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事重重地回到離落園。

拾翠也知道了端木軒送她及笄禮的事，不禁歡喜，道：“姑娘，這是喜事要來了呢。婢子聽說這佛珠只有兩串，一個給了二爺，另一個給了大爺……”她似乎想起什麽，眼神黯淡下來不再說話，低頭伺候她換衣服。

這時候，絨球從花架上跳下來，用爪子抓撓著季遙岑的裙角，季遙岑彎腰抱起它。“啪”的一聲，一樣東西從她的懷裏掉下來，發出的響聲讓幾個人都吃了一驚，低眼去看，正是老乞婆送給她的那串佛珠。

拾翠拾起，細細看了下，臉色頓時變了，握住佛珠的手也微微顫抖，她擡起眼看向對方，盡力使聲音自然，道：“姑娘，這是從哪來的？”

季遙岑詫異她的異樣，看了眼那佛珠，像是突然驚覺過來，不動聲色地將珠子拿過來，搖頭。

堇色不知其中玄機，想當然地以為是季遙岑剛從寺廟求的，便道：“是姑娘求的罷。——拾翠姐姐，那件藕色的襦裙你放在哪了？拿來給姑娘換上。”

拾翠還想再問，註意季遙岑帶著審視的目光，她將未出口的話吞了下去，“哦，哦，我，去看看，婢子去拿……”急匆匆地往側室走，腳步卻有些淩亂。

季遙岑凝著她背影，她想起那個老乞婆，再想起拾翠的異樣，覺得這佛珠恐怕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便索性提起來一顆顆地細看，再用指甲刮了刮，竟然露出一點紫檀色。

她握緊了珠子，心跳加快，有什麽想要噴洩而出卻讓她不敢再探尋下去。

堇色詫異，忍不住道：“姑娘，有什麽不對麽？”

她搖頭，親自將兩串佛珠放在匣子裏，想起了什麽，又蘸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堇色眨巴著眼睛不明所以，不過，她向來相信自家姑娘是個沈穩聰明的，當下點頭並不多問。

這一夜，窗外細雨橫斜，積水順著屋檐悄然滴落，滴滴答答敲打著一叢芭蕉鳳尾。

季遙岑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夢中似乎一個人在山中倉皇奔走，四處白霧彌漫，不能視物。陡然間，一柄雪亮的刀尖逼近她，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刀尖從胸口冒出，她睜大眼睛，努力想要回身看清對方，眼前卻模糊一片，緩緩地，她往前面撲去，腳下突然出現一個偌大的漩渦，水流湍急。

在入水的剎那，一種滅頂的窒息讓她突然有了求生的欲望，她拼命劃拉著手腳，卻發現底下像是有什麽東西拽住了她的腳，把她往深處拖。她驚恐萬狀，低頭，卻赫然看見一只白骨正扣住自己的足踝，那白骨的腕上竟然帶著那串佛珠！

她掙紮著，倏然間，一聲樂聲刺穿了耳膜，不似瑤琴之音，也不似長笛，卻極為清越動聽，漸漸靠近……那一刻，似乎又置身在迷霧中紅，回頭，追趕的人不見了，河流不見了，那白骨，那佛珠也不見了，耳邊樂聲絲絲縷縷不斷。

她猛然醒來，一頭的冷汗。默默地她細細摩挲著花雨鐲，心神恍惚。

那是吹奏葉子的聲音，四年了，那人回來了？一念起，便再也沒有了睡意，當年長樂公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晃動在眼前，“…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你可得小心了……”

季遙岑嘆氣，五年前，自己被劫持逃走後無意中撞見藤五殺人，陷端木軒於險境中，求救端木明湛，卻致使端木明湛被迫離開並州，一去五年不知所蹤。

端木將軍根據自己和粉桃所說，大肆搜查一丈峰方圓三裏的地方，卻沒有任何收獲，那兩個歹徒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案子也就這麽不了了之。

很多時候，她都在想這個幕後人是誰，端木小櫻彼時還小，沒有那麽大的膽子和能力。袁蜜兒雖然不喜自己，但是袁志正應該不屑於對自己這麽個孩子下手。

她回憶起對方其中一人想要堵住自己的嘴的時候，另一人說自己是個啞巴，這麽說，對方一定是熟悉自己的，可是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到底是什麽人對自己恨得如此之深。

並州是端木家的地盤，端木家竟然都搜不出蹤跡，說明這人要麽隱藏太深，要麽就是勢力之大，讓端木家願意息事寧人，還有就是，端木家不願意為了自己這麽個孤女去花費太多的精力和時間。

正在這時，聽到外間拾翠的囈語，“…哥兒……不要走……軻哥兒……”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悄沒聲地拉開門走到外間。櫃頭上的蠟燭被壓了半邊燈芯，閃動著微弱的光，側塌上，拾翠和衣而臥，她的眉頭緊鎖著，閉著眼睛，雙手不自禁地握緊，嘴裏喃喃著，“……不要！不要！……”她突然大力地揮動著雙手，像是抵擋著什麽，“哥兒快跑！快跑……不要殺他，求你不要！……”

季遙岑迅速地閃進裏間，從半掩著的門縫往外看。

對方霍然坐起來，喘著粗氣，好久才平息下來，曲起雙膝呆呆地發了會兒楞，然後將頭埋在雙膝間，瘦削的雙肩微微聳動著，將啜泣聲壓在了喉間，嗚嗚咽咽的。

季遙岑靜靜地凝視良久，然後慢慢轉回，上了床躺下，大睜著眼睛看著帳頂，耳邊那嗚咽聲時斷時續，漸漸地沒了聲音。

第二日起來，堇色看著拾翠紅腫的眼睛不禁詫異，道：“拾翠姐姐，你的眼睛……”

拾翠坦然道：“昨夜被一只蟲子鉆進了眼裏，揉得很了。”

堇色不疑有他，關心地道：“哦，那你去休息會兒，姑娘這兒我伺候著。”

拾翠也沒有推辭，屈了膝退了出去。

堇色輕聲道：“婢子昨兒依著姑娘說的，去斂英院找了那個閻婆子，她貪酒，喝了幾杯就說了個大概……說是當年軻哥兒游學後，斂英院的人有的被發賣了，有的被遣走了，如今除了了她還留著打掃院子，就剩下拾翠姐姐還在府裏。”貼近她的耳朵，“有人傳說其實軻哥兒已經不在了，只是瞞著夫人……”

季遙岑心頭一悸，如果真的如堇色所說，軻哥兒可能不在了，那麽這個佛珠怎麽會到了一個啞巴老乞婆手裏？是不是那個老乞婆一開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想要借自己的手將這串佛珠出現在端木夫人的面前？

那麽，端木將軍既然從一開始就編織了軻哥兒去游學的謊言，說明他心裏應該有幾分預感，只是他不願意承認現實，更不願意讓端木夫人承受，所以，寧願對方活在無知和希望裏。而一旦這個佛珠露出，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那樣的後果不是自己能預測和承受的！

想到這，她後背攀爬上絲絲寒意，讓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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