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始終站在那，冷眼旁觀。

袁蜜兒被人攙扶起來，捂住肚子，似乎疼得厲害，嘴裏喃喃著，淚水狼藉，“……疼，好疼……娘，孩子，孩子會不會有事……”

袁夫人握著她的手，一疊聲地，“沒事的，沒事的……別怕，啊，別怕……”她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又是憤怒，目光落在站在一邊的季遙岑身上，幾乎要殺人般，“季姑娘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季遙岑保持著沈默。

堇色跳出來，“袁夫人，袁姑娘摔倒關我家小姐什麽事？”

袁夫人臉色鐵青，又不能發作，向著端木夫人，“夫人，一個小小的丫鬟也能這般目中無人？蜜姐兒若是出了什麽事？你，你端木家得給我個交代！……”

端木夫人沈著臉，道：“這個自然。”

賀夫人打著圓場，“事情還沒弄清楚，還是蜜姐兒的身體要緊，先看看大夫怎麽說。”

眾人這才想起袁蜜兒，忙把對方擡到最近的一個暖閣裏。一個老大夫仔細地給對方診了脈，又沈思良久道：“沒有什麽大礙，臥床休息幾天就好，我再開幾服藥吃吃。那個，孕婦憂思過甚易傷脾胃，氣血不足，對胎兒是不好的，家人平時多開解些。”

袁蜜兒眼瞼微垂，手不自禁地抓緊了身下的被褥。

袁夫人在旁連連點頭，一邊拭淚一邊哽咽道：“我苦命的孩子……怎麽受了這麽多磨難？你若是有個什麽，可要我怎麽活？……”

端木夫人沈著臉。

袁夫人道：“我是心疼蜜姐兒，言語過了些，夫人也是做母親的自然會理解……可憐我的蜜姐兒，就是岑姐兒心裏有什麽過不去的，也不該下這麽個狠手！……畢竟肚子裏還有孩子……”

端木夫人吐了口氣，目光冷厲地看著始終沈默安靜的季遙岑，道：“岑姐兒，你可有什麽要說的？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說了，自然我替你做主。”

季遙岑低頭，不作反應。

“你……”端木夫人氣結，一甩袖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時，端木軒和端木明湛都趕了過來。

端木軒忍不住道：“母親，你知道岑兒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有什麽誤會。”

袁蜜兒聽到他的聲音，微睜開眼睛，又閉上，發出一兩聲痛苦的申吟，慌得袁夫人忙去問，“可是哪裏疼得狠了？你且忍忍，待會兒你大哥來就帶你回去，這兒我是不敢呆了……”

端木夫人捏緊帕子，吩咐菊黃，“把岑姐兒帶到後面的小佛堂去，好好兒反省，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這是她第一次對季遙岑如此聲色俱厲。

菊黃應了聲，頗有些為難地看著季遙岑。

季遙岑擡起臉，臉色微白，神色淡然，她不看任何人，快步往外走去。

堇色忙跟了上去。

在經過端木明湛的面前時，她略頓了下，向著他張了張嘴，做了個口型。

因為她背對著光，幾乎沒有人註意到她的舉動，端木明湛卻將這口型看了個清楚，臉色陰沈，向陳慶打了個手勢，對方無聲地退了下去。

******

後院的小佛堂平時只有端木夫人來，迎面佛龕上供著一個菩薩，縱然是慈眉善目，天圓地方，然而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有種瘆人的陰冷和詭異。

供桌上的香爐裏集滿了香灰，還有幾盤供果，下面一個蒲團，僅此而已。

婆子客客氣氣地請季遙岑進去，抱歉地，“姑娘，您多擔待，奴婢也是沒有辦法。”

季遙岑盡量保持著淡定，跟著的堇色卻抱緊了雙肩，張著大眼睛驚恐地四處打量。

“姑娘……”她看了看對方的神色，將後來的話咽了下去，強自鎮定找了塊幹凈的地方將帶來的被褥鋪好。

季遙岑跪在蒲團上，低頭合十。她不知道端木明湛有沒有看懂自己的口型，袁蜜兒出現得那樣巧，是不是也發現了那個黑影？難道是為了阻止自己說出來才設計摔倒陷害自己？她的被摔是自己“推”的。無論後果如何，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引到了自己和她的身上，讓自己百口莫辯，也遮掩了那個黑影的出現。

書房，是每個府邸最最重要的機密之處，沒有端木將軍的允許，沒人敢接近。袁蜜兒今夜來端木府赴宴是另有企圖？她想做什麽？難道真的是因為當年馬場的事讓她記恨至今？

如果真是這樣，這個女人太過於險惡狠毒了。

堇色爬過來，虔誠地祈禱，絮絮叨叨地，“菩薩，大慈大悲的菩薩，您要保佑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是被冤枉的，您一定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您得好好懲戒那個惡女人……讓她生個兒子沒屁眼……讓她吃飯被噎死……”

季遙岑忍不住側眼看她，滿額的黑線。

堇色不好意思，“後廚的婆子經常這麽罵，難聽，不過還真的解氣……姑娘，婢子罵，你裝作沒聽見，可不能汙了您的耳朵……”

季遙岑瞪她一眼，比劃了下。對方誇張的眼神，“是哦！讓她走路被門檻絆倒跌死！穿衣服被勒死……哈哈哈……”兩人越說越興奮，抱著被褥哈哈大笑，一時間忘了身在何地，也驅除了些恐懼。

兩人背靠著背坐著，堇色開始說著過去的事，點點滴滴的，繁瑣的，卻讓雙方都沈浸在了回憶中。

“……婢子第一次看到姑娘的時候，姑娘才這麽點大。那個，當然婢子也不大……粉嘟嘟的臉，紮著雙髻，脖子上圍著圈白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真的把婢子看呆了，真的好像是天上的人呢！……您那時候最是調皮，學著人爬樹，把裙子都劃破了。夫人說，沒事，再來……”沈默了下，“夫人真的是個好人呢……其實，老爺很苦的，姑娘……”

季遙岑突然將頭埋在了雙膝裏，肩頭微微聳動著。

“姑娘……”堇色震驚，在她的印象中，姑娘從來都是淡定沈穩的，喜怒不形於聲色，即使經歷了那麽多也不曾像現在這般失態。

畢竟是個姑娘家，有恐懼，有軟弱，有無助……她遲疑著，返身將對方抱在懷裏，心裏酸澀難忍，忍不住紅了眼圈。

兩人相擁著，狹小的佛堂裏是輕輕的啜泣聲，還有燭光燃燒時的滋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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