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鳴

從禦書房離開後，楚瀟然其實沒直接回宮，而是拐了個彎奔慈寧宮。

按理說此時已是深夜，太後也該歇下了，但楚瀟然似乎認定了什麽，邁向宮門的腳步毫不猶豫。

而事情也如她所料，慈寧宮的宮門竟大敞著，像是在等什麽人的到來。

門口候著個宮婢，見楚瀟然來，行了個禮，垂首道：“太後吩咐，若是王妃來，直接進去就是，不必稟報。”

楚瀟然聞言輕頷首，邁步欲行，突然又頓住腳步，轉頭問：“你有些眼生。”

宮婢恭敬答：“回王妃，奴婢是在永王離京後才到太後身邊服侍的，王妃應是未見過奴婢。”

楚瀟然點了點頭，又道：“你看著年歲不大，性子倒是沈穩。”

宮婢點頭：“再過些日子，奴婢就該十八了。”

“你叫什麽？”楚瀟然問。

“奴婢榴玉。”宮婢答。

“榴玉……”楚瀟然輕念著這個名字，而後半晌未語，待到回神也再沒看她，邁步走向了宮殿。

皇宮啊，磨人的地方。

……

殿內並沒點幾盞燈，只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楚瀟然放輕了步伐走進去，而後朝著軟榻上一人恭敬拜下：“母後。”

“免禮。”

此處是內殿，太後遣去了所有宮人，只留她二人在此。

“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太後似是頗為困倦，左右殿中無他人，斜倚在憑幾上，倒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意思。

楚瀟然反問：“母後此時還未歇息，可是在等人？”

兩個人都在明知故問。

太後意味深長地掃了她一眼，像是在審視她的膽大，也像是在肯定她的勇氣。

“是在等人，”半晌後太後道，“不過不一定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永王，皇後，甚至皇帝。”

“那看起來還是臣妾先到一步。”楚瀟然答。

太後直起了身子，掃了眼身側：“現在也無旁人，不必拘著，坐過來吧。也不用管那些尊卑禮儀。”

楚瀟然依言照做：“是。”

太後看著她，突然笑了，感慨道：“難為你我都守了這麽久的規矩，硬生生磨得人不像人。我同你這般大時，也是這副模樣，故作老成。”

楚瀟然也揚起個淡笑，算是顯出些少女的伶俐。“那母後現在可有機會放松些了？”

“自然。在外還是要端著，像這樣夜裏閑坐，還做樣子給誰看。”太後眼中多了些溫和，看著楚瀟然，倒像是看著自己的姑娘。“你妹妹命好，算是真得了自在。”

楚瀟然點頭。“燕兒比我要看得開，現在也是遂了心願。”

“倒也不必這麽講，人各有志，又各有命罷了。”太後笑著，擡起手隔空點了點她，“若是真能得個知心人，體味下感情也不錯，只不過我和你妹妹都沒這運氣。”

楚瀟然一時沒接上話，燈光昏暗，遮掩了臉上薄霞。

太後點到即止，沒打算過多幹預什麽，只是作為長輩，看著小輩之間拉扯頗覺有趣。

“姐姐怎麽就沒這運氣了，那些個男人不行，不還有我陪著姐姐。”

外間忽地響起一句女子的調笑，而後簾幕一分，走進來個溫婉女子——是白太妃。

楚瀟然一驚，欲要起身行禮，卻被太後攔住，白太妃也擺擺手示意她無需多禮。有宮人走進來搬了把椅子，放上軟墊，而後又趨步退下。

太後看著白太妃，揶揄道：“年歲漸長，倒是頑劣性子沒變，你怎麽還爭上了這個。”

“口舌之快也是歡愉，姐姐不樂意，我也要爭一下。”白太妃絲毫不客氣，眉眼彎彎，坐在兩人對面。她的脾性慣是烈的，但不說話時卻長了副乖巧模樣。

楚瀟然早先只聽聞太後太妃關系極好，此時見了，才知傳聞毫不誇張。

她這會兒沒開口，想著靜靜聽會兒閑話，結果反而引起了白太妃的註意，笑盈盈看向她：“這是楚家的大姑娘？真是個可人兒。”

“謝太妃娘娘誇獎。”楚瀟然略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頭，她好像已經很久沒聽人喊過她“楚大姑娘”了。

白太妃挑眉，語帶笑意：“怎麽又客氣上了，姐姐是你母後，你便喊我姨母得了。”

“嗯，姨母。”楚瀟然聽話地改了口。

白太妃臉上的笑更明媚了些，她比太後小幾歲，素日也沒什麽煩心事，看著頗顯年輕。她的笑頗具感染力，楚瀟然一時都有些晃了眼，再看太後更是神色溫柔。

一時間屋內竟沒了聲響。

還是白太妃先開的口：“好了，別跟我說，你們二人深夜相聚，就是為了這些個閑話。說正經的。”

她這話一出口，總算是將今晚蒙在慈寧宮上的這層紗挑開了。

“哪有什麽正不正經，左右都是討論些與你我沒大關系的事。”太後輕笑了一聲，看著白太妃：“你這是哪來的消息？總不會是老四的，他那到西北的距離，沒比西北到京城的近。”

白太妃眼中劃過一絲狡黠，有幾分撒嬌的意思：“怎麽，姐姐和楚小丫頭都有自己的關系網，我就只能靠著辰兒活？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好，知道你點子多。”太後放緩聲音，哄了幾句。

順了心思，白太妃這才滿意，而後問楚瀟然：“大姑娘應該已經見過老二了？他可有說什麽？”

楚瀟然微怔，思索片刻，又反問回去：“姨母想知道的是永王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這話出來，在場的人心裏也都有了數。

白太妃讚許地看著她：“小丫頭嘴還挺厲害，行啊，就算日後老二宮裏有了新人，你也斷吃不了虧。”

楚瀟然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接著方才的話茬：“姨母不再細問了？”

“這還有什麽可問的，無非是公家話和私家話，沒意思。再說了，他怎麽想和咱們又有何關系？”白太妃掩面輕笑。

“不還是你挑的話頭，倒怪上人家小姑娘了。”太後插話，笑著瞪了她一眼，而後道：“不說旁人，還是聊聊你我的意思。”

白太妃擡起手中扇搖了搖，半遮著臉，只一雙美目露著，先看看太後，又看看楚瀟然：“這話我可難說。”

“有什麽難說的，高興就是高興，遺憾就是遺憾。”太後輕笑，“你莫不是怕我生怨？”

白太妃眼含戲謔：“姐姐自是沒心肝的，老大現如今成了那副瘋樣子，也沒半點疼惜。”

楚瀟然再次選擇閉口不談。這個話，還是適合她們二人講。

“怎麽可能一點不在乎，我只是懶於幹預，又不是真沒感情。”太後眸中帶了些暗色，但似又不影響整體的光澤。“他選了這條偏門路，結局變成如今這樣，也是順理成章，怪不到旁人頭上。”

“可姐姐當時要是出手，這事也能有個和緩的解法。”白太妃道。

太後垂眼，良久才道：“我既說過不管，便不會更改。這個朝廷也不需要一個時刻可能會瘋癲的君王，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讓老二接替他。”

“更何況……”她突然又擡起眼，目光中已無駁雜情緒，又是平常的精明模樣，“誰說現在這個結果，不是他自己選的。”

白太妃哼笑一聲。“是啊，‘瘋癲’，也算不上壞結果。”

楚瀟然似乎從其中嗅出了什麽不尋常的味道，但終究沒有問出來。

太後看出她的心思，不過也沒點破，更沒打算解釋，只是對她道：“光顧著我們說，又冷落了你。”

“我並無什麽想法。”楚瀟然淡笑著回答。“紀將軍護國愛民，醒了自是好事。”

白太妃點點頭：“果然，還是直來直去的話讓人舒服。”

太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問楚瀟然：“燕兒如今在西北？”

“是，前幾日剛到，不過還未往軍中去。”楚瀟然答。

“她可有說過有什麽打算？”太後又問，“現如今皇帝已是這般模樣，她算是徹底沒了束縛。”

楚瀟然沒急著答，反問：“母後，這宮中可還需要一個太後？”

“自然不必。”太後答得毫不猶豫。

“那這天下可多一個自由行走的女子？”

白太妃輕笑：“更是不多。天下容得了萬千男子，還不能給我們女娃娃留些空間了？”

聞言，楚瀟然唇角笑意愈濃，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為她的妹妹。

“那她就可以做回楚燕然了。至於皇後，因帝之癔癥憂思過度，薨逝了便好。”

太後點了點頭，很輕，也很肯定。

“好。”

她們的聲音很溫柔，神情更是，舉手投足動靜合宜，符合世人對世家貴女的所有想象。

這四四方方的皇宮將她們圈在這裏，有的人在強壓之下不得不選擇了和光同塵，而有的人很幸運，得以在屋檐下生長綻放，相聚在這一處宮院。

這一次沒有額外的規矩，沒有倫常的規訓，只有幾個女子的夜裏閑話。

家國天下，恩怨糾葛，這是屬於她們的朝堂，只不過不在白日的宣政殿，而在這夜裏的慈寧宮。

她們在有限的天地裏短暫地做回了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準許，三言兩語間便可以給一只小燕兒自由，憑自己的勢力、自己的地位、自己的野心和希望。

而她們的心也跟著它一同飛向了天空。

或許有朝一日，會有更多的燕子得到飛往雲天的機會，它們會相聚在一起，帶著更多人的期許遨游廣闊天地。

她們都在期待著天下響起一聲自由的凰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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