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季遙岑第一次進到端木軒的房間，房間裏頗寬敞，用圓大的博古架將裏外隔開。左側是一敞開的珊瑚長窗，半卷起著碧色的紗席，濾了暑氣，挨著窗戶是一張長塌，上置張小幾，黑白棋子散落著，顯然是沒有下完。

香爐裏升起裊裊的白煙，彌漫了整間房間，清涼怡人。

端木軒徑自上塌，盤膝坐在小幾旁，眼睛看著那棋盤，道：“你會下棋麽？”

季遙岑摸不清對方的意圖所在。從她進了府以來，幾乎沒有和對方交集的機會。在她的眼裏這端木軒永遠是一副疏離冷漠，高高在上的的模樣。至於傳聞中自己與他的婚約更是不曾有半點兒想法，她以為，她有一天終究要回季家的。

只是，今天對方的舉動實在奇怪甚至詭異得很。

不過，詫異只是一瞬間，她依然是人前的乖巧荏弱，遲疑著搖搖頭。

端木軒將她的反應都看在眼裏，略有些訕然，輕咳一聲，道：“若是你想讓我既往不咎，你贏了我便可。”

季遙岑驀地睜大眼睛，看到對方嚴肅的神情，確定對方不是玩笑，再回頭看看院子裏站著的三人忐忑的模樣，她咬了咬唇，坐上了塌，身板挺直，神色嚴肅。

端木軒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可置否，撚子，落棋，動作優雅，賞心悅目。

季遙岑撚起一白子，瞧中一處空白，落下。

端木軒滿頭黑線，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於是，兩人你來我往倒是下得熱鬧。

對於棋藝，季遙岑只能說是粗通一二，卻勝在過目不忘，幾步走下來，竟然也有模有樣。

端木軒落子漸漸放慢，偶然擡起眼看看對方，眸色微深，有些莫名的情緒。

終於，白子所剩無幾，勝負已定。

端木軒勾起唇角，好心情地提醒，“你輸了。”

季遙岑垂了頭，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如斂了翼的蝴蝶，潔白的齒咬著唇肉，那失落，嬌怯的模樣看得他心底某處軟軟的。

實際上，他很期待那份嬌怯荏弱的表面下到底藏著怎樣的一顆玲瓏心。

袖子一拂，將棋盤打亂，他擡頭看看窗外，道：“天黑了，明兒再繼續？”他征詢的語氣，卻盯著對方，略有些殷切。

季遙岑不明白明明勝負已定，對方為何還要想讓，約棋，然而，她只能點頭。臉色平常，心裏卻郁悶得很。

端木軒目送主仆三人離開，臉色沈凝了下來。

他慢慢撚顆棋子，一點一點敲打著小幾，沈吟著，半晌道：“你瞧著如何？”

貼身小廝握光微垂著頭，恭敬地道：“靜而不衲，慧而不顯，雖然年齡小，卻勝常人數籌。”

端木軒顯然很滿意對方的評價，道：“母親說，要我慢慢識得她的好，我，確實很期待呢。”那淡漠中的隱忍，深沈中的韜光，讓人錯覺這完全不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握光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端木軒笑著，眼睛漫漫地看向外面，淡淡地道：“這府邸裏太過於安逸了，我膩了。”

握光道：“惟願主子所想。”

端木軒笑得很開心。

*******

直到回到離落院，季遙岑都有些摸不清狀況，卻把堇色和拾翠喜歡壞了，甚至慶幸今兒絨球撲殺了八哥，連帶著自己受罰也不是那麽委屈了。

這是第一次端木軒向季遙岑表示善意，誰都知道端木軒得端木家所有人的器重和寵，無論是他的嫡子身份還是他自身的能力都是其他人無法企及的。

季遙岑與他畢竟是雲泥之別。所以，即使季遙岑得端木夫人的寵，也很多人看來也只是故人之情而已，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同情她將來可能的結果。

但是，端木軒今日的舉動給了人想法和希望。

季遙岑卻不禁有些頭疼，更頭疼的是明日之約。她實在不想再面對對方那張萬古不變的一張冷臉，她嘆氣，感覺腳邊有什麽扯著裙擺，低頭，卻是絨球，正巴巴地看著她。

她瞇眼，咬牙，彎腰提溜起它耳朵。

“喵嗚！”絨球扒拉著四肢叫。

“哎呀！”堇色忙上來將它搶過來，“姑娘小心點兒，絨球還小呢！”抱了它往外走，“來，我帶你去廚房看看可還有魚……”

季遙岑氣，又無奈，生生忍著。

*******

無論她如何不情願，第二日傍晚季遙岑如期而至聚華院。不出所料，她依然是潰不成兵。

看著她一向淡定神情有了些許裂縫，顯了些許真性情，端木軒的心情很好。

最後，他依然是拂了棋盤，淡定地，“明兒繼續。”

季遙岑抿了抿唇，垂著眼不說話，下了塌，略福了福身便走了。

第三天繼續……

這事兒被端木夫人知道了，忍不住揉著額頭笑，道：“這孩子，怎得惹了那個冷面菩薩？”

朱姨娘笑道：“可不是！您是沒看見岑姐兒那個神情模樣，哎呀，那眼睛水蒙蒙的瞧著妾身都心疼呢，倒是個脾氣硬的，不說一句討饒的話。”

端木夫人道：“這孩子是個倔的，去，告訴軒哥兒莫要惹得很了，岑姐兒還是個孩子呢，讓著些。”

“就知道夫人心疼岑姐兒！”朱姨娘嗔著，就近了身，略放低了聲音，“其實，妾身瞧著這也是好的，畢竟軒哥兒上了心，這是岑姐兒的福氣不是？”

確實，如果端木軒真的對季遙岑有心，又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以後成了婚自然情分深些，對彼此都好。拋開身份不談，這是為人長輩者所願看到的。

聞言，端木夫人默了下，閉了眼，半晌道：“天兒熱，幾個孩子被拘在府裏都膩了，正好袁府下了帖子，明兒就是摘桃會，讓他們準備一下。”

“是。”朱姨娘應著去了。

等朱姨娘傳信過去的時候，季遙岑暗自松了口氣，轉臉見那絨球隨意地扒拉下面前的繡球，低頭碰了碰碟子裏的魚頭，嫌棄般地扭過頭，沖著她喵嗚地叫了聲，有討好之意。

因為它那日惹了禍，季遙岑始終不待見它。

季遙岑彎腰將它抱起來，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它的毛發，瞇著眼，想著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