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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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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王爺,軍中來消息了,紀將軍醒了。”

正在批閱奏疏的舒望璽手一頓,將手中朱筆擱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真的醒了……看來這老天還真是個怪性子,每一環都是殺機,卻偏偏都給他留了一條活路。

他屏退了所有人,而後閉上眼,靠坐在椅上獨思。

殿中一片靜謐。

忽然他睜開眼,猛轉頭盯著屏風處,眼中兇戾難掩,但不多時又舒緩下來。

——有人來了。

他似是有些無奈地開口道:“夫人,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屏風後緩緩走出一女子,在見到殿中人時屈膝一禮:“夫君。更深露重,我來看看。”

這二人之間的氣氛實有些古怪,彼此間稱呼雖不似皇室慣有的那般嚴苛,但又是極為疏離,似乎無論是這“夫君”還是“夫人”,對他們而言都只是一個身份。

這像極了當初的帝後,但似又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沒察覺到一些情感的悄然誕生。

舒望璽招了招手,楚瀟然不疾不徐地走到近前,站在他身側,伸出手為他揉著雙肩,手指不經意間觸及他的脖頸,一瞬冰涼的觸感傳來。

舒望璽皺了下眉,制止了她的動作,而後轉身握住了她的手:“又貪涼了?”

楚瀟然一楞,似有些不自在,搖搖頭:“可能是來的時候風吹了一陣。”

“……先坐下吧,暖一暖身子。”舒望璽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到頭來只憋出了幹癟的幾句。

兩人分明是坐在一起的,但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彼此只有衣角相接。

忽然,楚瀟然開口:“夫君獨自在此,應是在想事情吧——是西北的事?”

舒望璽神情未變,只輕點了點頭,道:“夫人聰慧。”

“哪有什麽聰慧,不過是燕兒剛遞了消息。”楚瀟然淡淡道。

她口中的“燕兒”便是楚燕然,名義上的皇後。

舒望璽了然點頭。“怪不得這些時日沒見她,原來是也走了。”

他並不在乎楚瀟然有自己的情報網,相反,他還為之高興。他不需要他的伴侶溫良恭謹,與有野心的人在一起,他才能更舒心。

而楚瀟然也從未在他面前掩藏過這一點。楚家的女兒生來就知道自己背負著什麽,她的妹妹作為“棄子”有自己的籌謀,她這個做姐姐的又怎麽會是草包。

她們嫁入皇室,只因為楚家需要她們有一人成為皇後,而這個位置本身對她們任何一人都毫無意義;與其為之相爭,淪為外人閑話笑料,倒不如聯手做個執棋人。

她轉過頭,看向舒望璽:“夫君認為,此事是好是壞?”

“無論好壞。”舒望璽答。

楚瀟然點頭,沒再多問。

答案其實顯而易見。紀承毓醒不醒,於大局已無甚影響,充其量算是給西北軍立了個精神支柱,除此之外再無他用——他已是廢人,連帶著他那個膽大包天的弟弟,乃至整個紀家在他們眼中或許已無再起可能。

然而片刻過後,楚瀟然還是聽見了一聲長嘆,是如釋重負的感慨:“……還是醒來好。”

先前那句是永王所言,現在這句,則是他舒望璽的私心。

舒望璽看著燈中燭火,此時燈油已有些不足,雖還能照亮這一方,但也幾近強弩之末。

他有一瞬失神,不過很快便平靜下來,道:“可惜現在還不到時候,他們兄弟二人還不能是‘紀家人’,這道平反以及封賞的旨意必須要留待以後——委屈他們了。”

他話沒說完,但楚瀟然聽懂了——待他登基,這件事將會是他得民心的大好機會。

殿內又一陣沈默。

舒望璽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麽,看向楚瀟然:“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楚瀟然擡眼,與他目光相接,似是能看穿他內心所想。“現在去?”

“嗯。久拖無益,這件事他該第一時間知曉。”舒望璽點頭。

“好。”楚瀟然沒再說什麽,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她又頓住了腳步,轉頭看了一眼。隔著屏風她看不清裏間情狀,只能看見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那裏。

她一時間有些認不出那是誰,她似乎在那裏看見了很多人的影子。

但答案好像又顯而易見——總歸是這天下的統治者。

……

宮道漆黑,只有一人持燈獨行。

舒望璽來到一處宮院,擡頭看了眼高懸的匾額,而後收回目光,邁步走進門中。

這宮門常開著,門外也不見值守的,裏面住著的人似不在乎什麽隱私,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出。

但走進院中又是另一番模樣。這宮中兩側殿皆無人居住,唯有一主殿時而會有些燈火,然,殿門終日緊閉,每日只有送飯和灑掃的宮人來往,幾乎沒人見過殿主人的樣貌。

這情況聽著極為耳熟——幾年前曇花一現的“無歡公子”就是這般。

站在殿外,舒望璽不知想到了什麽,低頭輕笑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哀諷,也或許皆有之。

他擡起手輕叩了叩門,意料之中地沒聽見任何回應,可他還是象征性地等了一會兒,而後推門走進——這門根本沒上鎖,只是沒人敢冒著得罪殿主人的風險查探虛實。

此時殿中燭火皆熄,全靠著舒望璽手中的燈籠照亮一小片區域,模模糊糊映出不遠處一個人影——殿主人居然也沒休息,還在這外廳待著不知做些什麽。

舒望璽輕嘆了口氣,放輕了步子走上前,並不想驚擾那人;但這殿中實在寂清,饒是他已盡量小心,腳步落地時木板輕微的“吱呀”聲還是清晰可聞。

不過殿主人似乎並未在意,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直到舒望璽手中燈的光線將他籠罩,也未有半分反應。

還是老樣子。舒望璽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而後也不再刻意收聲,走到一旁引燃了幾盞燭火,熄了手中燈籠——拿著它實在不甚方便。

殿內終於明亮了些許,沖淡了先前的萬分壓抑。

這正廳布設堪稱簡陋,只有些桌椅並上幾個空蕩的置物架,字畫瓷器等裝點物是一個也無。殿主人就坐在正座上,閉著眼靠著椅背,呼吸淺而均勻,不知是睡了還是醒著。

舒望璽隨意挑了個座位坐下,半晌又覺得不滿意,起身將椅子搬到殿主人跟前,和他算是面對面坐著,只是位置要比他矮上許多。

燈光落在他二人臉上,映照著他們相似的眉眼。

舒望璽喉結滾動,似想要說些什麽,可猶豫了許久也沒真正開口。

最後他閉上眼,像是這樣能讓自己更加平靜,而後輕聲道:“兄長,我來看你了。”

殿主人就是舒望璋,當今天子——只要詔書一日未出,他的身份便不會更改。

也是他舒望璽唯一的兄長。

他擡起頭,看向舒望璋的眼睛,期待著對方能有些回應,哪怕只是短暫地睜開這雙眼,也好。

然而不過是空想。

自城郊一變,舒望璋就再未有過片刻清醒,宮中暗自請來名醫奇人無數,南疆蠱師更是能尋則尋,也沒有人能破了這困住他心識的魘障。除了最基本的生理功能,他對外界再無任何感知。

舒望璽垂下眼,這樣的場景其實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但他總會感受到心中一瞬間的空落和迷茫,無一次例外。

他不知道他該怨誰恨誰責備誰,因為他發現自己也是造成今天這副局面的其中一環,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環;是他親自發的手令讓人領兵到了京城,助了反賊一臂之力,所以他沒資格指責任何人。

是他自己選擇當了這個劊子手,現在又來期盼著一點溫情,何其可笑。

但他也不後悔。他只會感慨造化弄人,自己到底是應了先帝和林氏的願,走上了這玉階。

他楞了很久,總算想起來今夜他來此的目的,開口講道:“兄長,今天我得到消息,紀將軍醒了。”

坐在那裏的舒望璋仍是毫無反應,但不知為何,舒望璽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眼前人應是有了些變化。

所以他又等了很久,眼中的光猝然亮起又一點點黯淡下去,直到徹底歸於平靜。

他這才繼續說,只是語調聽著有些故作輕松的意思:“如今西北局勢算是再次平定,邊關又能過上幾年的安生日子,紀家兩兄弟算是又立了大功一件,待二人都將養好了,我便擬旨召他們入京領賞。”

說到這他頓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不少:“兄長當初奪了他們的權和名,我又要歸還於他們,還望兄長……莫要見怪。”

其實他能理解為什麽舒望璋會那麽做,經年累月的勾心鬥角讓兄長不能相信任何人,對紀家只有利用並無真情實在是不奇怪;更何況還有守心蠱那顆不定時炸彈,兄長當時大概以為事情做絕,他便能不受其影響。

所以剝權除名遣去平州,這個結果已經算是兄長還顧念舊情。

可惜,舒望璋還是倒在了一時留情。他要是真的如往日一般狠辣,也不會有後續這些。

只能說命運無常。

舒望璽坐在這裏想了很多,回首過去種種,忍不住問:“兄長可曾後悔?落得如今這般,當真值嗎?”

籌謀多年,周旋各方勢力,只換來了四年皇位,當真值嗎?

可惜舒望璋沒能給他回答。

但其實舒望璽心中大概有了答案——他知道他的兄長不會後悔。

他和兄長並不是同類人,但也有一點相似,或者說這是從血脈中傳下來的,就是永不回頭。

舊時因結今時果,他們都明白後悔無用,就算給他們重新來過的機會,他們大概率也不會做出其他的選擇,因為他們永遠是他們——紀承毓也是如此。

兄長用了二十多年謀劃一條登天路,就算只有半日逍遙,他也會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

舒望璽又不禁想起自己。他自小被人寄予厚望,卻選擇了一條安逸路,退居永州攜妻子過安生日子,可又在幾年後重歸京城、入主金殿。

要是說他從未想過執掌天下自是謬言,身在天家怎會毫無野心,但他也確實從未想過與兄長爭奪什麽。他發自內心認為兄長比他更適合做君主,只因為兄長更狠、更敢、更殺伐果斷。

可到底還是走到了今天。

兄長拼盡一切才得到的東西,輪到他卻像是命中註定,多可笑。

想到這裏他也真的笑出了聲,從一聲輕嗤,到放聲大笑,笑得雙眼通紅淚灑前襟。

這命數就他媽是個笑話。

他站起身,沒有跟舒望璋道別,只伸手抓起了未燃的燈籠,而後渾渾噩噩地走出宮殿,腳步似有些虛浮。

這處宮院很寬闊,從主殿到宮門距離不斷,舒望璽感覺自己走了很久才算是真的踏出宮門。

他這時才恍然想起,這院落分明就是重修的無歡殿,只不過現在更了名,叫藏暉宮。

還是舒望璋當初親自下旨、題字。

舒望璽又擡頭看了眼那高懸的匾額,可目光揚得高了些,直接越過了檐角,看見了空中孤月。

他這才發現原來今夜月色如此明亮。

以至於星辰藏影,唯見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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