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風和日麗，季遙岑抱了絨球出來散步。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她的氣色十分得好，一身蔥綠撒花裙子襯得膚色越發瑩白粉嫩，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浸了水的黑葡萄，透亮清澈，宛然有了美人姿態。

絨球懶懶地趴在她的懷裏，一只眼睛閉著，另一只眼睛卻睜著，如琉璃球般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堇色和拾翠跟著。

突然一聲鳥叫聲驚動了絨球，它倏地擡起腦袋，睜圓了眼睛向四周張望，一雙爪子也不安分地把住了季遙岑的胳膊。

端木軒房裏的遺紅迎面而來，十五六歲的年紀如樹梢初綻的一只新蕾，眉目清新，身姿裊繞。

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手裏提溜著個鳥籠子，一只綠毛八哥正在橫桿上蹦跳著，發出一兩聲鳴叫。

絨球緊緊地盯著那八哥，毛發豎起，躍躍欲試。

季遙岑將它的腦袋往下按了按。

對方很客氣地向她施禮，“岑姐兒。”

拾翠看了她一眼，難得好奇道：“這鳥兒哪裏來的？”

遺紅道：“是哥兒特地從京城捎來的，說是上品，聰明得緊，會說很多話呢。”

那八哥兒仿佛能聽懂人誇它，一拍翅膀，蹦出了句，“好漂亮！好漂亮！”吐字清晰，還稍稍往上揚，把幾個人都逗笑了。

遺紅面有得色。

突然，絨球用力一掙，撲了出去，正好撲在那丫鬟的身上。

小丫鬟猝不及防，驚叫聲，鳥籠子掉了下來，翻了個個兒，那八哥正蹦跶得歡，沒提防一頭栽下來好巧不巧地將籠門撞開了。

“摔死我了！摔死我了！……”它撲棱著翅膀大叫著。

聲音戛然而止，眾人只見一條白影閃過，那八哥已經被絨球撲倒在地上撕扯起來。

鳥兒淒厲地叫著，掙紮著，羽毛亂飛。

幾個人都被這一變故嚇壞了，驚醒過來忙著去搶救八哥，然而等搶到手裏一看，鳥兒的羽毛被撕扯得就剩幾根歪歪斜斜地掛著，身上血跡斑斑，嘴巴也歪了，搖搖晃晃地，眼看就是活不成了。

絨球卻跳在一邊，蹲下，餘意未盡地擡起一只前腳抹著嘴角的羽毛。

“天啊！”遺紅幾乎要哭出聲來，捧著八哥的屍體手直發抖。

季遙岑楞在原地。

堇色忙去捉絨球，誰料那貓突然發了野性，全身拱起，睜著眼睛齜著牙，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副隨時要撲擊的模樣，嚇得她踟躕不前。

遺紅轉過臉，咬牙切齒，大聲道：“把那個野貓吊起來！！”旁邊的小丫鬟忙著來捉。

絨球瞧著不好，喵嗚一聲，縱身一跳，逃到高墻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

遺紅氣怒至極，又不敢真正對著季遙岑發火，冷眼瞧著拾翠，道：“瞧你幹的好事！這綠毛八哥是爺花大價錢淘來的，如今變成這番模樣，你讓我怎麽去和爺交代？不行，你得給我個說法。”

拾翠知道躲不過去，臉兒白了白，正遲疑間，季遙岑站了過來，擡眼靜靜地看著遺紅。

那眸子清淩淩的，澄澈透亮，又透著股冷意，看得對方心頭一悸，稍稍斂了氣焰，勉強笑道：“姑娘得體諒奴婢，這事兒總得給爺個交代不是？”

季遙岑點頭，示意她頭裏帶路。

遺紅驚訝她的坦然，心底卻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吩咐小丫鬟收攏了八哥的殘軀和羽毛，領著她往聚華院走去。

拾翠和堇色互相看了眼，無奈地跟上。

聚華院占地頗大，青石甬道，幽篁曲池，陽光跳躍在葉尖水面，如打碎了的金琉璃，布置端雅，景色怡人。

季遙岑目不斜視穩穩地走著，轉了幾道回廊，上了三四級的臺階，只見面前垂掛了一道瓔珞琉璃簾子。

一陣清脆的珠玉撞擊的聲音，簾子被卷了起來，一個綠衫俏麗的小丫鬟向著遺紅萬福道：“遺紅姐姐，你回來了？爺剛才還念叨呢。”說話間，眼皮上撩，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季遙岑一眼。

遺紅吸了口氣，道：“你伺候岑姑娘坐坐，我去見爺。”說著提了那籠子進去了。

小丫鬟笑著道：“姑娘請。”

季遙岑不理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

對方訕然，求救地看著拾翠。對方搖頭，她便垂了手也站在一邊。

少頃，簾子一響，那少年站在臺階上，挺拔，昂然，卻淡漠依然，目光落在季遙岑的頭頂，道：“你的貓把我的八哥兒弄沒了？”

拾翠低頭，上前屈膝道：“求爺贖罪，都是奴婢的錯。”

端木軒也不看她，道：“你們去領二十板子去吧，扣一個月的薪錢。還有，遺紅也免不了，罰一個月的薪錢。”

一時間，拾翠和堇色的臉色都變了，遺紅更是委屈。

對於這些貼身的大丫鬟來說，重要的不是扣月錢，而是挨板子。二十板子尚不能死人，但是會掃了顏面，這對於她們來說是最最不能接受的。

季遙岑往上走了一步，正好對上對方的眼睛，淡漠的，帶著審視，他道：“岑兒還有什麽要說的？”

季遙岑微咬唇，白白的碎米牙印著嫣紅的唇，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搖頭。

堇色睜大眼睛，“姑娘！不是你的錯，是婢子，是婢子沒有看好絨球……”

季遙岑橫了她一眼，依然固執地看著端木軒。

端木軒看著她，眸子裏閃過絲精光，唇角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道：“你倒是個心善的主子。你可知道我的那鳥兒的稀罕？是皇室的貢品，尋常官宦人家都不多見，如今被你的貓兒折騰死了，我懲罰你的奴才你倒是護著了？”

季遙岑低了頭，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端木軒瞧著，略頓了頓，輕咳一聲，“不過，這事不是不可以商榷的，你，進來。”

季遙岑擡頭，眨巴著眼睛，一時間有點跟不上對方思維的突然跳躍。

拾翠卻面露喜色，輕輕推了推她，低聲道：“姑娘，爺請你進去呢。”

堇色也反應過來，沖著她猛地點頭。

季遙岑暗自腹誹，只得低了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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