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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常[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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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常

踏著最後一抹霞色,李書常終於趕到了軍營。

紀承毓剛出事時戰亂未平,且身份敏感,紀承鄴為大局計選擇了封鎖消息;其後事畢,紀承鄴又因體內舊患昏厥數日,手下人無令亦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等消息終於傳到京中、為李書常所知曉時,已然是兩月後了。

李書常無比懊悔自己當初為何沒堅持跟來、而是選擇了聽命留京協助永王。

他現在到這裏,只是讓營中多了一個等紀承毓醒來的人。

……

夜至。

李書常徘徊在營帳外,時不時向帳簾處張望一眼,卻遲遲沒有走進去。

他這模樣實在有些鬼祟,以至於引起了很多人的註意;有不認識他的想上去一探究竟,結果被身邊人連忙拽住,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打擾。

不過還是有人敢上前的。

“李小子怎麽在這站著?不進去看看?”

李書常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正對上趙繼寧戲謔的目光。

他楞了一下:“趙伯?您怎麽在這?”

“你這是剛得到消息吧,看來紀二消息封的挺嚴實。”趙繼寧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關竅。“我知你家將軍身體隱患太多,早在他來時便讓身邊人跟著,一出事我便得了信。”

李書常苦笑。他還真是晚了他人好幾步。

“你還沒回答我呢。”趙繼寧輕笑著,縱使上了年歲,也能看出些輕狂氣。

“……怕打擾將軍休息。”猶豫許久,李書常回答道。

趙繼寧聞言笑出了聲:“打擾什麽,他要是真被你打擾醒了,我還得謝謝你。”

李書常一時接不上話。他這就是臨時編出的借口,至於究竟為什麽,或許他也說不清。

姑且算是一種恐懼。

隨即他反應過來什麽,問趙繼寧:“趙伯這是來看將軍的?”

趙繼寧先是點頭,而後頓了一下,又搖搖頭:“原本是,不過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什麽?”李書常追問。

“你隨我來。”趙繼寧越過他走向營帳。李書常躊躇片刻,最後還是選擇跟上。

進了大帳之後李書常一直沒擡頭,目光散落在地毯上,跟著花紋走向飄擺不定。

“李書常。”趙繼寧突然喊了他一句。

“嗯?”李書常下意識擡眼看向聲音來處,結果未見趙繼寧,反倒是被床上人吸引了全部註意。

不論趙繼寧這一句是有意還是無意,到底是讓他面對了現實。

他看見紀承毓靜靜躺在那裏,瘦得幾乎脫了相,他需要集中全部註意力才能勉強聽見一點微弱的呼吸聲。

“……我當初,就不該聽將軍的。”

李書常終於知道絆住他腳步的是什麽——是悔。

如果他當初能攔住將軍進宮,甚至從一開始就陪著將軍回京、掃清所有蓄意接近的人,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盡管他知道這些本不怨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多想。

趙繼寧從角落處走出,坐到一旁桌前,敲敲桌面喚回李書常的思緒。“過來坐。”

李書常此時又低下了頭,默默走了過去,不發一言。

趙繼寧看著他,笑容逐漸淡去,淡淡哀色攀上眉梢。

他聲音似乎沙啞了些,開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因為我曾經也有過一樣的經歷——我甚至沒有為改變那個結果而做出任何努力。”

李書常似乎有所觸動,雖未擡頭,但逐漸攥緊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陪我說說話吧。”趙繼寧輕聲道。“我之前也讓人調查過你,可有些事,還是親耳聽你說好……師侄。”

這是趙繼寧第一次這麽喊李書常。他之前一直都在回避這個身份,就算一開始竹林初見時,面對李書常的疑心,他都沒想過以此拉近距離。

但現在似乎是時候面對這些了。

兩人沈默了很久。

李書常突然問了一句:“在這?”

這算是答應了。

趙繼寧點頭:“就在這。當著他的面說。”

他一指床上的紀承毓。

“好。”

……

關於師父為什麽要給他這個名字,李書常曾經想了很久。

他名“書常”,書尋常事;他也有一字喚“行庸”,行平庸路。

這很奇怪。師父胸懷大志,平日也以天下大事教他,可偏偏給了他這與心中企盼極為矛盾的一名一字,當年的李書常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這問題一直困擾著他,從剛拜入門下,到天人永隔,再到後來正式做了紀家門客。

他一度以為此事無解。

直到他眼睜睜看著紀家樓倒客盡。

李書常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何為庸,何為他字中之庸。

是平庸之庸,還是中庸之庸。

他曾一直以為是前者,可到了如今,他終於意識到,師父之意在於後者。

紀家鋒芒太盛,所以惹了天疑;師父囿於舊憾,故而斷了生路。

而師父不願看見他也走上這條路,所以盡管臨終時讓他投奔紀家做事,卻不願其入朝或是從軍,而只是讓他在紀承毓府中做了個總管。

——師父更希望他行“中庸”之道。授之以天下之理,只為其能明心證道,不受世俗拘束,走常路、通常理,而後一生長順永安。

論起來,李瑉和天鬥了一輩子的氣,到頭來將為數不多的安逸都給了他。

至於過猶不及這四個字,已經有太多人用難以承受的代價證明過,師父不希望再多他一個。

可在醒悟這一點的同時,李書常也立刻便意識到,他終究是要辜負了師父的期盼。

他做不到。

在他拜了李瑉為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可能做到。

——他和他師父、和紀承毓是一類人。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闖下去才甘心。

就比如說現在。紀家倒了,紀承毓生死不明,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從此天地逍遙。

可他不會走、不能走。

李書常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走了,就真的沒人救將軍了。

所以他一直守在宮外。當然不是傻傻站在宮門口等人抓他,他混在京城來往人群中,扮作游人、販貨郎乃至乞丐,日覆一日守著緊閉的朱紅宮門。

第一天,李書常看見宮人攜明黃聖旨,將紀承毓的“罪狀”昭告天下。

他看著紀承鄴擊鼓鳴冤、受刑暈厥,鮮血灑了一地,他在一片混亂中擠上前又被撲倒,沾了一手腥紅。

擠出人群後,他看著手上汙血實在刺眼,下意識用衣服蹭了蹭,最後只平白毀了布料。

沒擦幹凈任何東西。

第二天,城門上掛了個人頭,李書常依稀辨出將軍的眉眼,而後又在城下公告處印證了心中所想。

眼前這些他自然是不相信的,什麽謀逆作亂、畏罪自盡,他半個字都不信。但是這場景似乎又由不得他不信。

所以他決定親自查證。

李書常當時或許真是瘋了,大庭廣眾之下他只扯了塊布簡單遮住臉,飛身而起直撲城樓。

他輕功極好,身法也靈活,將官兵的圍堵攻擊盡數躲開,可他無論如何也登不上這高墻——若是京城的城墻如此好攀,這工程未免也太兒戲了些。

他竭力伸手也夠不到那顆人頭,只有刺鼻的氣味折磨著他的神經。

最後他掏出了短匕,瞄準了懸掛著籠子的粗繩,甩手扔出。

這一下確實成功了,短匕精準命中了繩索,麻繩立刻便斷了一半;可也只有一半,他看見木籠在空中搖擺,卻到底是沒有落下。

而李書常已經沒有機會再試。方才的耽擱讓他不慎中了一箭,腿上有鮮血汩汩湧出,刺骨的痛讓他難以集中註意力,眼前一瞬模糊又一瞬清晰。

他不甘心。他想再堅持一會兒。

但僅存的理智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甩開追兵,逃離這裏。

這些士兵似乎是得了什麽命令,並沒有盡全力追他,所以他倒是輕易便跑到了無人處,然後猛地栽倒在地。

京城剛下過雨,泥水輕而易舉地滲入他的衣物,而後粘附在他的肌膚上。腿上的箭已經被他掰折,剩個箭頭仍舊死死紮在肉裏,而此時他暫且沒有力氣去管。

頭腦昏昏沈沈,體力透支外加長時間失血,他想就這麽睡一覺歇一歇。

但他意識卻格外清醒,以至於他就算已經閉上了眼,卻根本無法沈睡或者昏厥。

他腦中一直有個木籠搖搖晃晃,裏面的頭顱不安分地翻滾著。

這場景本該十分驚悚,但李書常心中毫無波瀾,他只努力回憶著更多的細節。

臉型不對、骨相有差、眼下痣的位置似乎有偏移……

李書常在試圖證明這人頭是假的,而真正的將軍只是正深陷囹圄。

不然他無法接受。

他明明就差一點。

第三天,無事發生。

李書常瘸著一條腿又走到了城墻下,看著那高懸的木籠。這裏的守備沒有因為他昨天的行為而加強,他似乎只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泛了一點漣漪便很快消失不見。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最後沈默著轉身離開。

第四天,承柒給他遞了消息,紀家人已經從牢中秘密放了出來,現在暫住在京郊荒僻處,有重兵把守。

李書常坐在茶樓裏,拿著紙條沈思良久。

他回到住處取了紙筆,又寫了張字條交給承柒,讓其想方設法遞給紀老將軍。

他只寫了很短一句話——人頭為假,將軍生死不明。

這是他給紀家人的定心丸。至於真相究竟如何,他一人去查就好。

……

第不知道多少天。李書常已經沒有心力去記這些。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研究如何潛入宮中尋人,但自從紀承毓出事,皇帝便進一步加強了宮備,還有暗衛四處巡查,他屢次嘗試又屢次失敗。

他現在腦子裏只有這一件事,幾乎是著了魔。八衛想助他,卻被他盡數回絕,整日緊繃著神經,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而這一日他似乎等來了機會。

不知是什麽原因,皇宮布防突然松懈了不少,或者說回到了當初的狀態,這成功給了李書常可乘之機。他如今也無暇去思考背後彎繞,就算是圈套他也要闖了才死心,算準了換班時間趁機潛進宮中。

一切出乎意料地順利。剛入宮的幾天他一直沒敢有所動作,但他觀察下來也未見任何異常,似乎皇帝只是單純地放松了警惕。

於是李書常的心也活絡了起來。

夜晚永遠是最好的保護色,他穿梭在各宮之間,尋找著將軍的身影。這其實很簡單,皇帝後宮空虛、無後無妃,大多宮殿冷清無人,他幾乎沒費力氣就找到了“無歡公子”的住處。

直到親眼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李書常才知道,他內心深處究竟積壓了多少情緒。

這麽長時間的奔波勞碌,他全靠當初那一點不甘支撐著意志,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經將“將軍仍在”這個猜測當成了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目標。

而如今這些也終於塵埃落定。

無論那人現在如何狼狽如何虛弱,李書常也一眼就能認出那就是紀承毓,毋庸置疑。

長夜中不需要多餘的聲音,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波濤,只楞楞看著院中對月獨坐的身影,直到雙目酸澀非常。

他忍不住輕輕眨了下眼,忽覺得臉上一涼。

李書常擡頭看了眼天,星月不見,烏雲密布。

——下雨了。

……

“應該是下雨了吧,我也記不清了。”

李書常悵然擡眼,看向對面的趙繼寧。

這時他才恍覺嗓子幹啞,四望也不見茶水,只得忍著難受幹咳了幾聲。

突然趙繼寧說話了,從腰側解下個葫蘆遞過去:“給。我自己調的,對嗓子有好處。”

李書常伸手接過,拔開塞子灌了幾口。茶水初入口時有種藥材的清苦氣,不過很快蜂蜜的甜味便湧了上來,沖淡了澀意。

“多謝師伯。”他道了聲謝。

“嗯。”

又是一陣沈默。

李書常沒再繼續說下去——後來的事趙繼寧也都知道了,不必贅述。

良久,趙繼寧倏地笑了一聲。

李書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沒事,只是覺得,你和你師父,還有床上那位祖宗,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趙繼寧解釋道。

趙繼寧明明語中含笑,但李書常聽著莫名覺得心中一陣發堵。

他忍不住又擡眼,而後突然楞住。

——趙繼寧一直在盯著他看,又像是透過他在看著誰。

而那雙眼,此時正有一滴淚從中落下。

“……都是瘋子。”

他聽見趙繼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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