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跟著端木夫人出來，此時夕陽西下，那橘色的晚霞暈染紅了半片天，遠處的城墻像是被鑲了鎏金邊的帶子，街道兩邊商鋪、酒樓林立，有車馬人流來往。

晚風習習，拂面而來，端木夫人一掃方才的郁悶，向季遙岑笑著道：“走走吧。”

季遙岑自然沒有異議。

兩人慢慢走著，偶然停留在攤鋪前把玩一會兒，丫鬟婆子則不疾不徐地跟著左右。

迎面來了對形容憔悴的中年夫婦，衣衫拖沓，相互扶攜著。突然，那婦人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去，男人忙著去扶，“娘子！”

不小心，懷裏的東西灑落一地，一個畫軸咕嚕嚕地滾到端木夫人的腳下。

菊黃拾起來，上面畫著個妙齡少女，明眸皓齒，烏發如雲，最引人註意的是左眼下有顆米粒大小的紅痣，平添了幾分嫵媚之態。

“畫……我的……”那婦人聲音微弱，努力伸出手來索要。

菊黃遞給她，她則像是抱著寶貝般地緊緊摟在懷裏，一張臉蠟黃，眼睛空洞無神，呆呆癡癡的。

男人嘆氣，向著端木夫人抱歉地道：“真是對不住了這位夫人，內子糊塗了。”

婦人突然抱住他哭了，“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你說，霞姐兒會回來的……你說，你把她藏到哪去了！……”說著竟然如瘋癲般撕扯著他，尖尖的指甲劃上他的臉。

男人一邊招架一邊勸說，“姐兒好好的，我帶你去找她……娘子，你不要著急，你看，你幾頓都沒吃飯了，都沒力氣了……”他和聲細語的，完全不顧對方在他的臉上抓出了幾道血痕。

旁邊的人看不過眼，忙著過來拉架，那婦人竟然嚎哭了幾聲，一口氣沒喘上來，暈死了過去。

“娘子！……“娘子！”男人抱著她一疊聲地喊。

旁人忍不住道：“這般兇悍的婆娘不要也罷！你這人也真是窩囊。”

男人將黏在婦人嘴角的一縷頭發撥開，憐惜地看著對方，嘆氣道：“這位大哥不知道，原先我娘子也是溫柔可人，知書達理的。我不是並州人，我在鄉下設了個私塾，教鄰裏幾個孩子，和娘子、女兒日子過得尚好，誰成想四五天前，女兒和鄰居去上香竟然失蹤了，……我們夫婦報了官也無用，有人說當日曾見過我家姐兒上了一輛馬車，是往並州來了……我和娘子便一路找了來……”他說著話，聲音哽咽，紅了眼圈。

圍觀的人都不禁沈默不語。

端木夫人聽得清楚，她沈吟片刻，吩咐菊黃道：“你先將他們帶回去，好好安頓下來，再著陳慶仔細問問。”

菊黃應了聲。

因這一變故，端木夫人沒有了賞玩的興趣，轉身回府。

在踩著腳踏登上馬車的一剎那，季遙岑不經意地遙遙一望，卻撞入了一雙眼眸。那眸子幽深黑暗，如波濤詭譎的海面，猝不及防，對方有著剎那的狼狽。隨即，定定地望過來，熾熱，心疼，還有說不明白的沈痛。

她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轉身，低眼，毫不猶豫地上了馬車，落下了簾子。

遠處，透過那半敞開的窗戶，條條紅綃在風中飄舞，與風兒糾纏著，一室暖光，一室酒香。

端木明湛癡癡地望著那馬車漸漸馳離自己的視線，想起對方那冷漠的目光，心底抽痛。他低下眼，握緊手裏的酒杯，指尖微微泛白。

長樂公子看得真切，嘆了口氣，道：“明知道不可為，還這麽念著，想著，真是……”他搖頭。

端木明湛沈默著，仰起脖子，將酒一飲而盡。

“哎哎！”長樂公子跺腳，“你都喝了好幾天了，我的好酒都被你這麽糟蹋了！……”

端木明湛突然笑了，眉眼生動，如酒光瀲灩，“我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完成母親的遺願，我要奪回屬於我的東西，所以，我得忘記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還得學會舍棄……”他喃喃著，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發洩。

長樂公子點頭，鄭重地，道：“是，我不介意你要長樂坊的所有女人，其他女人也可以，唯獨她不可以，她不久將成為你的弟媳，你和她絕無可能！”低聲嘟噥了聲，“不過真是可惜，那個丫頭是個有趣的……”他舉杯，“來來來，喝酒，喝酒……”

端木明湛呵呵笑著，再舉杯，“來，繼續幹……”仰起脖子，那酒水順著嘴角瀝下，濕了前襟也絲毫不察。

長樂公子皺眉，隨即釋然，豪爽地，“幹！索性都糟蹋個幹凈！……來，來來……”

燈暖，酒醉，人靡。

端木夫人帶著季遙岑回到端木府，迎面正遇見魯太醫帶著個藥童出來，他擡眼見了對方，忙躬身行禮，“夫人好久不見，可一切安好？”

端木夫人向來尊重他，微笑著，語氣親切，道：“魯太醫已經回來了？一路可好好？”

魯太醫道：“一切都好，只是回來路上染了風寒，耽誤了幾日，好在幸不辱命，將那藥草采了回來。”說話時他有些氣喘，就是腰身也佝僂了許多，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

端木夫人十分歡喜，道：“如此說，軒哥兒的腿有希望了？”

魯太醫踟躕了下，道：“應該可以緩解一二，”看對方臉色微變，安慰道：“夫人不必心急，慢慢來，總是有希望的”

端木夫人勉強笑了下，道：“已經等了五年，也不在乎再等段時間。魯太醫辛苦了，我這就置些酒菜為太醫洗塵。”

魯太醫道：“不急，不急，老朽正要去見將軍，還有事要談，夫人且回去休息吧。”笑呵呵地看了眼身後的季遙岑，“聽說軒哥兒喜事要近了，老朽在這兒恭喜了。”

季遙岑心頭一跳，低了頭，看在對方眼裏是不勝嬌羞。

對方的笑容更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黑，燈光映照的原因，季遙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陰厲。

他笑著，又拱了拱手，扶著藥童的肩膀蹣跚著去了。

端木夫人吩咐道：“今兒也累了，岑兒回去歇息吧，明兒還要很多事要忙。”

季遙岑點頭，辭了對方便回了離落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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