絨球喵嗚著，跳開，又不甘心地在腳邊打轉。

堇色笑著，過來將它抱開，道：“這貓兒心心念著這對百靈兒，若不是送了四姑娘，早就是它嘴裏的食了。”

拾翠道：“難得四姑娘來，要不您和姑娘去院子裏走走？”

賀之頻欣然應允，一邊拉了季遙岑往外走，一邊絮叨著她的鳥兒、蟲兒、果兒。

拾翠拎著鳥籠跟著，幾個人到了後院，樹木蔥蘢明翠，繁花點點，陽光漸漸變得灼熱起來。

前面有一個涼亭，亭下遍種奇花異草，風動花落，香氣溢遠。

兩人在涼亭坐下，拾翠將鳥籠掛在樹枝上，給兩人沏了茶，便識趣地遠遠地站開了。

賀之頻向遠處眺望了眼，深深吸了口氣，道：“季姐姐，這兒的景色真是漂亮！哎，幸好沒那討厭的人在面前聒噪”。

季遙岑知道她說的是端木小櫻，對方向來眼高，根本看不上庶出的賀之頻，賀之頻也不喜歡她，兩人兩看兩相厭。這次對方被端木夫人遣送到鄉下莊子，說是養病，實際上是被主母放棄了，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好的姻緣。

賀之頻覺得身心舒泰。

季遙岑淺啜了口茶，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賀之頻趴在石桌上，下巴搭在手背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對方，好奇地道：“季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季遙岑微楞了下。

賀之頻遲疑了下，道：“我聽說，聽說你就要和二公子成親了是不是？”

季遙岑手指捏緊了杯子，目光移開，看向遠方，明媚的陽光似乎籠了層陰雲。

所有人都認為她是個有福氣的，是羨慕甚至嫉妒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忐忑，她的不甘還有她的迷惘無助。

賀之頻道：“三姐姐和二姐姐的親事都是母親挑的，母親說，二姐姐穩重能持家，必然是家宅和睦。三姐姐性子燥，只能維小家，所以給二姐姐選了長房長子，三姐姐則是幼子。後來，二姐姐果然得婆家的喜歡，三姐姐卻經常回來訴苦，母親總是說她，每次都氣呼呼地回去。不過，再後來，她有了哥兒就好過多了。二姐姐雖然很光鮮，可是我總覺得她很累……可是，季姐姐，你不一樣啊，你和二公子一起長大，他對你會很好很好的。”

季遙岑唇角微扯了下。

這時候，那鳥籠不知怎得松了，一只百靈兒飛出來，翻落了幾個枝頭，然後落在一根高枝上，像是突然掙脫了樊籠，它撲棱撲棱著翅膀，得意地引喉高歌。

拾翠忙著將籠子關緊了。

兩只鳥兒一裏一外，互相唱和，特別是外面那只鳥兒像是舍不得同伴，左右彈跳，卻不願意飛走。

幾個人看著卻是無計可施，賀之頻跳腳，“快找人把鳥兒捉住！我的鳥兒！”幾乎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只見一道人影躍起，那鳥兒只將一聲鳴叫壓在了嗓子眼，便被對方握在了手中，飄然落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灑脫自然。

幾個人都看得呆了。

良久，賀之頻拍掌，“好厲害啊！”

端木明湛微微笑著，溫良和煦，伸手將那鳥兒送回到籠子裏，轉身，目光極快地在季遙岑身上掠過，然後看向賀之頻，“賀姑娘好。”

賀之頻擡起臉，滿眼的仰慕和敬佩，“大公子，你好厲害啊！”

端木明湛笑著，“賀姑娘是客人，既然到了這個地方，正好離在下的院子不遠，不如過去坐坐，喝口茶，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

賀之頻被對方的俊美倜儻，還有那笑容閃花了眼，沒有註意到季遙岑有些微變的神色，笑著道：“好啊！季姐姐，一起吧。”

端木明湛很自然地看向季遙岑，聲音平和，“季家妹妹一起可好？”目光中難以掩飾的緊張，垂在兩側的手無意識地握緊。

季遙岑避開他的目光，對上賀之頻渴望的眼神，暗自嘆了口氣，點頭。

拾翠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頭，提著鳥籠默默地站在一邊。

端木明湛微不可見地輕舒了口氣。

這是季遙岑第一次來臨風院，階下石子漫成甬路，有大株桃花兼著芭蕉，小小兩三房舍，一明兩暗，裏面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環境簡單而幽靜。

樹下有一圓形石桌，置放兩個樹墩為坐，上面擺著紫砂壺杯。

三胎姐妹端著同樣的笑容，仿佛是重疊成了一個人，看得賀之頻目瞪口呆。

“你，你們……好神奇哎！”她指著其中一個，“你是姐姐還是妹妹？”

那侍女微斂衽，不亢不卑，“回姑娘，婢子是最小的妹妹，主子賜名魍。”

“那你呢？””

“婢子是最長的，主子賜名魑。”

“婢子名魅。”

賀之頻連連吸氣，實在理解不了這麽個千嬌百媚的人兒怎麽有這麽個名字。

這邊端木明湛幾近貪婪地盯著季遙岑。

這段時間，兩人形同陌路，從察覺出自己對她不再是簡單的愛惜之情時，他震驚而害怕，這是場禁忌之戀，無論是彼此的身份，還是自己的大業，都不可能允許他繼續這份感情，季遙岑也不會。

於是，他再三告誡自己及時抽身，強迫自己不去看她，不去關心她的任何事，甚至沈溺於長樂坊溫柔鄉，日日買醉，夜夜笙歌……

然而卻夜夜輾轉難眠，抵不過對她的牽掛和思念——原來，他已經身不由己。

端木明湛低聲道：“你，你還生我的氣？”

季遙岑默了片刻，搖頭。

端木明湛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攫住，疼得他抽了口冷氣，他聲音喑啞低沈，“對不起，我，我那日是胡說的……沒想到你會生病。”

季遙岑嘴角扯了下，道：“與你無關，”擡眼，無波無瀾，“大哥客氣了。”

這一句大哥將彼此的關系生生地拉扯開了距離，也提醒著彼此的身份如天塹般不可跨越。

端木明湛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沈默地面對面站著，空氣沈悶而窒息。

那邊三名侍女有意地將賀之頻的註意力引開，沒有人註意到這邊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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