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天有放亮的跡象，院子裏被雨水洗滌過的綠樹紅花分外鮮艷奪目。

季遙岑出了和園，踟躕了下，帶著堇色往聚華院走。

院門口的丫鬟婆子忙行了禮，便要遣人去通報。

季遙岑止住了她，信步走入。

窗下，一樹海棠枝條縱橫，上面挑著一個個花骨朵，鼓鼓的，好像瞬間便要炸裂開來一般，有幾朵忍不住寂寞，已經綻開粉色的花瓣，露出金黃色的蕊，在綠葉的映襯下，真正是應了“海棠不惜胭脂色”的詩意。

端木軒正在潑墨作畫，他微低著頭，嘴唇抿著，那認真的神態更顯得俊逸高貴。

遺紅衣袖半挽，露出白玉般的一截皓腕，慢慢地研著墨，似是有意似是無意瞥上一眼，完全是掩飾不住的癡迷。

堇色變了臉色，不由地去看季遙岑的臉色。

季遙岑神色微動，瞬間又恢覆了原態。

堇色故意提高嗓門，“姑娘，您慢點！夫人最疼你，若是磕了碰了，婢子可罪過大了。”

遺紅一驚。

端木軒擡頭，微微一笑，道：“岑兒。”

遺紅垂了眼，放下衣袖，低聲道：“岑姐兒。”

季遙岑看了眼那研滿了墨的硯池，伸手去拿硯石，卻不料手指沒有拿穩，啪的一聲，濺落，墨汁四下濺開。

遺紅呀了聲，忙著後退，卻依然被濺了一身，看著墨跡斑斑的衣裙，她欲哭無淚，水眸中漾起水霧。

季遙岑有點訕訕然。

端木軒眉尖挑了挑，“去換了吧。”

遺紅不敢多說，轉身出了門。

堇色朝著她的背影輕啐了聲，識趣地退出了屋子。

季遙岑歉然地看著端木軒。

端木軒笑笑，很自然地握了她的手，道：“聽說母親讓你和櫻姐兒一起辦個家宴？”

季遙岑點頭。

端木軒道：“這府裏都是些老人，平日被母親管理得緊，不敢動手腳，你和櫻姐兒分開各管各的，應該沒什麽大問題。”頓了下，“要不，我讓我院子裏的嬤嬤去幫你看看？”

季遙岑搖頭。

對方釋然，笑道：“我總是關心多了，也好，母親心裏自然都是有數的。你一向穩妥，不會有什麽事。我記得應承你要去放風箏的，等辦過了宴席我們一起去。”

季遙岑微微笑著，探身去看那幅畫，不過是幅平常的山水圖，與在風箏上畫的有幾分相似，高空中有只風箏迎風展翅，扶搖直上。

旁邊題有兩句詩：清風如可托，始共白雲飛。

他輕笑，意味深長，“岑兒，你看可好？”

季遙岑默了默，在後面續上：竹馬踉蹌去，紙鳶挾風鳴。

端木軒凝看著她的和句，好久都沒有說話。半晌，擡眼看她，聲音略晦澀，“岑兒，我許你的一定會做到，你，只需信我，等我。”

季遙岑笑了下，沒有多說，款款一禮，出了院子，無視身後那人冷凝的臉色。

堇色不知所謂，跟在她的後面一路回來，忍不住開口，道：“那個，姑娘，你也不必想的太多……畢竟是個丫鬟，就是日後，也沒有威脅……”

季遙岑站住了，眺望著遠處，心頭難免有悵惘、警惕之意。她明白端木軒在試探什麽，是想要什麽樣的許諾。她寄居端木府五年，按理說，及笄禮已過，婚事會理所當然地提上日程。可是，迄今為止，端木夫人從來沒有提過只言片句，讓她的身份頗有些尷尬。

如今，她又因為季家而對端木家生了疑心，日夜忐忑不安，她不信任何人，也不敢信任何人，這樣的她該何去何從？

她輕輕地吐了口氣。

*******

第二日，季遙岑和端木小櫻難得齊心協力，將所考慮到的都分別細細地列了個單子，請端木夫人過目，對方很是滿意。實際上，正如端木軒所言，平日裏端木夫人管理極嚴，下人都是恪守本分，即使是面對她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所以，一切都很順利地準備好了。

第三日傍晚時分，袁夫人攜著袁蜜兒，賀夫人和賀之頻帶了一眾的丫鬟婆子應約而來。

端木夫人帶著季遙岑和端木小櫻客氣地親自迎了出來，兩人都有些受寵若驚。

端木夫人瞧著袁蜜兒，慈愛地，“蜜姐兒這些年不見，愈發穩重了。”

袁蜜兒身著粉紫繡金絲海棠褙子，下穿月白八幅湘裙，只是略顯豐腴，杏目櫻唇，輕顰淺笑，透著股子嬌柔婉約的氣韻，相比當年完全是脫胎換骨。

她盈盈下拜，道:“謝夫人誇獎。蜜兒離家多年，今日才有機會能承歡父母膝下，為人妻方知父母之累，但願能薄盡孝心。”

她這番話說的讓人動容，惹得端木夫人多看了她一眼，笑著，道：“你能如此想，真正是你母親的福氣呢。”

袁夫人只覺得女兒此番變化讓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想著這幾年也不知道對方受了多少苦和委屈，眼圈一紅，用絹子拭著眼角。

賀夫人打著圓場，“蜜姐兒真是個孝順的，我家那兩個姐兒都是不省事的，每每回來要訴苦一番，弄得我頭疼。唉，若是有蜜姐兒一半懂事體貼我也心滿意足了。”

賀之頻眨巴著眼睛，道：“母親，您多疼頻兒些，頻兒日後定然好好孝順你。”

賀夫人一楞，隨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戳了下她的額頭，“你這個沒情義的東西，什麽叫讓我對你多疼些？難道我不疼你？”

賀之頻鼓嘴，“您再多疼疼我，我也不嫌多的。”她半撒嬌地，倒是讓賀夫人喜歡心疼得很。

很顯然，這個庶女真正得了她的心。她向來刻薄，能對一個庶女如此，不得不說，賀之頻是個聰明的，也是個有福氣的，以後，在賀府必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主。

被她這麽一打岔，幾個人都忘了幾許傷感，說笑著進了花廳分賓主坐下。

丫鬟早就沏好了茶端上來。

幾個人的目光自然落到季遙岑和端木小櫻的身上。

一個嫵媚多姿，一個安靜美好，一動一靜，相互映襯，真正讓人眼前一亮。

賀夫人看著季遙岑不禁有些惋惜，這麽個美人胚子卻是個啞巴真是可惜了。嘴上則是稱讚不已，“嘖嘖，果然是端木家的女兒，又漂亮又端莊，夫人真是好福氣呢！”

端木夫人微笑著，示意菊黃端出一個青花礬紅描金菊花深盤，上面放著一個折枝海棠釵，她道：“賀家四姑娘也是人中翹楚，看著我就喜歡，這是一點小心意。”

賀夫人瞇了眼，“哎呀！夫人真是客氣了，真是，真是……”轉頭向賀之頻，“還不謝謝端木夫人？”

“謝夫人！”賀之頻笑容甜甜地。

袁夫人微撇了撇嘴。

端木夫人又將腕上戴著的一個雙聯金鑲珠翠鐲褪下放在深盤裏，“蜜姐兒是我看著長大的，見到你過得好，我心裏也是高興的——這取個雙字，希望蜜姐兒能一舉得男。”

袁夫人沒想到對方如此大方，一時間也有些暈，忙不疊地拜謝，道：“借夫人吉言，有夫人這般福厚的庇護著，我家蜜姐兒必然是個有福的……”

“謝夫人。”袁蜜兒表現得端莊大方。

賀夫人自然知道那鐲子的金貴不禁眼饞，目光一轉，落在端木小櫻的身上，笑道：“櫻姐兒長得真好，看著就讓人喜歡，可惜我沒個正當年的哥兒，不然抱了夫人的腿也要求了家去做媳婦兒！”

她一說讓在場的人都是一楞，心照不宣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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