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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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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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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開始希望羽然能將自己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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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是不可知論者。他認為,無論神是否存在,人都無從將神探知。因此,人不能寄希望於神來拯救自己。不過,羽然不是神。

很久以後,項空月與姬野閱讀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描述的行為,被稱為管教,亦被稱為訓誡;算是薩德馬索克行為的一個子分類;但,其主題可以被概括為“攻通過對受實施暴力,約束、引導受向好”。姬野閱讀所謂訓誡文,一邊想其中的性描寫不及羽然的性描寫有感覺,一邊對項空月評論,這些文像極“霸道總裁愛上我”。

項空月笑出聲。

姬野說,自己無法體會訓誡文中攻的快感何在。訓誡文中,攻所做的,首先是極克制地打人,其次是給受制定規矩,並監督受遵守規矩。

這裏不討論姬野對打人的態度。這裏暫時僅說明,姬野認為,一個人通過給另一個人制定規矩來使另一個人向好,很荒謬。

“我媽媽已去世。”姬野說,“家父不管我。有時我想,對一些家庭氛圍很好的人,這世界中最緊密的聯結莫過於親子關系。可,人生這場游戲,即便是家長,亦未必能通過約束、引導的方式給孩子代打。沒有人能完全接觸到另一個人所接觸的世界。為其他人做決定時,做決定者未必能獲取全面、充分的信息,因此,做出的決定未必是最佳。代打人生游戲這種事,可以說是吃力不討好,即便很用心亦未必能取得理想的結果。”

“並且,”姬野繼續,“少有人會像家長愛孩子一般盡心盡力地愛一個人;親子關系無從選擇,然而與誰戀愛、與誰交朋友,可以選。人憑什麽與另一個人締結關系,來做管教與訓誡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行為?優秀的人永遠喜歡優秀的人。何況,據我觀察,優秀的人往往有屬於自己的世界;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中忙碌、快樂、很有收獲,少有閑情逸致照顧一個綜合實力遠不及他們的人。”

“可這些訓誡文內,”姬野結語,“通常見不到互攻。閱讀、書寫某種與互攻相反的、單方面拯救的戲碼,是在傳播不切實際的幻想,是飲鴆止渴。如果有人以訓誡文中的攻受關系為模版、嘗試找人締結關系,那此人大概率將遭遇詐騙。這種類似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文字的流行,有點傻。”

項空月又笑。“再給你分享樂子。”他打開國民眼睛社交軟件,找到一系列薩德馬索克博主,其博客的內容偏支配與服從。

姬野觀察到,這些博主所記錄的關系或所期望有的關系,與包括訓誡文在內的、被姬野評論為荒謬的網絡薩德馬索克文學有相似。項空月劃手機屏幕。姬野靜默地分析這些博主的身家背景。他說:“雖然你與我皆很窮,但,我以為,我們的條件比他們所有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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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對羽然的幻想沒有訓誡文那般不切實際。潛意識中,姬野從未想過讓羽然過多介入自己的生活──他認為自己的高中生活比羽然的高中生活無聊,因此,不願意將這一點向羽然暴露。但,姬野感覺,羽然能想出讓姬野從高中的困境裏暫時解脫的辦法,並能親自實施這種辦法。

彼時,羽然是姬野最愛的人,亦是姬野的朋友中最強的人。呂歸塵只會慌亂、失措、陪姬野情緒不佳、提出與姬野出去玩或讓姬野來自己家等無濟於事的方案。羽然則比呂歸塵成熟、靠譜、有決斷力。

姬野,僅憑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他並非沒有自我調節能力,但他的能力不足以將他的精神狀態調節到適宜升學;他需要幫助。如果羽然無法解決姬野的問題,姬野想不出還有誰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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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成年,開不到精神藥物。彼時他尚未學會向心理咨詢師描述自己的癥狀,無意識裏嚴重設防,並且以為自己的處境在南淮青少年中極普通。他略過家庭、略過校園暴力、略過老師,只對心理咨詢師說他厭學又忙於參加考試與競賽。心理咨詢師評論,他很學神,不過是一時壓力大,推薦別將自己逼得太緊,不該有什麽想不開。

姬野的世界中,很學神的同齡人從來有無數個。姬野希望去的學校,許多學神申請又被紛紛發拒絕信。從高中申請大學,在哪裏都算大事,對姬野這種沒背景的青少年,說是能決定他未來的發展、未來的階級,亦不為過。

心理咨詢師的“一時壓力大”,仿佛是在將姬野與同校上一屆某個沒有名姓的學生類比;那個學生與家長鬧矛盾,不聲不響地從學校天臺跳了樓。“別逼得太緊”與“不該想不開”,只能讓姬野感覺心理咨詢師要麽偽善、要麽不了解情況、要麽無能。姬野有去好學校的潛力,他不明白為何許多理應為他著想的人在“阻止”他為自己爭取這種他該有且對他極重要的命運;他來找心理咨詢師,是為請教如何在當下的境況中繼續將自己逼得緊;心理咨詢師該給他提供“治療方案”,不該輕飄地丟下一句“推薦放棄治療”。

他很清楚,如果他去不了好學校,他的精神問題只會更嚴重,且或許永無痊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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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中有一個情境。布蘭史塔克從塔樓墜落,昏迷,做了夢。夢中,三眼烏鴉對布蘭說:“飛,都是從墜落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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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不能說羽然是否是詹姆蘭尼斯特。按《冰與火之歌》的情節,出於自私與省事,詹姆蘭尼斯特探手出窗,將窗外正在攀巖的布蘭史塔克推下臨冬城最高的殘塔;詹姆的意圖是置布蘭於死地;詹姆的結果是布蘭再無法行走。

羽然對姬野的最終解決方案,其作用約等於將姬野殺死。

這年五月初,姬野疑似一氧化碳過量。然而,吸入一氧化碳時,姬野清明且放松。八月三十一日羽然的第二個電話中,姬野卻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存在碎裂。

這碎裂的過程分為若幹步驟,仿佛一系列防線被逐次擊潰;並且,無反制的契機與空間。姬野希望喊停。可,其一,他缺乏冷靜組織語言與思維的氣力,其二,如果他嘗試阻止羽然,羽然就將被進一步激怒。

他忍著強烈的窒息感切斷通話。他從未完整記得羽然在電話中說的內容。應該是一條接一條一針見血的、詭譎的批判,中間夾雜著陌生卻能被聽懂意思的詞語。

從小到大,姬野沒有被任何人打過;他曾被批評,但來自他在意的人們的一切負面評論,皆禮貌。彼時他尚處在因被校園暴力、因缺乏朋友而在潛意識中時常自我反省的階段,一些不上臺面、或許使人討厭的詞匯,他不很能說出口。

羽然則將這些詞語以極有攻擊性的方式講了出來。這種陌生的刺激對姬野傷害極大。“偽裝”仿佛被一重重撕破。姬野被迫認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很不堪的人。羽然的描述刻薄、精辟、有道理、正確。她聰明,與姬野一般清楚那些最黑暗、最隱秘的思路。不過,與姬野不同,她不忌憚將那些恐怖的內容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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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無時無刻不想著如何操縱其他人的人。”羽然說,“為達成你的目的,你會采取一些不可以被采取的手段。你認為你快死了,所以你會用刀抵著其他人的咽喉,以威脅其他人來救你。這也是可以做的麽?你不該對你的朋友──對我──這樣做。”

“我不是你的垃圾桶。”羽然說,“呂歸塵性格軟。呂歸塵總將你往好了想。但,呂歸塵也不是你的垃圾桶。”

“你不可以談愛。”羽然說,“你無可能獲取朋友、無可能獲取友情。你永遠在利用其他人。因此,你不可能愛其他人。或者說,你即便‘愛’,亦從來皆是愛你自己,愛你在其他人身上對你自己的投射,愛你控制之下的其他人,愛你對其他人的控制。我們皆讀過那個‘愛自己’與‘愛鄰人’的對照。你從未、亦永遠都不會愛你的鄰人。你自己的欲求與利益,永遠高於其他人的欲求與利益。”

“你這樣下去,沒有任何人會愛你。”羽然說,“你所有的朋友皆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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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亦給自己樹立了荒謬的信仰。”羽然說,“你聲稱,你信仰我,如同《悲慘世界》中格朗泰爾信仰安灼拉。好,且不說我從來都不喜歡《悲慘世界》原作中的格朗泰爾;原作中的格朗泰爾發表漂亮卻缺乏邏輯的奇談怪論,只會給 ABC 之友搗亂、礙眼、添堵,如原作中安灼拉所評論,‘啥也不能’,以為自己拉著安灼拉的手被炮兵殺死就可以成為‘進步青年’,以為如此輕而易舉地就可以超脫從前的自己、進化得更美好、高等;安灼拉問格朗泰爾可以為他做什麽,格朗泰爾竟然說,‘替你擦皮鞋都成’;何其玷汙人。”

“我明白告訴你,”羽然說,“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格朗泰爾與安灼拉的配對。我認為,格朗泰爾與安灼拉不可能有 happy ending,他們不可能愛上彼此、在一起。倘若他們有 happy ending,那至少安灼拉一定 out of character,其形象偏離了原作設定。安灼拉不可能去拯救一個放棄自己拯救自己、僅一味期待安灼拉來拯救他的人。何況,按原作,安灼拉的愛人是他的祖國。”

很久以後,姬野想到十四歲時的一幕。那是在姬野表白失敗後。十四歲的姬野讓十四歲的羽然形容他們的關系。羽然說,你、我、呂歸塵,我以為,我們三個的關系大抵像《悲慘世界》中安灼拉、公白飛、古費拉克的關系。

彼時姬野尚未閱讀小說《悲慘世界》,音樂劇《悲慘世界》中沒有公白飛、古費拉克等 ABC 之友的戲份。羽然就發給姬野一封郵件,為 ABC 之友寫了很長的介紹,又列出原作中 ABC 之友出現的章節。

ABC 之友是一群發動起義、進而悉數死亡的進步青年。他們活動在一八二六年至一八三二年的巴黎。美麗冷酷的安灼拉是他們的“領袖”。公白飛博聞多識,是“向導”。古費拉克是眾多 ABC 之友的“中心”;安灼拉與公白飛散發光,古費拉克則散發熱;很多人喜歡他。

姬野與羽然一致同意呂歸塵是公白飛。呂歸塵聰明、溫和、安靜,這些都是公白飛的特質。姬野問羽然:“那,你是誰?”

“我當然是古費拉克。”曾在音樂劇中扮演安灼拉的羽然說,“古費拉克很撩。我希望,我也很撩。”

很久以後,二十歲的姬野終於擁有了一絲一毫安灼拉的特質。彼時他險些成為雜志封面的一部分,陌生人在社交軟件議論【Cesare】是誰,讚美【泓】【Cesare】與他們的朋友們存在於這世界中。

然而,十四歲與十七歲的姬野皆不是安灼拉。十七歲的姬野拿著電話,聽羽然講人不該對安灼拉這個人物有過度幻想。

“雨果將安灼拉比喻成一系列人物。”羽然說,“格朗泰爾是波呂丟刻斯、帕特洛克羅斯、尼絮斯、埃菲西榮,那,安灼拉就是卡斯托耳、阿基裏斯、尤裏烏魯斯、亞歷山大──哦,還有與皮拉得斯相對的俄瑞斯忒斯。”

“這群安灼拉的‘原型’,做了哪些事?”羽然設問,繼而回答,“俄瑞斯忒斯弒母。卡斯托耳搶別人的未婚妻。阿基裏斯出於私怨而非家國大義參與特洛伊戰爭,且虐屍。尤裏烏魯斯作弊。亞歷山大窮兵黷武,屠城、焚城、摧毀包括馬其頓在內的許多國度。安灼拉的‘原型’們,是什麽好人麽?”

“那個雲石雕像一般聖潔高尚的安灼拉,不存在。”羽然說,“或者講,格朗泰爾對安灼拉的信仰,並非一種值得稱頌的感情。姬野,你清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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