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燈光昏黃，偌大書架的影子將端木將軍整個人都籠了進去，顯得沈凝肅穆。

端木軒坐在他的對面，神色凝重。

端木將軍聲音低沈，“陳慶已經搜過了，確實有人進來過，應該是時間比較倉促，對方沒有什麽發現。”

端木軒慢慢地道：“與袁家有關嗎？還是賀家？”

端木將軍搖頭道：“暗地裏查了兩家的人，就隨身帶來的幾個丫鬟婆子，其他的沒有外人進入。難道說，這人就藏在裏面？”

端木軒道：“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發生意外，袁蜜兒……”他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如挫著刀鋒，字字含著殺意。

端木將軍略驚，沈吟片刻道：“袁志正不會這麽早選擇立場，這一點我尚信得過他。至於袁蜜兒麽？我記得當年她被毀了清白被匆匆嫁給了一個武吏，對方的家世也是簡單清白的人家。”

“袁蜜兒是不甘心的。”端木軒道：“她一夕之內被毀了所有，應該是記恨的，即使不知道到底是誰算計了她，她可能將這筆賬的根本記在了端木家的頭上。”

端木將軍頷首，臉色愈發凝重。

如果猜測是真的，袁蜜兒應該暗中投靠了什麽人，這個人的身份……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端木將軍慢慢地道：“膽大妄為者，殺！”

端木軒搖頭道：“既然對方是有備而來，必然有應對之策，如今，敵在暗，我在明，一切還是慎思慎行。而且，現在不能讓袁志正離了心，否則，端木家腹背受敵。”

端木將軍擰眉，半晌，道：“這件事你自己看著辦，如你所說，如今的端木家容不得一點背叛，也容不得一點失誤。”

端木軒低眼，輕輕地應了聲，“是。”

沈沈的夜色中，一條身影如煙般地飄落在屋脊上，他附身，慢慢地移動開一塊瓦片，從裏面漏出一絲燈光，他貼近，聆聽片刻，然後站起身。風過，轉瞬即逝，來去都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季遙岑又做噩夢了，幽暗的燭光中，高高在上的菩薩突然變大變高，整個地傾斜下來，一張胖胖的臉變幻著，雙目如鬼火般灼灼盯著她，嘴張開，血盆一樣。

她看到季恒生，看到季老夫人，看到季青梅，陌生的，熟悉的……在她的血口裏掙紮，哭嚎，奔跑，身上不斷地冒出鮮血，場面血腥而恐怖，仿佛是個修羅煉獄。

她眼睜睜地看著，想叫，卻叫不出聲；她掙紮，全身像是被什麽捆縛住了，動也不能動。

“喵嗚！”一聲貓叫驚醒了她，她倏然睜開眼睛。燭光微弱，菩薩依舊，堇色斜斜地歪睡在一邊，而絨球正從門縫裏擠進來，雪白的毛，綠瑩瑩的眼睛，看著有幾分詭異。

她喘了口氣，將額頭的冷汗抹去，伸手將它抱在懷裏。

絨球蹭了蹭鼻子，舒舒服服地在她的懷裏蜷縮起身體，打起了呼嚕。

季遙岑沒有了睡意，她註意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果然有輕柔的，清越的葉笛聲如絲般從門縫裏飄進來，飄進她的耳朵，鉆進了她的心。漸漸地，讓她惶切不安的心沈澱下來，纏纏繞繞地，打了結，結了繭。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安靜而放松。

那人，一直都在。

聽著葉笛聲，她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晨，季遙岑睜開眼睛便看到一道陽光從敞開的門外照射進來，陽光中有細微的灰塵在飛舞著，將原本狹小黑暗的佛堂照亮了許多。接著，耳邊響起堇色開心的聲音，“菊黃姐姐！——姑娘，快起來，菊黃姐姐來了。”

季遙岑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不慌不忙的。

菊黃微笑著屈膝，“岑姐兒受委屈了，夫人讓婢子請姑娘過去呢。”

堇色忙道：“姐姐等等，讓婢子伺候姑娘洗漱好了，再去見夫人。”說著，一邊扶季遙岑起身。

有婆子早就端了洗漱的東西來。

堇色伺候季遙岑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後，又仔細整理她的衣裙，這才隨著菊黃一路往和園去了。

進了內堂，季遙岑始終低垂著臉，一聲不吭地，屈膝，然後跪在了端木夫人的腳下。

屋子裏寂靜無聲。

片刻之後，只聽到端木夫人道：“這孩子，你這是做什麽？還不快把岑姐兒扶起來？”

菊黃笑著，去扶季遙岑，“岑姐兒這麽一跪，是誠心要夫人心疼呢！快起來，快起來。”

季遙岑低著頭，眼圈紅紅的，想哭又勉強忍著，那模樣將端木夫人的心都揉了幾片，伸手將她拉到面前，“岑姐兒，莫哭，姨知道你委屈……莫哭啊……”

季遙岑半是作態，半是委屈。寄居端木府五年，端木夫人從來不曾大聲呵斥過她，甚至有時和端木小櫻發生點嫌隙，對方也是稍偏袒些。從心底，她將對方視為母親，盡管有幾分警醒。

端木夫人道：“昨晚的事兒，偌姨知道你委屈，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客人失了臉是不是？好在都是誤會。”

季遙岑微微一楞。

菊黃在旁解釋道：“夫人一大早就去了袁府看望蜜姐兒，蜜姐兒說當時被嚇蒙了，不知道怎麽說，結果誤會了。她說，她和姐兒說話，不小心歪了下，撞到了岑姐兒……”

季遙岑詫異，對方態度變化是為了什麽？不由地拿眼睛去看端木夫人。

端木夫人垂著眼瞼，端起茶，輕輕吹了吹，淡淡地道：“袁家知道什麽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不要說袁蜜兒的話有幾分可信性，即使真的是岑姐兒推了她，袁家也會將這口氣咽下去。”

她輕描淡寫，卻篤定。確實，袁志正不會因為袁蜜兒的話來抗拒端木家，一個男人要成大事，兒女長情尚能被利用，更何況一個已經出嫁被棄的女兒？

季遙岑為袁蜜兒悲哀，其實也為自己悲哀。在權利面前，每個人都是一枚棋子，或是被利用，或是被放棄，這就是事實，殘酷卻真實。

端木夫人沈默了下，道：“岑兒，你看袁盎如何？”

季遙岑楞住了。

端木夫人揉著額頭，顯然有些煩躁，也覺得不妥當，畢竟對方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她道：“算了，我這也是難為你了。昨晚上擔驚受怕了，回去休息吧。”轉向菊黃，“待會兒送支老參過去，給岑姐兒燉湯壓壓驚。”

“是，夫人。”

季遙岑屈膝，道謝，然後慢慢退了出去,，剛出了院子便迎上了端木小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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