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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鄴·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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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鄴·叁

場景變化。

紀承鄴居於主位,看著對面坐著輪椅的神秘人。

他本是無心給出了“常游”這個姓名,可他沒想到,對面人會回他一個“常澤”。

這一組姓名鮮有人知曉,可偏偏同時出現在這裏,成了他二人交鋒的暗號。

紀承鄴其實從沒指望常澤真的能為他帶來消息,但是幾月前那一封書信,以及今日之事,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現於腦海。

——能知道“常澤”這二字的,唯有他曾經拜托常澤去見的那一人。

……他的兄長。

但是這個念頭又在對面人摘下幃帽時被強行掐滅。

千差萬別的長相,全然不同的性格,他該如何將此人與兄長聯系起來。

而且他無法想象,兄長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落得如今聲啞身殘的結果。

可是他又猶疑了,只因為那雙眼。縱使眼型也全然不同,但他無法忽視那眼神帶給他的熟悉感。

最後他還是選擇暫且忍耐,衡量利弊後先留下了這神秘人,待日後再探也不遲。

他不想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但是他更怕希望之後迎來更深的絕望。

所以,在更多的線索出現前,眼前人只會是永王親信,也只能是永王親信。

……

紀承鄴緊抓著“常澤”遞來的字條,仔細端詳著每一個字。

那日初見時,他所有心思都積壓在來人的身份上,對這些細節並未在意;平日事忙,他也無暇去想軍營中一無名人;可到了今時閑暇,他便忍不住多留了神。

他幼時與兄長聚少離多,維系著兄弟二人之間情誼的,便是來往書信,以及兄長留在家中的舊書。

因此他對兄長的字極為熟悉。可以說,他知曉紀承毓運筆的每一個小習慣,甚至是一些連紀承毓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細節,他都一一記在心裏,這些年也未忘記。

而這些記憶在現在派上了用場。

“貿進必失,當徐徐圖之。”

這行字很短,但寫字的人手曾經受過傷,持筆不穩,每一筆都不甚流暢,應是也費了不少心力。偶有幾處停頓得稍久了些,墨洇在紙上,更是突兀。

但是這不影響紀承鄴的判斷。

比如最後這一字“之”。與尋常寫法不同,此人在最後收筆時有極明顯的頓筆,且顯然與前幾處不得已留下的墨痕不同,應是刻意為之,更像是要掩蓋什麽。

軍中用紙,尤其是涉及要務的文書所用紙張工藝特殊,不同順序落下的墨留在其上會有分層,只消仔細查探,便能看出先後留下的內容有何區別、何處做過修改。

為了防止“常澤”有異動,提供給他的也都是這種紙張,沒想到竟是用在了此處。

紀承鄴雙眼微瞇。他將字條翻了個面,對光仔細觀察,總算是看出點門道。

——這最後一筆原應有個甩尾,像是畫了個圈再放筆。

摩挲著紙頁,他的目光一瞬間放空。

“哥,你這字寫得好生奇怪。”

“何出此言?”

“你瞧此處,為何要如此處理?”

“你說這個。當初與一朋友打賭,輸了便要改一字假作‘避諱’,我投機取巧選了個‘之’。本是一時玩笑,沒想到後來竟是寫習慣了。”

這是多少年前發生在紀家兄弟之間的一段對話。

如此寫字實在難受,紀承鄴相信,若不是刻意為之,沒人會如此。

更何況這“常澤”還欲蓋彌彰地遮了一筆。

前者說明是改不了的習慣,後者則是寫字者的僥幸心理——他大可以再寫一張。

可惜的是,字條偏偏遞到了有心人的手中。

不知不覺間這字條已被紀承鄴攥得皺了,然而他的手指仍在不斷收緊,就像是擔心字條飄走一般。

也更像是試圖要抓住某個人。

……

紀承鄴無法想象“常澤”是怎麽走過來的,這個念頭甚至先於探究“常澤”為何能找到這裏、又為何要來這裏。

他在想,先前那個字條會不會是“常澤”的調虎離山計,為的就是遣去所有隨從,得以一人到此而不被察覺。

來時,紀承鄴沿途留意過,能明顯看出兩道深而亂的腳印,旁邊常伴有深入土中幾寸的圓孔印記。而這軍中也只有“常澤”,會因腿腳有傷不良於行、時不時需要依靠長桿支撐全身力量,而留下如此特殊的痕跡。

他不敢想“常澤”該付出了多大努力。

更何況……更何況此人可能是……

紀承鄴不能再想下去。

他是現在神威軍的主事人,“常澤”尚還只是永王親信,他不能不該不允許多想。

所以無論心中如何煎熬,他都要鎮定自若地走過去,與“常澤”周旋閑聊。

盡管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談話內容上。

紀承鄴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常澤”身上,企圖從細微出分析出眼前人的心理,可是層層帽紗阻隔了他所有的試探。

最後他不得不又回歸話題本身——也是因為他們聊的人是常游。

一切與常游有關的事,紀承鄴都不會輕視慢待,更不會選擇欺瞞,只因為他曾經錯過了與之交心的機會,所以不想再生愧赧。

“他是個不錯的人,正直,但過剛易折。”

紀承鄴不知道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他想到了當初他與吳程的交談,那時的自己初聞此言,心中有震撼、有憤慨、有不甘;可今時今日,他發現他只餘千帆過盡後的慨嘆。

兩年磨礪,他以為他一直恪守本心,可不知不覺間或許早已物是人非。

他又想到了兄長。

他對常家兄弟有如此大的觸動,自然是有此事與自己、與紀家息息相關的原因在,也有敬佩常游的原因在,但或許更有所謂“兄弟”與“家人”的糾葛在。

常游為了禍不及家,選擇了埋骨他鄉;常澤為了其弟,能豁出利益生死。

而他與兄長又何嘗不是。

他拼了命地向上爬,首當其沖當然是為了國,但也是為了爭一線正名的可能,爭一線闔家團圓榮歸故裏的希望。

鬼使神差地,紀承鄴開了口,喊出了那一聲“兄長”。

這只是一時情緒激蕩下的試探,而沒有回應更是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仍舊難免失落。

他只能生硬地將話圓回,像是在挽尊,甚至於用力過猛讓後續的話多了威嚇的意味。

“只有一件事騙我”,這是他最後的乞求。

對於這個問題,他反而更期待對方的沈默——他知道,如果換做兄長面對這個問題,一定無法說謊,只會用不回答作為對一切的掩飾。

而對方也確實如他所願。

……

再之後的事,簡單,絕望。

無非就是一心期盼的人回來了,卻又要再度失去——甚至可能是永遠失去。

紀承鄴很不想醒來,但是他的夢已經走到了盡頭,他不得不從無數回憶中抽離自我。

這一覺很長,足夠他在夢中走完前半生的晴日與風雨。

這一夢也很短,他來不及與舊光陰作別就匆匆離去。

驚醒時,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去摸面具,等到摸了個空,才慢慢想起現實。

他好半晌才意識到他已經回到了他的居處——應該是那些人發現他睡著後,將他送回來的。

但是這也意味著此刻他並不在兄長身邊。

紀承鄴猛地坐起,大腦一時間供血不足,眼前一陣發黑。

可他顧不了這麽多,不待完全恢覆就下了地,抓起旁邊架子上的衣服就要往外走。

可是他沒走出去兩步就突然摔倒在地。

屋內這一聲巨響自然也驚動了外面值守的人,等到他們匆匆闖進,正看見紀承鄴掙紮著想要爬起。

“將軍!”反應快的一個箭步沖上前,費力將人又扶回床上坐下。

紀承鄴作勢又要起身:“我要去見他。”

然而他的腿使不出一點力氣,根本爭不過這些人。

這時他才恍恍惚惚意識到自己可能出了問題,迷茫地看向身旁人:“我這是怎麽了?”

“你還問?你小子當真是沒點數,和你哥一個脾氣。”

趙繼寧走了進來,其餘人自覺給他讓出一條路。

紀承鄴突然想起來什麽。

是了,他也不是個健康人,他差點忘記自己也有隱患在身。

這麽說他先前所謂“睡著”,恐也不只是因為勞累過度。

但是他現在一心只有紀承毓的安危,目前看自己的事尚不致命,於是他又開口道:“我暫且無妨。”

“歇著。沒我的意思,今天誰也不能放你出去。”趙繼寧搖頭。

紀承鄴緊鎖雙眉:“這是軍營,我是主將!”

“可你現在也是我的病人!”趙繼寧厲聲喝道。

這一聲竟是唬住了紀承鄴。

趙繼寧看著他,長嘆:“我知你憂心,可你去能有什麽用?你是打算等他醒了,再看見你臥床不起的模樣?”

紀承鄴不說話了。

趙繼寧將其餘人都趕至屋外,只留他二人。

許久之後紀承鄴才開口,問:“他怎麽樣?”

不知是什麽原因,兄弟二人相認後,除了戰場那一次,紀承鄴再沒喊過“哥”。

他到底還是怕了,久別重逢後的不真實感讓他心生懼意。

也或許是他在等一個時機。

趙繼寧沒考慮那麽多,答:“老樣子,不好不壞。”

得了這句答覆,紀承鄴才略微放下心,又問:“我這能治嗎。”

“比你哥輕松,最多就是廢了武功、往後不能見風不能受寒。”趙繼寧倒是自信,“只要你不像他那樣,總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紀承鄴點頭,輕聲道:“好。”

見他態度還不錯,趙繼寧到底是沒忍心,出去吩咐了幾句,不多時就有人推著輪椅進來。

趙繼寧對他說:“可以去,但半個時辰內必須回來,我要給你驅毒療傷。”

紀承鄴的雙眼登時亮起。

他由人推著到了紀承毓的居處,又遣去了所有人,自己轉著輪椅到了床邊。

眼前人和夢中大不相同——夢裏的兄長大多是年輕的模樣。

紀承鄴又握住了他的手。

這手還是冰涼的,紀承鄴必須要扣上他的腕,感受著那微弱的跳動,才能得到一點心安。

“好久不見。”

紀承鄴這話聽著突兀,只有他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他在夢中重新走了一遍二十幾年。

今時再見,如何不算是“好久”。

他揉搓著紀承毓的手,似乎只要是手摸著熱了,就能增幾分生機。

紀承鄴又覺得眼皮有些沈重了。

他努力維持著清醒,可頭腦卻越發地昏沈,恍惚間眼前景象又要變化。

就比如說他似乎看見紀承毓動了一下。

是幻覺吧。

紀承鄴笑了一下,雙眼似乎見了水汽,恰到好處地沖散了酸澀。

“我想你了。”

“所以快點醒來吧。”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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