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燈街，舒昶的心境大有不同。初次來時，她內心焦急，一面擔心向成安的安危，一面擔心自己的身份會被識破。如今帶著記憶來，她如看過千帆過海，多了一份從容和沈穩。

酒館裏的夥計李飛去年已經結婚，而林君雅仍孤身一人。她仿佛和這裏的懸崖、大海一樣，絲毫不變，仍舊喜歡聽曲品茗，青絲仍如海藻般亮麗地垂至腰間。

看到舒昶和向成安一起出現時，她優雅美麗的面孔現出了震驚，而後又被悲傷所取代。

半晌，在李飛的提醒下，她才記起要招呼他們，“成安，好久不見你來了......這位是？”

她以為他會介紹“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然而他卻只是不急不緩地道：“舒昶。”

“你好。”舒昶的笑容和聲音一樣溫和。

面前的兩人，一人霸道冰冷，一人溫和柔順。可這兩種迥異的氣場卻自然地融成了一體，天衣無縫，不分彼我，令旁人不敢踏足半步。

林君雅心頭一震，隱約知道了向成安的用意：比起介紹她的身份，介紹她的名字才更能說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因為名字便代表著“她”，身份可以隨著生死輪回而消逝，可“她”卻不會從他骨髓裏剔去！

心中的微弱的火星終於熄滅，情深至此，她還如何能抱著那“萬一”不放？

林君雅領著兩人走出秘密通道，當初那位掌舵的老人正坐在船板上喝酒，舒昶記得林君雅叫他“二爺”。

果然，聽林君雅笑道：“二爺，成安和舒小姐要用船，你便隨我回店裏喝吧！”

二爺一只手撐在地上，站起了身。經過舒昶時，他腳步一頓，笑哼出一聲，“是個女娃子！”

舒昶楞了楞，而後笑了。

上了船，向成安拿起漿，將船駛離了岸邊。

望著漸漸遠去的船，林君雅閉了閉有些發燙的眼眶，她打算答應黃先生的求婚了。她知道向成安冷血，可也知道他內心有如磐石高山，絕無可能轉移。她不能孤獨終生，也不敢毫無希望地等下去。敢與時間抗衡之人，試問世上能有幾個？

天色漸漸暗下來，氣溫也隨之降了下來。對此，舒昶早有準備。她將布袋裏的毯子拿出，一條披在身上，一條放在一旁。過了一會兒，向成安俯身進來了。

舒昶將一旁的毯子拿起，待他坐下後，又為他展開毯子，蓋在他身上。

剛要抽回手，卻被他抓住了，“笑什麽？”聲音沈穩，富有磁性。

舒昶索性不再忍著，笑開來，“以前是我怕冷，現在換成你了。”

向成安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指頭，另一只手將毛毯掀開，柔聲道：“過來。”

舒昶依言坐到了他的懷中，將自己的毯子也蓋了上來。

外面暮色四合，無人掌舵，船便隨著水流輕緩地飄蕩。天與海呈現出相同的藏青色，擡眼可望的交界處似乎是世界的盡頭。

舒昶想到，前世他們亦一起游過船。那時他們的船古雅氣派，甲板兩旁站著整裝肅容的侍衛，侍女們端著果盤和酒水進出船艙。艙裏絲竹悠悠，賓客們的交談聲舒朗渾闊。她走到船板上，看到廣袤的蒼穹充盈著一片火紅的晚霞。一旁毅然豎立的長桿上，帶著淩厲的“劉”字的旗幟被風吹出輕微的獵獵之聲。

“明日，你不必隨本王進宮。”身後響起熟悉的沈穩泰然之聲。

她望著粼粼的江面，低低應了一聲。

他行至她身旁，負手而立，“你大可放心，若非本王意願，即便是聖旨，本王也可不接。”

她惶然地看向他，“既然是聖旨，王爺......”

他黑眸深幽無底，聲音冷然，“難不成你想讓本王接旨？”

她頓時啞然。

三天前，左丞相為其長女請皇上賜婚，說劉王一表人才，儒雅翩翩，若長女能嫁入劉府，實在是幾世為善才修來的福分。左丞長女愛慕劉王之心，京城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奈何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幾番追求不得，竟讓左丞求到了皇上的跟前。左丞向來忠心耿耿，所求之事，十有九件皇上都是應允的。明日的萬壽宴上，皇上極有可能趁著興暢之意，賜婚劉王。更何況，一個不成家而又身居高位的臣子，羈絆鮮少，多少都會令皇上有所忌憚。

如此態勢之下，接旨方不失為明智之舉。她能參透之事，他又豈會不知？雖如此，她卻無論如何無法開口勸說。

翌日壽宴上，皇上果然想要撮合劉王和左丞長女，劉王以“才疏德薄，宦業尚齟齬，何敢成家貽誤姝麗？”拒接聖旨。

其時，皇上寵妃雪貴妃在旁笑道：“左丞之女才識過人，聽聞僅憑一己之力，便經營了幾家紅火的絲綢鋪子。若說起般配，臣妾倒覺得齊王更合適一些......”

皇上笑道：“罷了，罷了，既然劉卿無意，朕便不強人所難。姻緣之事，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吧！”

雖如此說著，幾日之後，皇上便以“嬉娛無度”，削減了劉王的年俸和將近一半的屬地。英瑩和劉王相遇於屬地與京城的邊界，卻是在屬地的王府度過了後來的許多春秋。而當年的屬地，便是今日的藩渠。

“不想千年以後竟是如此模樣，”舒昶有些感慨道，“也想不到我能和王爺在此重逢。命運造化，實在是令人無從揣度。”頓了頓，“王爺可曾想過，阿瑩也許不在這世上......”

“本王既記得前世之事，便會尋你。”聲音低緩冷靜，“今世若尋不到，來世再尋，來世若仍尋不到，便再等來世。如此，本王不信尋不到你。”

舒昶的熱淚早已充盈眼眶。一人帶著前世的記憶在異世踽踽獨行，無人分享歡喜，內心孤獨無人撫慰，這等龐大的孤寂和極刑般的煎熬豈是常人能忍受？可他卻說得輕巧，一世不見，二世，三世，直至尋至天崩地裂，他亦無所畏懼！若換做他人，只怕是忍受不住無望的尋覓，抵抗不了朝思暮想的煎熬，早已神志不清，渾噩度日了！

舒昶更加抱緊了身旁的人，溫熱的身體讓她知道當下是真實的。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輪船的鳴笛聲，起初舒昶並未在意，這裏離燈街港近，輪船駛離都會鳴笛。但下一刻，她才覺察到了異常。原來這鳴笛聲每六聲一停，聲音短促而尖銳，這顯然是船只遇險的求救信號！

“王爺？”她微微擡起頭，入眼的是他刀削般淩厲的下巴。

“嗯。”他神色不變，想來早就明白了鳴笛聲的含義。

他的冷靜讓舒昶松了口氣，又重新靠回了他的懷裏。如今他們身處二十一世紀，沒有爭奪皇位的暗殺，她也不必再像前世一般小心翼翼了。

然而，下一刻，她卻猛地坐了起來。

她凝神細聽，他面容冷冷，看不出情緒。

“東、西、南向都有船開過來，”她低聲道，“可能是想包圍我們！”

來人大概知道林君雅和向成安的關系不一般，所以沒有貿然從酒館所在的北面夾擊。此次出海看日出，完全是心血來潮，亦未帶一兵一卒。能在如此恰當的時機出手，想必來人定非等閑之輩。

所以，當聽到肖亦的聲音傳來時，舒昶竟覺是情理之中之事。

“阿昶。”聲音冷靜，卻又透出一絲寵溺。

舒昶看向向成安，向成安臉色未變，只將她牽起，為她裹緊了身上的薄毯，語調柔和，卻令人骨頭發顫，“若殺了他，你會如何？”

舒昶猛地看向他。

他亦在看她，沈如黑夜的雙眸無情無緒，仿佛能夠吞噬一切目之所及之物。

舒昶張了張嘴，卻半晌才說得出話來，“王爺，我與他自小一起長大，他便如同我的兄長......”

話到此即止，她知道求情只會適得其反。

向成安緩緩道：“便是兄長，若有他不該有的妄想，本王也定留不得。”

舒昶忙道：“他對我只是兄妹的情誼，絕無其他的意思！”

向成安將她的一縷青絲別到耳後，“最好如此。”

已經入夜，月光透過輕薄的烏雲灑下淡而朦的冷光。平闊的海面上，幾艘亮著燈的小型貨船將夜色襯得更暗，若非響著的低沈的引擎聲，從高處往下看，還以為是幾點螢火，悠閑自得於荒茫的海天之間。

掀開船簾，一排黑漆漆的槍口正對著他們。

舒昶眉頭皺起，對著站在中間，唯一一個不拿槍的人道：“師兄，你竟然違背青龍幫的幫規？”

肖亦直直地看著她，“青龍幫只規定了幫派的人不能用槍，但卻沒說不能雇用用槍的人。阿昶，讓你回來，我有很多種方式，而這是最不卑鄙的一種。”

“師兄，”因向成安方才的話，舒昶的語氣多了些勸阻的急切，“就算槍指著我的腦袋，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阿昶，你誤會了，這些槍口並不是沖著你的。”肖亦說著，看向了一直冷靜如同泰山的向成安，“這些禮物，不知道夠不夠換一個阿昶？”

向成安負手而立，卻是看向兩旁拿槍的人，“天鷹幫的‘十三羅漢’，”輕笑道，“承蒙看得起向某。”

肖亦道：“對付向總這樣的人物，即便整個天鷹幫的人都來，我也不敢掉以輕心。”

向成安嘴角輕輕勾起，“聽說‘十三羅漢’是天鷹幫幫主之女從西北帶到本市，槍法雖了得，卻不谙水性。”

肖亦亦笑道：“向總有所不知，為了能成為幫裏的銅墻鐵壁，他們可接受過不少水下訓練。”

向成安點點頭，“那便好，也免得丟了性命。”

肖亦臉上倏地一斂，厲聲下令，“開槍！”

然而，在他話方出口之時，幾個細小的物件以閃電之速分別飛向了三面的貨船。只聽慘叫聲和物件落水的聲音相繼響起，那些原本手握槍支的人此時一個個握著自己的手腕，痛苦地彎腰弓背，跪倒在地。舒昶將手裏的布條點燃，用力一擲，丟到了對面的海面上。下一刻，滾燙的火焰猶如迅猛的巨龍般，繞著輪船四周轟然而起！

肖亦的怒火堪比此時燃燒的火焰，他忍不住朝迅速駛離的船只喊道：“阿昶，你竟然要殺我嗎？！”

回答他的，卻是一個瘦削而漸漸模糊的背影。

“肖哥，快棄船啊！”一個聲音從火光外圍的一艘船傳來。

天上的烏雲越聚越多，將本就慘淡的月亮遮得密不透風。

“肖哥，要不要追？”又一個聲音響起。

“和王爺想的一樣，他們沒有追來。”舒昶立在船尾，看著遠處越燒越旺的火焰道。

向成安從船艙走出，這艘不起眼的小船，其實裝了發動機，以備危急之需。只不過因為長年沒有使用，所以他多用了一些時間，才將它啟動。

“此處海域隨時有警察巡邏，肖亦若未愚蠢至極，定然不會久留。”頓了頓，聲音帶了絲冷意，“如此窮追不舍，你可還說是兄妹之情？”

舒昶一時啞口無言。她沒有想到肖亦竟然會為了她而要至向成安於死地！她有把握將對方的槍支卸下，卻不敢保證，在他們拿出第二支，第三支槍時，仍能自如應付。所以，那把火是助他們逃脫的關鍵一環。船被包圍之時，向成安便將二爺放在船上的酒倒入海中，水流流向往南，他便特意與肖亦多說幾句，以待酒流至輪船四周。

舒昶細想起來有些後怕，若船上沒有酒，若水流並不是往南，那他們是否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

前世與向成安為敵之人，除了因她之故，僥幸登基的齊王之外，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舒昶還未從思緒中回過神，便覺腕上突地一緊，人便被拉到了一個堅硬寬闊的胸前。

“在想誰？”聲音冰冷徹骨，“肖亦？”

舒昶下意識想否認，但終究還是問道：“他如此威脅王爺，王爺可還會放過他？”

“你想我如何？”他氣勢霸道，步步緊逼。

舒昶強忍住內心的顫抖，迎上他的視線，“阿瑩懇請王爺放過他！”

手上的力道猛地加深，仿佛要將手中的細腕捏個粉碎，“他要殺本王，你卻讓本王放了他？”

舒昶知道自己替肖亦求情無異於火上澆油，但她也知道，此時如果不開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王爺放過他這次，若他還執迷不悟，阿瑩親自處置他！”

舒昶鮮少說這麽重的話，可此時話說得越重，便越能削減向成安的怒氣。

“好啊，”向成安突然放開她，“你告訴本王，你要如何處置他。”

舒昶定了定神，道：“王爺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向成安負手，“多了一世的記憶，便讓你如此狂妄！”

雖然語氣仍舊冰冷，可卻讓舒昶心中現出一絲希望。她走近他，眼中晶亮，“王爺可是答應了？”

向成安未答。

她忍不住笑道：“那阿瑩便當作是答應了！”

正當這時，海面上響起了游艇飛速駛來的“嘟嘟”聲，定睛看去，卻非警察。

“成安，你沒事吧？！”游艇未停，林君雅焦急的聲音已經傳來。

舒昶心中有絲異樣，卻將它按了下去。

游艇終於在船邊停下，只見林君雅一改往日裝扮，身著黑色皮衣褲，紮著高馬尾，整個人英姿颯颯，給人以巾幗不讓須眉之感。此位巾幗，在看到向成安後，終於隱去了擔憂之色。

向成安看向她，聲音清冷，無波無瀾，“前面是十三羅漢。”

林君雅微微一楞，然後問道：“你希望我怎麽做？”

向成安靜默了一瞬，“暫且放過。”

林君雅暗暗詫異，卻也松了口氣，“好。”

說罷，才終於註意到了一旁的舒昶，“舒小姐肯定被嚇壞了吧？”

舒昶輕輕搖了搖頭，道：“多虧了二爺的酒，我們才能逃過一劫。”

林君雅道：“平時讓他少喝些，如今看來，也要多虧他沒有聽了！”

舒昶神情突然一凜，看向遠處，“警察來了。”

林君雅隨著她望去，卻只見海面漆黑，如龐大的怪獸，無聲地吞噬著一切。方才的大火，燃燒的船只，此時已隨流水消失殆盡。過了大約一分鐘，幾道急促的警笛聲傳來，閃著燈的警察艦艇才終於出現在了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久才更新，實在對不住啊~~留言的朋友我看到了，你這麽支持我，我懷疑你是我的高中同學啊哈哈哈哈

☆、大少奶奶

向思宇在陽臺上伸了個懶腰，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回來了。酒吧剛開業，雖然對他來說，盈虧都無所謂，但畢竟裏面也有幾個朋友的投資，也不能太過懶怠。

“餵，向思宇！”小小的聲音遙遙地傳來。

他循聲望去，正好看到一座樣式古樸的住宅，那是在向家工作的員工們住的地方。

“早！”他兩手撐在陽臺上，朝她擡了擡下巴。

小小將桶裏的衣服抖開，掛在晾衣線上，“酒吧的生意怎麽樣啊？”

向思宇道：“還行！”而後，笑了笑，“幾天不見，你又漂亮了！”

小小一聽，嘴咧到了耳根。

向思宇看她如此，也忍不住一笑，可那笑還沒散開，便凝住了。

他看著小小手上展開的東西，沈默了會兒，“這條圍巾怎麽從來沒見你戴過？”

小小看了眼手中的圍巾，“這是小舒舒的，我順便幫她洗了！”

向思宇低聲道：“舒昶？”

腦海中，一個瘦削的身影奮力奔跑著，那紅得鮮艷的圍巾隨著疾風上下翻飛。

怎麽可能！下一秒，向思宇笑了笑，覺得自己的聯想有些荒誕。

“舒昶呢？”他順口問道。

即使隔了一定的距離，向思宇還是看清了小小臉上暧昧的神情，“昨天她和大少爺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向思宇挑了挑眉，剛要說話，便聽張媽的聲音傳來，“小小，大少爺回來了，你還不快去伺候！”

小小忙將手裏的衣服丟下，“來了！”

進到大廳，正好看到向成安和舒昶並肩走了進來。

若換作是其他人並肩走著，那倒沒什麽奇怪。可面前的兩人，一人平時高傲得不容人近身，一人謙卑得總居於人後，但現在卻“並駕齊驅”，實在令人驚疑。

“大少爺回來了！”張媽的聲音將仍在楞神的小小驚醒，她趕忙上前道，“大少爺。”

向成安道：“以後就由你來伺候舒昶。”

此話一出，在場的三人皆楞住了。

“看這樣子，小舒舒要成為我們向家大少奶奶了？”向思宇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他穿著格子睡衣，趿拉著拖鞋，正緩緩地走下來。

舒昶輕輕拉了拉向成安的衣袖，小聲道：“我不用人伺候。”

這動作是她自然而為，可落在旁人眼裏，卻像是在撒嬌一般。

向思宇眼中劃過一絲嘲諷，“用，當然用！現在不練著用，等有了向家的孩子再用，就沒這麽順手了。”

向成安看向他，“你倒是提醒了我。”而後招來劉管家，吩咐道，“今後，所有人需聽舒昶的差遣。此外，你再去雇三十個保鏢，十個女仆，兩個本市最好的廚師給她。大少奶奶的待遇，自然要是向家最好的，任何人都不可高過她。”

劉管家臉色不變，應了聲“是”，便退下去辦了。

向思宇的神情突然變得意味深長，一雙原本多情的眼，此刻流動著意涵不明的陰沈的光。

小小卻是因為向成安的話，震驚之後，高興不已，總是想找機會朝舒昶擠眉弄眼。奈何後者已經是滿臉通紅，正低頭看著地面，與身旁鎮定如山的男子形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反差。

真配！小小喜滋滋地想著。

剛要轉過走廊拐角，一個人影倏地出現，擋住了去路。

“真是真人不露相！”向思宇雙手抱胸，口吻譏諷卻隱含著一絲被欺騙的惱怒。

從剛才開始，舒昶便感覺到了他的敵意，但實在不知，這敵意從何而來。

向思宇逼近一步，“誰派你來的？目的是什麽？”

舒昶後退一步，“二少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向思宇嘴角譏嘲地揚起，“你來向家才多久？兩年？論時間，你比不過葉瀾，她從小學開始，就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了。論對誰用情深……”向思宇頓了頓，有些輕佻地道，“他舍得把命給你嗎？他可是曾經為了葉瀾，連命都可以不要的。”

舒昶知曉內情，按理說，她並不會動氣。可不知為何，這話卻像一把磨得鋒利的刀，在她的手背上劃了一下，傷口不深，卻讓人忍不住“啊呀”痛呼。

她道：“我和成安之間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你不能這樣妄加評論！”

向思宇眼中劃過一絲驚詫，似乎沒想到舒昶也有這麽強硬的一面，“你們之間的事？如果不是你處心積慮，短短兩年，能有什麽事？”

舒昶張了張嘴，卻是將要脫口而出的話吞了下去，只道：“二少爺，你如果執意認為是這樣，我也無話可說。可我認為，我若是別有目的，成安會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不是嗎？”

向思宇一楞，竟覺得她說的沒錯。向成安何許人也？只有別人看不透他的想法，別人在他面前，恐怕就如透明一般，任何心思計謀都毫無躲藏之處。

舒昶在他楞神的一瞬間，越過他離開了。

沒想來到房門前，卻看到一個正雙手疊加放在腹前，頭規規矩矩地低著的人。

“大少奶奶好！”她擡起頭，對她擠了擠眼。

舒昶瞪了她一眼，進了房間。

小小連忙跟在她身後，“大少奶奶，我今晚要上課，能不能晚點再回來伺候你？”

舒昶道：“如果我說不能呢？”

小小哭著臉道：“大少奶奶，這是最後一節課了，你就讓我上完吧！”

最終還是舒昶敗下陣來，“再這麽叫，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小小笑道：“早晚的事嘛！剛才大少爺不是當著大家的面承認了嗎，你還怕別人聽到啊？”

舒昶默了瞬，道：“如果被太太和二少爺聽到了，說不定會不高興。”

小小一聽，立即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誠然，若被有心的人聽去，難免會以為舒昶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嫁進向家。本來一樁美事，可不能因為她而變得困難重重！

小小捂著嘴，“小舒舒，我不這麽叫了！不過你也得讓我把課上完......”

舒昶笑道：“只要不要讓我去接你，你上幾節課都行！”

晚上，舒昶並沒等到小小回來就睡了。第二天剛起床，就看到張媽站在門外，從來都從容鎮定的她，此刻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小舒，小小昨天一晚沒回來，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舒昶一楞，“她昨晚去上課了......”下一刻，“她是不是去朋友家了？”

張媽道：“我都打電話問過了，都說沒和他們在一起。況且，不管去哪兒，也應該給我打個電話啊......”

舒昶道：“張媽，你先別急，可能是小小的手機沒電了。再說了，她這麽大一個人，能出什麽事呢？我們再等等，如果中午她還沒回來，我們再讓大少爺派人去找！”

張媽猶豫地點了點頭，“但願是我想多了......”

舒昶並不擔心小小，因她自己便有過手機沒電聯系不上人的情況，張媽愛女心切，自然容易擔憂。

然而，臨近中午時，舒昶接到了一通未知號碼的來電。

“舒昶？”是一個女聲，聲音似曾相識，可舒昶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請問你是？”

對方卻是自顧自地道：“小小在我手上，如果不想讓她死，你就一個人過來。”

說罷，便聽到小小哽咽的聲音響起，“小舒舒......”

“聽到了？你一個人過來，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對方頓了頓，似乎是笑了一下，“向成安！”

☆、前世禮，今生還

“心不在焉。”聲音低沈，隱有不滿。

舒昶當下回過神，將夾著的菜放進了嘴裏。

“在想什麽？”向成安將筷子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他今天穿著昨晚舒昶熨的煙灰色襯衫，領口筆挺，襯得他刀削斧劈的面容更為立體深邃。

舒昶道：“我、我擔心小小......”

向成安道：“本王已經派人去找了，若未被綁架，今日便可找到。若當真有事，綁架之人今日亦會聯系我們。以不變應萬變方能掌握全局，以前本王可是教過你。”

舒昶道：“阿瑩沒忘。”

向成安眼眸幽深，“吃完飯，本王帶你去一個地方。”

當看清向成安帶她來的是什麽地方時，本來一顆沈郁的心竟狂亂地跳了起來：一家舉世聞名的珠寶店！舒昶對珠寶首飾知之甚少，但卻也聽說過這個牌子的珠寶，以婚戒聞名，一名男士一生只能購買一只戒指！

“阿瑩。”向成安看向落後一步的舒昶，皺眉，將手肘稍稍擡了起來。

舒昶楞了楞，而後紅暈爬山面頰，卻也走了過去，挽住了他。

一進門，甜美而整齊劃一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歡迎光臨！”

接著，一位氣質優雅的售貨小姐便迎了過來，“先生，女士，有什麽可以為你們服務嗎？”

向成安道：“把你們這裏最好的戒指拿上來。”

售貨小姐笑道：“好的，二位先入座稍等片刻，前幾天我們的法國設計師剛設計出一款獨一無二的戒指，還拿了國際大獎，我馬上拿過來！”

店裏的裝潢明亮華麗，耀眼的鉆戒在一塵不染的貨櫃裏熠熠發亮。它們好似跌落凡間的星辰，美得令人心神蕩漾，如入極樂仙境。

舒昶終是問道：“王爺，你可是要娶阿瑩為妻？”

向成安冷俊的面容突然變得柔和起來，“阿瑩，你我本早該是夫妻，如今不過是將前世的禮補上罷了。”

“先生，女士，這是我們的最新款，也是目前店裏價格最貴的一款。”售貨小姐將精致的紅色盒子放在了玻璃桌上。盒子裏，兩枚戒指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上。左邊的是女士戒指，其上有碎鉆鑲嵌而成的新月，在燈光的照耀下，當真如天上玉盤華貴出塵，令人怦然。右邊的是男士戒指，表面有兩塊光滑的菱形凹面，其中一個凹面裏鑲著一顆三角形的鉆石。樣式雖然簡約，可卻給人以高貴沈穩之感。

向成安將舒昶的手拿起，另一只手將戒指戴到了她的無名指上，大小正巧合適。

“可喜歡？”他仍握著她的手，聲音低沈。

她心中一陣酥軟，只要為她戴上戒指的人是他，那麽即便是野草繞成的圓環，在她眼中也是和璧隋珠。

她問售貨小姐，“能不能在裏面刻字？”

售貨小姐笑道：“可以的，你想要刻什麽呢？”

舒昶一時也想不出要刻什麽，若只刻名字，倒覺得有些無趣，便只好道等想好了再來告訴她。

離開的時候，天上竟然下起了毛毛雨。

李叔從車上下來，為他們撐開了傘。

這時，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成安！”

舒昶看過去，竟然是林君雅。她見過她幾次，可是唯獨這次，她手上挽著一名男子。那男子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身材頎長，氣質儒雅。而令她有些詫異的是，那男子竟然和前世的王華遠有幾分相似！

“你們怎麽......”話語一頓，林君雅看清了面前的店鋪，將未說完的話咽了下去，只有些強笑道，“真巧。”

向成安只是頷了頷首，並無半點搭話的意思。

眼看氣氛就要變得尷尬，舒昶忙笑問道：“林小姐，你身旁這位先生是......”

林君雅臉上綻開了些許甜蜜的笑，“他是我的男朋友，下個月我們就要結婚了，今天是出來挑婚紗的。”

舒昶由衷地高興道：“真是恭喜，婚紗挑好了嗎？”

這回是那男子回答道：“還沒！小雅說想找紅色的婚紗，可是幾個店裏的婚紗大部分都是白色，紅色的款式少，小雅不喜歡。我說要定制，小雅又嫌太麻煩。我這娶一次太太，可是不容易啊！”

聲音溫和，和王華遠不同。可王華遠的聲音如何，她卻又想不起來了。

“李叔。”一直未發一言的向成安，此時開口道，“路滑，扶少奶奶上車。”

正要說話的舒昶聞言一楞，不過才一會兒，何人便惹了他的不快？

林君雅臉上的笑越發甜蜜起來，“天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等我們定好日子，給你們發喜帖，到時可不準不來啊！”

舒昶笑道：“一定到場。”

“少奶奶，請！”李叔恭敬道。

車駛離的那一刻，舒昶透過墨綠色的車窗，看到回頭望來的林君雅。她臉上的笑容不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眷戀和難以名狀的哀傷。

舒昶恍然，原來她也......

“還沒看夠？”聲音冰冷，語氣中的怒意卻是再明顯不過。

舒昶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的氣從何而來。

看她不作聲，向成安更怒，幾是咬著牙道：“不過就是有點像，你就這麽舍不得了？”

舒昶立馬明白了過來，卻是有些委屈道：“王爺，前世我與王華遠鮮有往來，為何王爺總不肯相信阿瑩？”

向成安見她如此，面上忍不住柔和許多，聲音卻仍是冷硬，“既如此，為何你收了他的劍，他又為何要替你贖身？”

舒昶道：“劍是阿萊收的，第二日我便讓她還回去了。至於他為何會想替阿瑩贖身，阿瑩也不知......”

向成安的怒氣終於消去，“是本王錯怪你了。”

舒昶卻轉頭去看窗外。

向成安沈默了一會兒，“多活了一世，膽子便大了不少。”

舒昶仍不說話，向成安終是拗不過她，有些微無奈道：“要打要罵，本王都隨你。”

這話，讓本還在生悶氣的舒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向成安嘴角微微勾起，輕輕將她摟進了懷裏。

車外的雨仍舊不緊不慢地飄著，時不時輕柔地附上車窗，好像是情人之間的呢喃細語。車內開著空調，任憑外面如何的悶熱，車裏也是令人舒適到忍不住吐口氣的溫度。

舒昶閉眼靠在向成安的懷裏，他清冽的氣息在她鼻尖纏繞。她極輕極輕地吸了口氣，心中滿足，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起來。

人定時分，雨已停。一個人影從陽臺悄無聲息地下到了前院，再幾個借力騰跳，翻過圍墻出了向宅。打車來到電話裏約的地點，等了約摸五分鐘，便見一輛老舊的本田開了過來。車子停在不遠處，車燈閃了兩下後，從上面走下了一個男子。

他只站在車門邊，朝站在河邊的人影確認道：“舒昶？”

人影轉過身，露出清秀的面容，“是我。”

男子點點頭，“上車！”

舒昶問道：“小小呢？”

男子道：“現在就帶你去見她。”

舒昶瞥了一眼車牌的位置，卻發現這輛車根本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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