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一聲，堇色張著嘴看著床上的人兒，手裏的銅盆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然而她顧不得這麽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姑娘，您醒了？姑娘……您，您真的醒了？……”

響聲驚動了外面的人，端木夫人急匆匆地走進來，迎面便見季遙岑正依靠在床頭，臉色依然蒼白，那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嘴角似乎還噙著笑。

她頓住步，手捂住胸口，喘了口氣，“岑姐兒……”幾步上前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我的岑姐兒醒了？真的醒了？”

季遙岑微微笑著，小指微勾，勾住對方的手指。

端木夫人一把握住，忍不住落淚，“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姐兒可把偌姨嚇壞了……可不許這麽嚇唬偌姨了……”她絮絮叨叨著，無平日的端莊冷清，由此可見，她將對方放在心坎裏疼的。

季遙岑微微動容，眸色迷蒙，如染了霧氣，別人看在眼裏，都以為她心有所感，卻不料她的內心卻冰冷如斯。

任由對方握住手，絮叨著，她看向外面，除了一眾丫鬟婆子，端木軒正從外面進來，似乎能看見他鬢角的一點濡濕，再然後便是歡喜的笑容。

她眸光微轉，瞥見窗外有一角天青色的衣角一閃即逝，她微垂了眼瞼。

四天來，她在沈睡，卻並沒有一無所知，她只是覺得冷，覺得累，不想動也不想睜眼，無奈耳邊總是嘈雜著。直到那晚那人附在她的耳邊，帶了幾分惡毒，“……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你不是想知道季家到底怎麽樣了嗎？……難道沒有懷疑過端木家的真正意圖……”

是的，她只是潛意識裏不想醒來，原來所有的慈愛、關心都是將一張張的鬼面上的獠牙收起，將毒拌了蜜糖，讓人甘之若飴。

*****

季遙岑的醒來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又養息了幾天，端木夫人才讓她搬回了原來的院子，因為拾翠的身體始終不太好，她又親手挑了兩個丫鬟送過去，照顧對方的吃喝住行。

不知道是不是這場病來得太猛，季遙岑一直都是病懨懨的，人消瘦得厲害，常常安靜得讓人幾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天越加湛藍明凈，太陽漸漸變得熱烈，院子臨窗的一樹藤蘿越發繁茂，葉浪起伏，陽光被碎碎的縫隙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點點閃爍。

端木軒將一枚黑子按下，擡眼看看對面的季遙岑。

她習慣性地低垂著眼瞼，只看見那彎彎的睫毛，臉色是不健康的白，下巴尖尖的。她一手支著腮，一手拈著枚白子，手指纖細，柔白，仿佛一折就斷。整個人單薄得讓他心疼。

他手一拂，將棋盤打亂，道：“你病才好，不宜太傷神費腦，我們出去走走可好？”

季遙岑擡眸，清清淡淡的，微笑了下，點頭。

堇色忙著給她披上件暗紅色團花披風，叮囑著，“姑娘慢點走，若是累了就歇息。”

季遙岑點頭，暗自苦笑，什麽時候自己變得如此弱不禁風了？

握光過來推著端木軒，自從她病後，遺紅幾乎沒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現過。

四個人出了院子，順著青石小徑，撿著有樹蔭的地方走。

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很怪，端木軒不喜歡多說話，季遙岑更不會說，很多時候都是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

端木軒轉臉，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對方精致的下巴，淡粉色的唇，淡泊的表情，明明就在他的身邊，他卻感覺很遠很遠。

他想起前幾日端木夫人對他說的話，“……軒哥兒，若是讓你娶岑姐兒，你可願意？……”他先是一楞，對上對方有些殷切的眼神，他沈默了許久，點頭。

對方似乎松了口氣，又有種說不出的糾結，慢慢地道：“你該知道岑姐兒……她以後對你沒有任何助力……”

他沈默，再次點頭。

端木夫人也沈默了，半晌道：“……她是個好孩子，值得更好的，……我只希望，以後若是……你能善待她……”

這樣的一個女子，他願意放在心坎上，珍之惜之。即使無法預測將來，私心裏，他想將她圈在自己的身邊，握在手心。

一念及此，他伸手握住對方的指尖，冰冷而柔軟。

季遙岑微微一顫，想要掙脫，卻被握得更緊了。餘光裏，那清俊男子目不斜視地看向遠方，嘴角卻彎彎的。

她微咬著唇，放棄了掙紮。

端木軒輕聲道：“岑兒，嫁給我可好？”

季遙岑楞住了，剎那間，只覺得風兒停了，時間也靜止了，所有的都變得遙遠，唯能看見對方深邃的眸子，殷切的神情。

這是第一次對方如此直白地向自己告白。

也就是說，端木家真的要將自己的婚事提上了日程，她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害羞，更多的是因為害怕，因為對將來的迷惘。

端木家對自己有圖謀，端木軒的身份有待商榷，這份媒妁之約有幾分真實性，又又有幾分值得期待？

正在這時候，小路的盡頭衣袂翻飛，走來兩個人，卻是端木明湛和袁盎。

端木明湛原先應該和袁盎說著什麽，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一眼看到他們，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笑容倏然凝住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袁盎察覺出有點不對勁，卻不知道所以然，客氣地行禮，“軒哥兒。”

端木軒不動聲色地松開季遙岑的手，微笑了下，“袁公子，很久不見了。”

袁盎笑了下，頗有點躊躇滿志的味道，道：“我是來拜見端木夫人的，正巧遇見了明哥兒，好巧，季姑娘。”

季遙岑輕一頷首，往後退了步，很顯然，她不適合再留下來。

端木軒柔聲道：“岑兒，你自個兒走走，慢點兒，別累著了。”

那份溫柔體貼讓幾個人神色都有所變化，尤其端木明湛的臉色難看至極，袁盎離得最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周身散發出的冷冽之氣。

他目光閃爍，往旁邊站了站。

季遙岑無意究竟這些，微屈了屈膝便由著堇色扶著去了。

端木軒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袁大哥難得來一趟，不如先到水榭那邊小坐片刻，待我派人去稟告母親，如何？”

袁盎當然沒有異議。

端木軒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看向端木明湛，笑意更深，略帶了得意，“大哥一起可好？”

端木明湛齜牙一笑，道：“自然。”

三人往水榭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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