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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鄴·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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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鄴·貳

場景更疊,此刻變成了軍營。

這時紀承鄴剛來神威軍不久,卻已經有了小官職。

軍中不乏各方勢力送進來的釘子或是苗子,因而突然出現的紀承鄴也沒引得人懷疑,只當是大人物的心思又活絡了,沒人會去當那個出頭鳥。

獨在無人處,他摩挲著手裏的金令。

——這塊小小的家主令,就是他能這麽快完善身份、立足於此的依仗。

紀家倒了,人心沒散,就算營中已被清洗一波,總還有隱忍者念著忠義舊情——比如吳程。

他們可能都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們相信紀封、相信紀承毓、相信紀家,以至於一塊令牌附一封書信便能讓他們為之築路。

但這步棋仍舊走的極險,只要有一環出了岔子,於紀家便是滅頂之災。

他斷了和家裏的一切來往,不論是和平州,還是和京城潛伏的八衛,以防走漏消息。

紀承鄴露出個苦笑。說是他要為紀家搏個出路,可到頭來他還是要靠父兄的基業。

他正胡思亂想,忽聽得不遠處傳來些聲響,似乎是幾人起了爭執。

這裏偏僻,除了巡值者鮮有人來,因而這不和諧的聲音立時便引起了紀承鄴的註意。

但是等到他走過去,爭吵早已平息,只留下一個人在原地,似還有些忿忿不平。

沒等紀承鄴到近前,那人先註意到了他,而後迅速整理好神情,謹慎地點頭示意。

紀承鄴看出此人的戒備,便站定在稍遠處,才輕頷首回禮。

兩人僵持了片刻,那人臉色稍霽,而後轉身離去,並無交談的意思。

但紀承鄴卻發現此人步態不佳,似乎是受了傷,聯想到方才的沖突,忍不住開口叫住他:“等等。”

“有事?”那人頓足,轉過頭疑惑道。

“你……需要幫忙嗎。”紀承鄴猶豫片刻,還是問道。

那人楞了一下,似乎對紀承鄴的關心極為不解,而後才搖搖頭:“多謝,但不必了。”

說罷,那人便要離開。

可也就是在他剛邁步時,忽然腿一軟,整個人猛地栽了下去。

紀承鄴大驚,連忙上前,試圖將人扶起。但是此人雙腿有傷,一時使不上勁,重量全壓在紀承鄴身上,他實在吃力,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兩人並排坐在地上。

那人臉色略有些發白,好半晌才緩過來,面色略有動容:“多謝。”

“你可是受過傷?”紀承鄴問。

那人點了點頭,而後突然意識到什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不認得我?”

紀承鄴搖搖頭。

那人又問:“你是新來的?”

紀承鄴這下點了頭。

“難怪。”那人恍然大悟,“我就說,那群老人對我都是避之不及,也就你這種楞頭青還敢往前湊。”

這麽看這人還是個風雲人物——但根據他受的傷,怕也不是一般的風雲。

紀承鄴追問:“何出此言?”

然而那人搖搖頭,只說:“別多問,問了你也遭殃。”

這人嘴實在是太嚴,無論紀承鄴如何旁敲側擊,他也不肯多說半字。

最後紀承鄴只能無奈放棄,轉而道:“旁的不能說,名字總能給一個?”

這次他答得幹脆:“常游。”

紀承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常游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這人好不通人情,問了我,卻不說你的?”

紀承鄴一哽。

他參軍自然用的是假名,但是鮮少在人前介紹自己,只因為他心中對其仍有芥蒂。

——似乎只要他不主動提,他就還是紀家的紀承鄴,不是無根無憑的“葉騁”。

但是話頭到這,紀承鄴不好回絕,答:“抱歉,是我失禮。我叫葉騁。”

“葉騁……沒聽說過,果然是新來的。”

說這話時,常游還像模像樣地想了想。

只過了這一會兒,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就拉進了不少,起碼常游方才那副戒備模樣已然不見。

腿部的疼痛這會兒應是消了,常游騰出精力,打量打量紀承鄴:“方才見你拉扯我都費勁,這麽瘦弱,可不像是軍隊裏的,倒像是誰家少爺。”

“曾經是。”紀承鄴沒多說什麽。

“那你是自己想來,還是被人送來的?”常游又問。

“……自己想。”紀承鄴答。

“巧了,我也是。”常游哈哈一笑。“我在家呆的膩煩,決心要報效國家,闖出個大事業,來這得有一年多了。”

紀承鄴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常游現在這模樣,他的“宏圖偉業”應是進展得不怎麽順利。

“這麽看我作甚?”常游看出來他的想法,嘻嘻一笑,似乎不是很在意。“之前我也有點職務在身,這不是出了點岔子,就下來了嗎,不算完全失敗。”

岔子。紀承鄴知道,這就是常游先前無論如何也不肯說的事。

他正想著,那邊常游已經站了起來:“喏,天色不早,也該回去了。”

不等紀承鄴起身相送,常游一擺手:“別跟著我,讓人看見了不好。走了,後會有期。”

“……好。”

紀承鄴只好打消了念頭,看著他搖搖晃晃走遠。

後會有期,他在心裏說。

……

回去之後,紀承鄴也試著打探過常游的事,可他根基尚淺,也無人脈,只能是從旁人那旁敲側擊,指望著通過閑言碎語拼湊真相。

且大夥兒的反應出奇的一致——避之如蛇蠍;就算有人搭理他了,也多是面露感慨,不願多說。

紀承鄴沒來由一陣心慌。

他時不時會想起那天的相遇,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腦中常游的樣貌已逐漸淡了。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那天,他找到了神威軍的墓園。

他早便從父兄那裏得知,軍中有這樣一處特殊之地,留供士兵安息;然而那些終究只是聽說,他找了這許多日,才終於算是親眼得見。

他不能走近,便遠遠觀察著。園中荒蕪,只有一座座矮碑佇立,莊嚴而肅穆。

可也就在這時,他看見有幾個人走了進去,似乎還帶著鏟鍬之類。

紀承鄴有些疑惑。近日並無戰事,當也無人犧牲,怎麽這時會有人進去。

“誰?”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斥問。

紀承鄴一驚,猛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處。

來人年已逾五十,蓄著些胡須,左眼上方有一道猙獰傷疤,應是戰場上留下來的印記。

紀承鄴認得他——吳程,早些年紀家的家丁,後來入了軍營,到現在已是副將。

但是現在他是“葉騁”,是在吳程等人幫助下、入軍營的“紀家故人之子”,故他轉過身執了一禮,恭敬道:“吳將軍。”

吳程看清是他,原本有些緊繃的神情放松了些:“原來是你。你怎在此處?”

“閑走幾步。”紀承鄴答。

吳程聞言略揚了眉,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閑逛能逛到這來,方向感也不知是太好還是太差。

不過他也不在意,上前幾步站到紀承鄴身側,看著遠處:“你知道這是哪裏。”

這話語氣並非詢問,紀承鄴也不辯解,點頭承認。

吳程伸手一指,紀承鄴順著看去,正好是那幾個忙碌的人。

“那你可知,他們在做什麽?”吳程問他。

紀承鄴搖搖頭:“還請將軍指教。”

“別這麽客氣——尤其是在這,叫我名字就行。”吳程一擺手。

他沒直接告訴紀承鄴答案,反而又問了他一個問題。“我聽說,近日你總在打探一個叫常游的人,可有此事?”

紀承鄴心中一緊,果然,他的所作所為根本瞞不過他們。

他不知吳程此時提起是福是禍,但他也無從辯駁,只好認下:“是。”

吳程神情辨不出喜怒:“你既如此在意此人,也應該知道他犯了點事。貿然打聽,你不怕惹上麻煩?”

紀承鄴點頭,而後又搖搖頭。“自然怕惹事,但我更好奇這背後隱情。”

吳程沈默片刻,而後直接撩衣服坐在地上,又拍拍身側:“坐下說。”

紀承鄴依言照做,心跳莫名急促了些。

吳程沒看他,目光一直留在遠處:“這小子品性不錯,也能拼能吃苦,所以早先也領了個職務。但……”

紀承鄴心隨之提起。

吳程長嘆一聲:“他太固執了。”

“何出此言?”紀承鄴問。

“你應該知道,神威軍出了變故,主帥換了人,連帶著清理了一波副手。”吳程道。

紀承鄴抿唇,點點頭。他太知道了。

“強壓之下,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忍讓——比如我。沒人敢說半個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情伸冤,等於自尋死路。”說到這,吳程帶著些嘲弄——自嘲。

“可偏偏常游不忍。”

紀承鄴雙耳一陣嗡鳴。

“以下犯上、禍亂軍心,哪一個都夠將他直接剮了。”吳程微垂下眼,“若不是我想了個辦法勸得主帥留他一命,他早便去陪將軍了。”

紀承鄴很想說些什麽,但他數次張口,都覺得嗓子幹啞,吐不出半個字。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一種可能。

他努力回想,也不記得兄長提起過常游。

常游只是個無名小卒,甚至才入軍營一年多,按理說他沒有任何被牽扯的可能性。

可是他自己主動跳進了這漩渦,然後被巨力攪得屍骨無存。

紀承鄴忍不住笑出了聲,吳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笑容中皆是諷意。

他笑這世道太怪,朝夕相處的人轉手就能一刀索命,素未謀面的人卻偏偏選擇了為之赴湯蹈火。

他笑這命運不公,委曲求全的人被說成圓滑處事,堅守本心的人被打成固執的囚徒。

“吳將軍,”紀承鄴維持著那怪異的笑,看向吳程:“你說,他這麽做,有意義嗎。”

吳程沈默了很久,才回答:“……他至少試過了。”

“是啊。”

紀承鄴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

常游是莽夫,做了血濺五步的糊塗事;但他試過了,所以無憾,所以令人生畏。

那些人對他避如蛇蠍,固然是不想惹事,但又有多少是因為畏懼他魚死網破的勇氣。

紀承鄴緩緩起身。

吳程看了他一眼:“不多待會兒?”

紀承鄴搖頭:“不了。”

吳程道:“可我還沒告訴你那園中的事。”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人還在忙碌著。

紀承鄴又搖搖頭:“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

——不過是又一顆碎星隕落,影響不了日月光輝。

至於他,也還沒資格去憑吊。

……他甚至沒告訴那人他的名姓。

……

所謂時間,不過是眼一閉、一睜,便沒了蹤影。

兩年風沙將紀承鄴磨成了刀,表面光鮮,可內裏已經千瘡百孔。

他隨時隨地都可能因為經脈破潰而倒下,但他還不甘心,所以就一直靠著藥物強撐著。

至於到後來這藥究竟是真的有用,還是只是心理作用,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兄長送他的弓他一天也未曾擱置,若無戰事,便在營中自己習練;而他跟兄長要的刀,雖然用著吃力,但他不肯放棄,還是堅持練著。

說起來,當初他要離開時,父親曾經將止行刀也交給了他。

但是他回絕了。

當時他給的理由是,止行刀雖好,可若是被軍中舊人認了出來,恐有麻煩。

但只有他知道,這把刀太沈,意義太重,他覺得自己配不上。

不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紀承鄴低下頭,撫了撫手上扳指。

去歲春時,西戎再度來犯,鎮平將軍孫成安多次率軍迎敵,皆大獲全勝,但一直不能根治此患,大仗小仗一直拖到了今夏;這一次孫成安打算乘勝追擊,打西戎一個措手不及,卻不料中了敵計,差點將自己也折了進去。

回營之時孫成安是被人擡回來的,眼看著就要沒命,幸而軍醫醫術高明吊住了這口氣,但能不能醒來都要看天意。

主帥重傷,全軍重擔便要由餘下的人挑著,一時間軍中免不了風波。

但是動蕩之下才有機遇。

紀承鄴知道,這就是他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而他也抓住了機會——憑這幾年殺出的軍功,憑父兄鋪好的道路,憑足夠硬足夠狠的手腕。

——他從不否認以雷霆手段立威的合理性,他只憎惡濫殺無辜、顛倒黑白之輩。

想到這,紀承鄴眸光微黯。

他刀下確實沒有無辜亡魂,但也只是暫時。

他怕他會因權力而變了模樣。

而每當他有了這種念頭,他便會走到墓園處,獨自坐在常游的墳塋旁發呆。

原本常游這種獲罪之人,應是沒資格進這裏的,但是吳程堅持讓人在這給他辟了一處安息地,只以不刻姓名作為讓步。

當初的紀承鄴還是小卒,今時今日,他終於能坐在這裏,與常游敘些閑話。

他伸手撫了撫碑面。他不是沒想過為其刻碑,只是總覺得,自己不配。

他又摸了摸臉上的面具。這是他掌權之後讓人打造的,對外宣稱是自己受傷毀了容,實際不過是防止被認出罷了。他時時刻刻都戒備著,就算是來看常游,他也不敢以真容示之。

這時忽有人來報,觀其神色倒是平常,應不是急事。

紀承鄴回過神,走出墓園,才問:“何事?”

部下回答:“稟將軍,張春他們抓了個人,說懷疑是西戎的探子,但……末將看,不像。”

“嗯?”紀承鄴略一思索,“人在哪,我去看看。”

一路到了監牢。

或許是因為被抓之人身份存疑,士兵們也沒太為難他,僅僅只是將人關了起來。

腳步聲打破了此地沈寂,牢房中人轉過頭,臉上驚懼之色仍未褪去。

這人瞧著年歲也不算大,應是不滿三十,身形偏瘦,手上繭應是常年握筆所致,看著倒像是讀書人。

部下搬來座椅,紀承鄴面對著青年坐下,打量了他幾眼。

忽地紀承鄴楞了一下。此人的容貌……似乎有幾分眼熟。

但他非常確定自己從沒見過他。

他的目光立時多了些探究,看得對面人一陣發毛。

半晌紀承鄴終於開口:“你是何人,因何來此?”

“回……大人,”這人不認得紀承鄴,但從其他人的反應看也能推測個大概,“草民叫常澤,此番是為尋我胞弟。”

常澤……常澤?

紀承鄴終於知道這熟悉感從何而來。這眉眼,實是相像。

“常游是你什麽人。”他問。

常澤應道:“正是家弟。大人認得他?”

紀承鄴沒回答他,而是一揮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

直到確認無人在旁,紀承鄴才又看向常澤,不緊不慢道:“擅闖軍營、探聽消息,你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常澤攥緊了衣袖,低垂著眼:“回大人,草民……是草民妄為。”

紀承鄴輕哼一聲。

“我可以保你,但這牢你仍是要蹲些日子。”他坐正了些,十指交握放於身前。

“多謝大人!”常澤激動擡眼,但很快目光又暗了下來,帶著些祈求:“草民鬥膽問大人一句,大人可知家弟現在如何?”

紀承鄴看著他,涼意蓄於眼:“可據我所知,常游並無兄弟。”

常澤驟然站起:“這不可能!”

不過他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慌忙坐下,只是眸中驚駭半分未減:“大人,常游實是我親弟,平州官府也有文書在,大人不信可派人去查!”

“你剛剛說,平州?”紀承鄴打斷了他。

“是。”常澤不明白為什麽紀承鄴會在意這個,只當是確認信息,又補充道:“草民本家便在平州,於當地做些小買賣。”

平州,偏就是平州,當真是巧的很。若是紀承鄴懦弱些,此刻恐怕也在平州郁郁度日。

但是他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緩緩道:“若是如此,便該與你再算算這偽造戶籍、欺上瞞下的罪了。”

常澤徹底懵了,只看著紀承鄴喚人進來,拿過一本簿冊——在得知常澤是常游兄長時,紀承鄴便已叫人前去取當時名冊,此時正好呈了上來。

“看看這個。”紀承鄴起身走到常澤面前,將翻開的那一頁遞予他看。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常澤,平州人,家中父母皆亡,獨他一人。

“這!這怎麽會!”常澤難以置信。

他想要辯駁,可他竟無法開口。

查清了,落個偽造戶籍的罪名;查不清,他便不明不白失去了個弟弟。

“你,確定常游是你弟弟?即使認下來,可能會牽連家中?”

紀承鄴的聲音適時響起,徹底擾亂了常澤的思緒。

而紀承鄴,很期待他的回答。

他從沒懷疑過常澤與常游的關系,說這些也不過是在試探常澤的態度,試探他在進退兩難之際的表現。

牢房裏沒有時間概念,只有兩人看似永無終止的沈默。

但是常澤開了口,雖只有短短兩字,但也確實是打破了這僵局:“大人。”

他的嗓音明顯沙啞了。

親情與利益的矛盾化成利刃,在反覆切割著他的喉嚨,但他的聲音仍舊固執而頑強地鉆了出來,向紀承鄴訴說著他的決定:“常游是我弟弟。”

一語落地。

紀承鄴笑了一聲。

而後將那份名冊直接撕碎。

常澤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紀承鄴此舉何意,一時間失了語。

“反正也是假的,不必在意。”紀承鄴笑了,又坐回原處。

常澤還沒太跟上節奏:“假的?”

紀承鄴輕點頭。

“這份留檔的簿冊,本就是假的——為了你弟弟,也為了你們。”他一改先前的漫不經心,語氣沈了幾分。

常澤眼中的光尚未全然亮起,便因紀承鄴這一句話,再度熄滅。

他似乎意識到什麽,聲音略有些顫抖:“大人……此言何意。”

紀承鄴垂下眼。

“我……帶你去個地方。”

……

兩個人一起站在那塊無名碑前。

常澤幾度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碑石,但每次都是一觸即離。

“所以,”他開口,聲音竟是平靜的,連他自己都沒料到,“我方才若是選了另一條路,大人、不、將軍,就不會帶我到這裏了吧。”

“嗯。”紀承鄴應下。

“將軍做得對。若是我連認他的勇氣都沒有,還有什麽臉見他。”常澤似乎笑了一聲,短促,辨不出情緒。

紀承鄴沒有說話。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常澤看著眼前的墳墓,也不知是在自語,還是在與誰說話:“還是那個脾氣。能想出篡改檔案的法子,以為這樣就能禍不及家人,到底是傻還是聰明。”

他突然轉過頭,看向紀承鄴,拱手一禮:“將軍,可能讓我一人與他說說話?”

“自然。”紀承鄴點頭,而後走到遠處坐下,既能看見常澤防止出事,也不會打擾到他與常游。

他看著常澤一個人在那裏站了很久。一開始似乎還克制著,到後來,終於是撫碑而泣。

紀承鄴突然想起了兄長。

一年前,京中傳來消息,皇宮走水,似乎沒了個宮人,又險些將皇帝也傷了。

——他立刻便想到了紀承毓。或許是冥冥之中的感應,他篤定這件事必與兄長有關。

但他不相信兄長會折在大火之中,因為他不相信兄長會如此草率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這也意味著他徹底失去了兄長的消息——現在何處、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紀承鄴曾無數次夢見關於兄長的事,無論是過去的,還是他想象中正在發生的;但在那場火之後,夢境中便只剩下令人絕望的烈焰,周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滾滾熱浪不斷沖擊著他的面龐。

無一日安寧。

紀承鄴看著遠處泣不成聲的常澤。

都是可憐人,只是一個希望尚存,一個塵埃落定。

……

日西而落,已現暮色。

常澤已經平靜下來,此刻正盯著墓碑發呆。

紀承鄴走了回去,輕拍了拍他的背。

或許是悲傷所致,常澤的反應似乎遲鈍了很多,半晌才轉回身。

紀承鄴看著他通紅的雙眼,曾經的所有喜怒哀懼,都湮滅在這紅血絲織成的深網中。

“將軍,”常澤極力撐起一個笑,似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但終歸無濟於事。“為何碑上無字?”

“當時特殊,不能留字。”紀承鄴輕聲道。

“那現在呢?”常澤又問。

紀承鄴沒說話,只是輕點了點頭。

見狀,常澤此時的笑倒是見了幾分真情:“總歸我也要在牢中留上幾日,鬥膽問將軍,可能給我拿些紙筆?”

紀承鄴知他何意——他想要親手為常游、為他的弟弟題碑。

但是紀承鄴沒立刻應下,而是說:“你其實可以選擇帶他回家。”

常澤笑著搖頭:“不了。他當初鐵了心要從軍,又能做那些事,應該是很喜歡這裏。我不想打擾他。”

他摸了摸石碑,突然一頓,而後收回手,從身上包袱中取出個盒子。

打開盒蓋,裏面是厚厚一摞書信。

常澤說:“是小游寄回家來的,都放在這,我這趟出門全帶上了。”

紀承鄴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來,常澤對這些事並不是全無預料——否則他不會帶上這些。

“如果將軍允許,”常澤深吸一口氣以平覆心情,“讓我裝一抷土帶走就行——就裝在這裏,做個紀念。”

紀承鄴點頭。“好。要我幫忙嗎?”

常澤搖搖頭:“不用,我自己來。”

說著,他蹲下身,將盒子放在地上,而後挽起袖子,雙手一點一點刨著沙土。

墳塋周圍的土地被壓得很密,又做了些處理使之變得堅實,常澤費了很大力氣,才摳出來一小撮。可他似乎還覺不夠,又繼續向更深處使著力。

他的指縫已被泥土填滿,指甲有些地方因為用力過猛而劈裂,碎土渣嵌在裏面,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像是要生生將常游從墓中挖出來,僅憑著他這雙手。

紀承鄴忍不住開口:“好了。”

而常澤也立刻便止住了動作,只是手指還紮在土中,遲遲不肯收回。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是他停不下來,而紀承鄴開口算是替他做了決定。

又過了一會兒,常澤才將手拔出,而後將收集到的土小心翼翼地收進盒中。

盒蓋蓋上,就算是關上了他最後的留戀。

紀承鄴看著他沾滿泥土的手,掏出手帕遞給他,卻被他拒絕了。

“讓將軍見笑了。”常澤將木盒收進包袱中,站起身。

紀承鄴沒有回答,轉而道:“走吧。回去之後,我會讓人送來紙筆。至於刻碑的事,我會讓匠人做的,你只需寫好字。”

常澤對著紀承鄴深深一禮:“多謝將軍。”

……

常澤被象征性地關了幾日,很快就被放了出來。

紀承鄴特意去見了他一面。

“你欲往何處?”紀承鄴問。

常澤搖搖頭:“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回家。小游最喜歡游山玩水,我身上盤纏也夠,索性帶著他到處走走。”

聞言,紀承鄴突然想起什麽。

——他想起來下落不明的兄長。

以他對兄長的了解,兄長若能逃出生天,必不會在京城久留,大概率會選擇南下,且避開那些大人物的勢力範圍——如此算便只剩東南方。

但是東南地廣,他毫無頭緒,想找一人等於大海撈針。

前些時日他受常澤觸動憶起此事,但那時事雜,他沒能深思,如今或許得了機會。他不能離開軍營去尋人,但或許有人可以。

猶豫再三,紀承鄴還是開口:“我……可能拜托你一件事?”

常澤立刻應下:“將軍請講。將軍於我有恩,我自樂意效勞。”

可紀承鄴仍有些躊躇。常游因兄長之事而遭難,若是現在再以此事拖住常澤,他……實在良心不安。

可是常澤突然笑了,對他道:“將軍,此間事了,我本就是一閑散人。不論要去何方,對我而言也無分別。”

“……那便聽我講個故事吧。”紀承鄴下定了決心。“我講完了,你再決定也不遲。”

……

兩人又聊了很久。也或許算不上聊,是紀承鄴單方面在給常澤講故事。

講一個英雄落難的故事。

紀承鄴通篇沒有提具體的名姓,但是兩個人都清楚,他在說什麽。

“所以,”待紀承鄴講完,常澤開口,“小游當初也是為了他吧。”

紀承鄴沒有否認。

“我知道了。我會接下這個任務。”常澤笑道。

“你可以拒絕。”

“不,我一定會去。”

“但這可能是竹籃打水。”

“將軍,我相信我弟弟的選擇。”

“……”

紀承鄴沒再勸。常家這兄弟倆,認準了什麽,便是再不會更改。

他站起身,面對常澤,深深一拜。

常澤也沒有躲閃,接下了他這一禮,抱緊了手中的包袱。

——紀承鄴拜的是他,也是他懷中的常游。

臨別之際,紀承鄴輕聲道:“……對不起。”

常澤只是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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