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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鞭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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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這些年做低伏小,極盡溫柔體貼,又為他生了兩個孩子,自覺得沒有什麽大錯,雖然不能得了他的心,卻也給了尊重,今日竟然被他在下人面前毫不留情地一通數落,只覺得全身如同墜入了冰窟,又冷又傷心。

她剛落了淚,卻見兒子被管家帶了進來,心頭一緊,也顧不得哭了。

季青嶠耷拉著頭,偷眼看看娘,再看看男人鐵青的臉,嚇得直往婆子的後面縮,“我沒有……我沒有……”

季恒生怒道:“你沒有?季青嶠,你小小年紀就不學好!欺負長姐,知錯不改,我要打死你這個小畜生!——來人,拿家法來!”

在場的人都是一個哆嗦,季恒生是個仁厚的,即使對丫鬟仆人也少嚴詞厲色,只不過他有個逆鱗,就是季家大小姐季遙岑。

據說,季遙岑的親娘岑氏是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女人,夫妻兩感情深厚。季遙岑五歲時,岑氏突然離世,季遙岑也染了重病,病愈後卻失了聲。這個打擊讓他頹廢了許久,後來又在老太太的強迫下娶了劉氏,生了一兒一女,卻始終疏離。他真正疼在心坎裏的是長女。

劉氏是老太太一早便定下的人,很得老太太的喜歡,卻不能掌握丈夫的心,縱然有怨言卻不敢向季遙岑撒氣,每每受了冷落,獨自流淚,卻被季青嶠看在眼裏,認為是季遙岑挑唆,便故意撞了她,當時沒敢停留,也沒看清楚季遙岑到底受傷了沒有。

此時,他看到那小兒手臂般粗的鐵鞭,嚇得連滾帶爬地湊到季恒生的面前,抱住他的腿,哭喊著,“爹爹!孩兒再也不敢了!爹爹,你饒了孩兒吧……”

季恒生僵了僵,狠心地甩開他,掄起鞭子便抽了下去。

“不要!”劉氏尖叫著,撲過去將兒子死死地護在懷裏,瞪著眼,“是妾身教子不賢,是妾身的錯,老爺,要打你就打我吧!……”

季恒生紅了眼,“慈母多敗兒!”鞭子頓了下,還是抽了下來,啪的一聲響,正抽在劉氏的背上。

她踉蹌了下,劇烈的疼痛幾乎讓她暈了過去,卻抱住兒子不放。

一屋子的人都嚇住了,季青眉哭喊著去抱季恒生的腿,“爹爹,不要打娘!不要打娘!……”

就在房間裏亂成一團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氣籲籲地道:“……要打,就連老身一起打了!……”

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顫巍巍地進來,瞧著房間裏的情形,再看看劉氏背上的鞭痕微微滲出血來,頓時頭腦一暈,幾乎跌倒,“你,你這個混賬的!……她是你的妻子,你,你怎得這般無情……”

旁邊的人忙著去扶她,劉氏疼得難耐,聽到她的聲音,哭道:“都是妾身不好,母親不要生氣,老爺要教訓兒子便一起教訓了吧……”

老太太將龍頭拐杖狠狠一頓道:“我看哪個敢打我的媳婦和孫子!”

季恒生不過是一時氣怒,這時緩過神來,看看哭得可憐的妻子和一雙兒女,再看看氣的發抖的母親,不禁手足無措,生了悔意,丟了鞭子,道:“娘,兒子只是想要教訓……”

老太太呸了口,道:“要教訓兒子,需要這麽個恨勁兒?你這是心裏有恨呢!我知道你怨娘,當年若不是娘的勉強,你還準備守著那個女人一輩子呢!呸!你這個混賬東西,來人,將夫人和小少爺送到我的屋裏,沒人疼,我老太婆可要好好疼的,這是我方家的孫子!”不再看方煥,轉過身,氣呼呼地走了。

這裏,丫鬟們忙著將娘兒三個扶出了門。

季恒生楞楞地瞧著,突然覺得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盡了般,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外堂的吵鬧聲也驚動了裏間,大夫聽著外面沒有了聲音才小心翼翼地出來,“季老爺。”

季恒生看了他一眼,打起了精神,“哦,羊大夫,小女怎麽樣?”

大夫道:“摔的巧,那枝頭從手掌斜劃過去,傷口不深,卻偏大了點,所以流了不少血。”瞧著他緊張的樣子,“老夫已經給小姐擦洗過,上了藥,待會兒再開個藥方,需要註意的,休息月把便沒事了,至於會不會留疤,老朽不敢保證。”

季恒生疲乏地道:“我知道了,——季輸,請老大夫出去,好好招待。”

管家應了聲,客氣地將老大夫領走了。

季恒生發了會兒呆,起身慢慢走到簾子前。

珠簾半掩,在陽光下剔透閃亮,季遙岑微微閉著眼,斜靠在床頭,嘴唇緊抿著,而傷手搭在被上裹住厚厚的紗布。

季恒生瞧著她青澀的眉眼,依稀有著那人的影子,不禁有些癡楞。眼前似乎出現她巧笑嫣然的摸樣,轉而便是她蒼白的臉,滿目的淒婉和恨意……

他嘆氣,突然煩躁起來,甩手出了門。

珠簾被甩落,一陣叮當作響,清脆悅耳。

季遙岑驀然睜開了眼,眸色清明冷冽,再無人前的荏弱。

*******

富安堂裏,季恒生筆直地跪在地上,隔著簾子,老太太半倚在軟榻上,頭上束著抹額,眼睛閉著,哼哼著。

陪嫁安嬤嬤正給她捶著背,偷眼瞧瞧她的臉色,道:“老夫人,老爺還在外面跪著呢!”

老太太恨道:“讓他走!我沒這麽個兒子!”

安嬤嬤賠笑,“老太太不過說說氣話,老爺可是個孝順敦厚的,”低了聲音,“禮也賠了,您就消消氣,總不能寒了心。”

老太太睜開眼,沈吟著。末了,嘆口氣,“讓他起來吧,我也是心疼嶠兒,他可是我方家的命根子!”

安嬤嬤朝旁邊的丫鬟使個眼色。

丫鬟忙不疊地掀開簾子,扶起季恒生。

季恒生腿有點僵,慢慢走進離間,低聲道:“娘,孩兒錯了。”

老太太嘆氣,道:“我知道你心裏的怨,這麽多年過去了,總該放下了,兒呀,”她語重心長地,“舊人已去,要珍惜眼前人,劉氏賢淑明理,上下都打理的井井有條,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媳婦。你平心說說,可苛待了岑姐兒?”

季恒生低頭,“不曾。”

老太太道:“這就是了,不過是孩子間的磕磕碰碰,何必傷了感情。至於那個孩子,”她頓了下,“我瞧著也不是個好相與的,那心深著呢!”看著季恒生要辯解,搖搖手,“你且聽我說,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她,也是,沒了親娘,又有啞疾,任誰都要多疼點。可是,你別忘了,她是季家的嫡長女,及笄後就要議親,若是有個不好的脾氣,是要受苦的。”

季恒生無言。

老太太又道:“當年她娘在世時,與端木家定了親,這些年一直沒有來往,也不知道有沒有變化,你別怨我說話不好聽,只怕端木家有了悔親想法,畢竟是嫡子。”

季恒生遲疑了下,“我知道娘是為了岑兒好,兒子也早沒了想法。不過,今兒端木家來人了,說是端木夫人想念得很,想要接岑兒去住段時間。”

老太太直起腰,“人呢?”

季恒生道:“早晨才到,還沒有來得及與娘說,您看……”

老太太沈思了下,道:“容我想想,你去擷芳園看看劉氏,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季恒生低頭應了聲,拜別出了門,明晃晃的太陽讓他擡起胳膊遮在額前,遠處的一樹樹梨花變得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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