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消息在端木明湛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意料之中是袁家的及時賠罪，意料之外是袁志正能如此果斷，由此可見對方得端木將軍看重是有道理的。他懶懶地靠著軟枕，一手支頜，一手曲指在小幾上輕輕叩擊著，神色莫測，末了，他淡淡一句，“端木軒，你倒是讓我愈發看不透了呢。”

聚華院，端木軒此時則背負著雙手，凝望著遠處，淡淡的，卻有著上位者的殺伐冷厲之氣，道：“袁志正倒是聰明，以退為進，做足了姿態。不過，我希望以後在並州不要再看到袁蜜兒，否則……”他臉上閃過絲厲色。

季遙岑驚詫後便淡然，袁家如此搶先一步處理袁蜜兒倒是讓端木家無話可說，倒不是說自己有多得端木家看重，而是袁蜜兒再三挑戰了端木家的底線，袁志正是聰明人，自然明白輕重，所以及時的舍棄，是保護袁蜜兒，只是不知道袁蜜兒被寵壞了的脾性能不能認識到他的苦心。

端木小櫻聽後，據說打碎了一個上好的鐲子。

至於賀家，很是誠惶誠恐地接受了端木軒的謝意，賀四小姐也因此船漲水高，得了賀家主母的幾分看重。

*****

轉眼，秋風漸起，落葉蹁躚。

晚上，燭光輕輕搖曳，絨球扒拉著一個繡球玩兒。

季遙岑看了會兒書，只覺得眼睛酸痛便放了下來，起身走到窗前漫漫地往遠處望去。驀地，從窗臺下冒出一張鬼臉，她駭然失色，向後踉蹌幾步。腰間一熱，一只手勾住她的腰，聲音裏有著笑意，“是我……”

季遙岑定了定神，站直身子，抓起對方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對方嘶嘶著，好容易甩開，看著她瞪起眼睛，“你，你是狗啊！嘶，下口這麽重……”一邊摘了面具。

季遙岑瞪他一眼，毫無愧意，目光落在那張鬼面面具上，黑臉赤目白牙，模樣極為可怖。

端木明湛覷著臉道：“這面具可有意思？送你了。”

季遙岑接過，往臉上試戴了下，嫌棄地丟開。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拾起來，仔仔細細地看著，唇邊露出笑意來。

端木明湛奇怪，道：“你瞧出了什麽？”

季遙岑擡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笑意和歡喜，晃得他有些目眩。

端木明湛根據自己的經驗，本能地認為對方一旦露出這樣無害的笑臉必然有貓膩，狐疑地，“你這模樣是不是又得了什麽便宜？”被對方白了眼，訕然，摸了摸鼻子，“這面具是不是有意思？你不喜歡這個，外面有賣的，不然我帶你自個兒去挑？”

季遙岑忙不疊地點頭。

端木明湛彎唇一笑，臨風而立，淺淡的月光將他鍍上柔柔的白光，五官朦朧，眸子幽亮，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輕一提便將她攬入懷中，低頭貼近她頭頂，熱熱的呼吸噴上她半邊臉，“不怕，有我呢。”

季遙岑歪頭，向著他微微一笑，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端木明湛手微微一緊，很輕巧地帶著對方避開眾人的視線出了離落院，一路往後院飄去。

翻過高高的院墻，站在往來的人流中，只見燈火闌珊，沿街的設灘賣貨者眾多，叫賣不絕，這樣鮮活繁華的夜景讓季遙岑既覺得新鮮，又有著興奮。

端木明湛低頭看了眼她小臉上難以掩飾的歡喜，心裏驀地酸軟，拉了她的手，輕聲道：“時間早，我們慢慢看。”

季遙岑點頭，很自然地由他拉著一路悠悠而行，每每駐足停留，興趣盎然地流連在鋪子前。脫了平時那不符合年齡的冷靜和淡然，卻是一副小女兒的嬌柔可愛。

端木明湛笑微微地，突然有種沖動，這樣的一個小人兒他願珍之惜之。

突然，季遙岑掙脫了他的手，往前面跑去。不遠處是個掛著各種面譜鬼臉的鋪子，描畫逼真，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芒。有不少人經過，卻很少有人停下買一面。

季遙岑興致勃勃地挑選著面具。

想必很少有人如她這麽熱情，更加上她眉目如畫，靈動清譫，那攤主特別熱情，“小姑娘，這個不錯，這個也不錯……您慢慢兒挑……”

端木明湛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真是有點嘆息對方在人前是如何保持那端莊柔順的模樣。他靜靜地站在那，含著笑看著對方折騰。

終於，挑選好了一個面具，紅色的，目細長，鑲藍邊，白牙森森，看著可怕。季遙岑覆在臉上，擡頭向著端木明湛做齜牙狀。

端木明湛裝作嚇壞了，拔腿就跑，季遙岑緊追不舍，格格地笑著，如同一串銀鈴隨風灑落。燈火闌珊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追逐著，臉上的鬼面雖然嚇人，卻惹得不少人都側目來看，帶了善意的笑，以為是誰家兄妹在玩耍。

跑得累了，端木明湛回身撈起季遙岑，稍運力，腳下生風，風呼呼地從臉邊刮過，人流和鋪子都往後飛快地倒著，像是要禦風而行。

季遙岑微瞇著眼睛，享受著那夜風拂面，飄忽欲飛的感覺。

前面的街道上迎面來了一個少年人，俊眉修目，衣袂翻飛，後面跟著一個侍從。他見了兩人不禁驚訝地看過來。

季遙岑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確信對方看不到自己的真面目，便鎮定下來，握了握端木明湛的胳膊。

端木明湛轉身，幾個跳躍隱到了一片陰影中，他放開季遙岑，低聲道：“是袁盎？……”

季遙岑當然認識他，想到不久前被他用大黑狗恫嚇，心裏生了惡念。

端木明湛轉瞬便清楚了她的心思，道：“要不要……”他做了個砍的手勢。

季遙岑瞇眼一笑，點頭。

袁盎並沒有在意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帶面具的人，想起前兩天袁母臨走的話是滿腹的心思。他作為袁家唯一的嫡長子，一直以來都被寄予厚望，與端木軒都是女兒家心目中的良配。然而，他一直遲遲不願成親，甚至不願意接受通房丫鬟。

這一點讓袁父很是欣慰，一個男人耽於女色不是好事，但是卻引起袁夫人的不滿，每每在他的耳邊叨嘮，讓他不厭其煩。

嘆了口氣，他轉頭問那侍從，“你說，櫻兒姑娘會不會喜歡那樣的面具？”

侍從老實地道：“卑職不知道。”

袁盎笑了下，不禁的悵惘，道：“我也不知道，我這般等下去可有什麽結果……”風將他的嘆息吹散在夜色中。

他心情黯然。

隱隱約約地，風中飄來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音，他皺眉，略頓了頓，大踏步往旁邊一個深巷子裏走，侍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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