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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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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漸漸沒了聲音,一切都沈入了黑暗中。

端木明湛側過臉,看看側臉半掩在幽暗中的季遙岑,她凝著某一處,一動不動,然而一手無意識地抓緊衣裙,脊背挺直,孤高,寂寥而又倔強。他心底驀地一陣抽痛,輕聲道:“你放心,我會把這件事查清楚。”

他想起當年曾經他曾信誓旦旦地說:“…我會護著你……”當年在大音寺,縱然是端木軒算計了自己,拉近了季遙岑。但是,他可以想象到,那樣一個荏弱單薄的小丫鬟面對兩個亡命之徒是怎樣的無助和恐懼,後來面對端木軒和自己之間的對峙,她該是怎樣的被煎熬,又該是這樣的無奈?

那樣的年紀,這般的美好嬌柔,應該是承歡父母膝下,被百般呵護的時候。然而,卻不得不學著算計,學著偽裝,這樣的季遙岑讓他心疼,讓他愧疚。

其實,自己真的食言了。

遲疑地,他伸手想將對方攬入懷裏。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及到對方的肩頭時,季遙岑擡臉,微微一笑,神情出人意料地平淡,道:“沒事的。”說著,攏了攏披風便往外走。

端木明湛的手滯住了,須臾,他苦笑了下,跟著走了出來。

回去的馬車上,兩人都保持著沈默。

不多久兩人回到了端木府後院。

迷蒙的月色中,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影子疊著影子,時分時合,只聽到風吹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靜謐而柔和。

倏然,端木明湛伸手攬住她的腰,用極快的速度閃進了陰影裏。

季遙岑被他一嚇,剛要出聲,對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耳邊有熱熱的呼吸,“有人,別出聲。”

季遙岑驚了下,乖巧地將一動不動。

果然,高高的院墻上飄過一個身影,他四下張望了下,幾個掠起便消失在月色中。

端木明湛凝著對方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著什麽。

季遙岑掙紮了幾下,用手去扳他的手。對方察覺過來,低頭,正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幹凈澄澈,略帶了幾分窘迫,而鼻息間是女兒家特有的馨香,手掌下是對方柔軟而濕潤的嘴唇,他突然舍不得放手。

季遙岑用力踩了他的腳,他吃痛,松了手,咬牙,“你,你……”

季遙岑瞪著他。

端木明湛忽而邪邪的一笑,伸手,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我幫你這麽多次,你就這麽對我?”

對方忍住火氣沒有把他的手打掉,咬牙,笑得溫軟,“端木公子,想要什麽?”

這一刻的她又變成了那個冷靜自持,隨時會豎起尖刺的季遙岑。

端木明湛凝她片刻,笑,丟開手,一邊大步往外面走,一邊道:“不早了,回去吧。”

季遙岑有些莫名其妙,忽視下頜上還殘餘的溫度和異樣的感覺,亦步亦趨。

兩人悄沒聲地回到離落院,端木明湛目送對方毫無大家閨秀風儀地從窗子翻進房間,搖頭,忍不住笑,眼底是滿滿的寵溺,還有絲疼惜。轉過身,眸底卻一片陰霾。

點足,掠起,轉瞬即逝。

月色依舊,樹影婆娑,從一棵大樹後探出拾翠那張蒼白的臉,盯著那閉緊的窗戶,手,不由地扣緊樹幹,眸底閃動著詭異的幽光。

房間裏,堇色睡得正熟,季遙岑松了口氣悄沒聲地爬上床,安安靜靜地躺好。

月光從鏤空的窗戶格子裏透進來,灑了斑駁的一地,她盯著帳頂沒有絲毫的睡意。經過這一晚,再是遲鈍,她也知道端木明湛對她的不一般。對方眸中的深邃凝視,若有若無的情愫,似乎無意卻令人遐想的舉動言語……

五年前,她尚可以忽視,如今,她卻不得不面對。

端木軒與自己有媒妁之約,五年前很多人覺得是個笑話,而自從對方被廢了雙腿,端木家崛起無望的時候,自己無疑是端木家嫡媳的良選。這五年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件共有的秘密,兩人關系近了許多。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很多時候她想,等及笄後,端木家會議親,季家自然會來人,然後成親……日子或許就這麽過下去了。

然而,端木明湛回來了,隨即,她發現所謂五年來季家的置之不理就是個謊言。從最初的怨恨到恐慌,她對她所處的環境,所謂的疼愛和呵護產生了懷疑。端木夫人,端木軒尚是如此,端木明湛對她的好,又有幾分真實性?更何況這是份禁忌的感情,她不相信重返端木府的他沒有想圖謀的。

第一次,她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張張假面之中,行走在懸崖的邊緣,時刻有種岌岌可危的恐懼。

這時,門簾子一響,堇色披著衣服走了進來,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站在那一動不動。

隔著紗帳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她索性睜開眼睛,正對上對方的眼睛,安靜而淡然。

堇色似乎被嚇了一跳,隨即鎮靜下來,輕聲道:“婢子知道姑娘沒睡。”她在床邊的繡凳上坐下來,幽幽地,“婢子想和姑娘說說話,好嗎?”

季遙岑沒有動。

對方的目光移向某個角落,靜靜地凝睇著,輕輕地道:“從那日離開叢縣,到並州,已經有五年了。五年了,姑娘的艱難婢子都看在眼裏,可是,婢子很無用,根本幫不了姑娘。……”她吸了下鼻子,“姑娘不說,婢子也知道,姑娘擔心季家,也擔心以後的日子,婢子也怕。……本來以為……,五年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能問,婢子總有種感覺,覺得季家不要我們了,說不準哪天端木家也不要我們了……”她打了個寒噤。

季遙岑慢慢坐起來,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身後,她抱住雙膝沈默著。

堇色道:“其實,婢子並不是很害怕,只要跟著姑娘,婢子什麽也不怕。……姑娘還記得當年嗎?夫人第一次帶婢子見姑娘,她說‘以後你就伺候著姑娘,姑娘好,你就好,你能做到一直守著姑娘嗎?’婢子說‘能,婢子一直一直守著姑娘……’”她笑了下,“您瞧,姑娘,婢子答應了夫人的就一定能做到。”

季遙岑依然不動。

堇色抹了下眼角,繼續道:“姑娘,季家我們回不去了,端木家我們不能走,也走不了。能做的就是抓住可以抓住的,姑娘,夫人在世的時候給您定了軒哥兒,是想您有個好歸宿。即使有一天姑娘不喜歡,也得看明白該怎麽做……姑娘,婢子知道簪越了,也知道您主意大,可是,軒哥兒是真的對您好。”她吞吐著,“明哥兒,不行的……”

季遙岑明白了,對方定然是察覺自己出去見了端木明湛,也察覺出自己的情緒波動。

端木明湛和端木軒素來不和,自己的身份尷尬,又是男女有別,如果自己的所作所為被人察覺,只怕會被落個被唾棄被拋棄的下場。

唯今之際,端木軒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必然的選擇。

她沈默良久,伸出手來,握住對方的手,用指尖在對方的手掌心劃著,“我知道。”

“嗯嗯……”堇色有點哽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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