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季遙岑坐在梳妝臺前，堇色慢慢地替她梳理著頭發。

拾翠擰了毛巾在旁邊，讚道：“小姐的頭發真好，又黑又順，就是櫻姐兒也沒有這麽好的頭發呢！”

季遙岑抿唇微微一笑，有點羞澀，瓷白的小臉染上一絲紅暈，煞是惹人憐愛。而那眼角餘光瞥了眼堇色。

堇色會意，親熱地對著拾翠道：“我家姑娘小，剛到府裏，什麽都不懂，主子的脾性更是不知道，若是有什麽不妥當的還請姐姐多指點些。”

拾翠道：“姑娘不用擔心，這府裏的主子都是和氣的，……”頓了下，笑了笑，“至於櫻姐兒，最得夫人疼愛，姑娘以後可能來往多些，慢慢就熟識了。”說完，屈了下膝便掀開簾子出去了。

季遙岑垂了眼簾。

堇色略靠近，不緊不慢地，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奴婢打聽過了，這並州的府裏端木除了老爺和夫人，還有個朱姨娘。她原來是夫人的丫鬟，開了臉做了姨娘，生了櫻小姐，一直養在夫人的身邊。這朱姨娘是個溫良恭順的，平日最得夫人的信任。府裏的兩位公子都是夫人所出，只是大公子幼時便出去游學了，多年都沒有回來。這次二公子和櫻小姐去京城看老夫人去了，等幾天就要回來。二公子因為是嫡出，學問和性子都好，最得老爺夫人的寵，櫻姐兒麽？性子怕是不太好相與，姑娘得小心些。至於明公子，”她遲疑了下，“說是外室所出，一直寄養在外面，端木夫人並不待見他。”

季遙岑眼前似乎浮現出那少年微微泛著紫色的眸子，微挑的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又想起那夜的暴雨，自己的癲狂，那少年的隱忍……那種淒惶無助的感覺又像是一只手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的手揪緊鄰衣襟，圓潤的指甲泛白。想了想，伸手蘸了茶水在幾上寫了幾個字。

堇色瞧了眼，道：“小姐不要擔心，船靠了岸，明公子就命人回並州了，想必過了幾天就有消息傳來。”

季遙岑吐了口氣，放松了些。

堇色繼續道：“拾翠姐姐本來是伺候大公子的，最是穩重，在府裏是個能說上話的主。姑娘，奴婢瞧著端木夫人真是疼你呢。”

季遙岑澀然，對於端木夫人說的過去，她並沒有多少印象，從五歲那年母親死後，她生了場大病，便忘了許多事。但她天生聰穎，又比一般孩子早慧，思慮得多。隱隱聽父親說過，自己與端木二公子從小有媒妁之約，可是，自己現在沒了生母，又是個啞巴，奶奶不喜，父親的心漸漸移到了後母那裏。端木夫人固然是看在故友的面子上對自己多疼惜一分，但是這一分裏有多少是真心？

無論如何，端木家還是算得上皇親國戚，二公子是嫡出，最得父母的寵，如何能娶一個毫無地位甚至還是個啞巴的女子做正妻！

堇色見她垂眸沈思的樣子，便住了聲，這樣的小姐即使她從小一起長大也逐漸摸不清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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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本來就是個安靜的，除了每天給端木夫人請安幾乎不出院門。而端木夫人每每都是噓寒問暖，極為用心。

而季遙岑則表現出自己最為乖巧懂事的一面，讓她更多了幾分疼惜，府裏的人都知道季家的姑娘現在是端木夫人的心頭肉，即使有猜疑和不屑也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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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季遙岑早起，吩咐拾翠給自己梳洗，頭頂梳了兩個抓髻，餘下的絲緞般的黑發飄拂在肩頭，粉腮微暈，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靈動晶亮，還透著幾分稚氣，一襲碧綠的翠煙衫，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更襯得她膚白如雪。

拾翠仔細看了幾眼，滿意中更是驚艷，“姑娘真是個美人胚子呢！”

季遙岑抿唇，羞澀地笑了下，上下看看再無不妥便帶著兩人去和園給端木夫人請安。

此時正值暮春，府裏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佳木蘢蔥，奇花閃灼，風動花落，千朵萬朵，鋪地數層。

這時候，從旁邊小道上過來幾個人，幾個丫鬟婆子簇著一個清俊少年和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兒，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膚色白凈，眉目清楚，表情雖然冷淡卻不失是個翩翩美少年。

女孩兒卻活潑許多，明亮的眼睛，像玫瑰花瓣一樣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正在說著什麽，擡眼看到季遙岑，微微一楞。

拾翠已經萬福道：“軒哥兒，櫻姐兒。”

女孩兒目光落到季遙岑的身上，驚訝道：“就是前幾日來的客人？”眉毛上挑，有幾分審視和不屑。

拾翠道：“是，這是季家姑娘，正要去給夫人請安。”

季遙岑知道這是端木家最為得寵的公子小姐，其中那少年必然是自己所謂的未來夫君。不過和所有人想的一樣，她不認為端木家接她過來是因為有媒妁之約，可能只是故人情意而已。

她尚懵懂，本性又淡然，心裏並沒有什麽波動。她微低了臉，微微福了福，十分得體。

端木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擡步往前走。

端木小櫻擡起下巴，倨傲地瞥了她一眼，喊著，“二哥哥！等等我！……”顛顛地跟上去。

進了和園，隨身伺候的大丫鬟點菊打起了簾子，笑容滿面，“哥兒姐兒來了？夫人剛才還和姨娘說著呢！”

“母親！”端木小櫻一進門就撲到皇甫夫人的懷裏，像扭花糖似的。

端木夫人滿是微笑摟著對方，目光看向淡定的端木軒。

端木軒施禮，恭敬地道：“母親。”

端木夫人應了聲，揉了揉端木小櫻的頭發，神情極為溫柔可親。

朱姨娘目光一直停留在端木小櫻的身上，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又有幾分失落，轉臉都掩飾了去，笑道：“這姐兒大了，還是這麽黏著夫人，也怨不得夫人念叨著。”

端木夫人笑著，向季遙岑招招手，示意她走近，握住，道：“岑兒，過來認識一下。”

端木小櫻撇嘴，笑靨如花地，“我知道，是岑姐姐是吧?我回來時就想去看你了，可是母親不許，說你正病著不許打擾。”拉了她的手，親熱地，“我真想著一個姐姐呢，這下好了，終於有個姐姐了！”

季遙岑微笑，對對方變臉的速度很是讚嘆，看樣子比自己的異母妹妹季青眉更有心計些，以後倒要小心了。

端木夫人道：“以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軒兒，你是哥哥，要愛護兩個妹妹。”

“是。”端木軒應了聲。

端木小櫻有著說不完的話，嘁嘁喳喳地，就是平常的事也被她說得精彩逗趣，惹得一屋子人笑個不停。她轉了臉，忽閃著大眼睛，“岑姐姐，你離並州這麽遠，一定也有很多趣事，說來聽聽，可好？”

季遙岑微赫，低了眸，手指捏著帕子，有點局促。

堇色看著，臉色漲紅，張張嘴卻不能說什麽。

房裏突然冷了場，端木軒也忍不住看過來。

端木夫人咳嗽了聲，道：“你岑姐姐來的時候，染了風疾，傷了嗓子，一時還不能說話。”

端木小櫻哦了聲，沒有在意，好像剛才不過是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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