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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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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所以,二皇兄是如何回答您的?”

正值飯口,西南邊陲一處酒樓人群熙攘,只是簡陋了些,盡是散座,連個屏風遮擋的地方也無,難隔喧囂。

但這似乎並不妨礙二樓角落裏兩人交談——或者說,交流,畢竟其中一人是個啞的。

見對方久久沒有回應,問話的人也不惱,自顧自言語:“我這幾個兄長,大哥勤於政事,然心狠手辣;二哥溫和仁善,卻失了果斷;三哥魯莽愚鈍,更是不做考慮。若是擇一人登高位,還真是難以抉擇。”

“王爺只字不提自己。”紀承毓提筆蘸墨,在紙上寫道。酒樓魚龍混雜,來往此地的人絕大多數見慣了各類奇事怪事,又有許多只為歇腳,他二人在這不點菜肴卻橫鋪筆墨,倒也算不上太惹人註目。

舒望辰聞言,笑而不語。

這時,有夥計小跑過來,恭恭敬敬對著舒望辰施了個禮,而後看了一眼紀承毓,眼含猶豫。

“無事,說吧。”舒望辰頷首。

紀承毓看著眼前一切,心中了然。

西南軍營地點敏感,且難免有各方勢力的眼線滲透其中,紀承毓一旦現身軍營,恐怕用不多時消息便會傳到皇帝耳中;但全指望借騷亂掩蓋自身也不可取,若是不得控制,照舊是功虧一簣。眼下這酒樓想來是舒望辰的產業,上下皆是其耳目,若有異動也逃不出他掌握。

——同樣的,他紀承毓若是想做些什麽,也絕無可能。

不過這只會讓紀承毓更放心,和聰明人待在一處,若是朋友,便省了許多心思。如若今日舒望辰毫不設防,或者防的過了頭,紀承毓也沒必要再與之多言。

這邊紀承毓如何想法暫且按下,那夥計得了準允,也不再顧忌:“稟將軍,宮裏送了信來,聖上聽聞西南近日時有動蕩,憂將軍一人力不從心,特派欽差來此協助將軍理事,此時估計已在路上。”

行伍之人似乎對王侯總少一份敬畏,遠離疆場安於宅邸之人,在他們眼中,遠不及“將軍”二字來的鄭重。先前的昭遠侯如此,而今的慎王亦如此。

語畢,舒望辰沈默許久,過一會兒突然笑出了聲,辨不出喜怒。

紀承毓也沒動作,眼瞼微垂,像是毫無察覺。

“你說,”舒望辰手指有節律地敲擊著桌面,一旁的杯中酒在震動下漾起圈圈漣漪,“這欽差是個什麽來路。”

夥計不敢吱聲,卻也沒退下——舒望辰沒有發話。

而且這問題本就不是給夥計的,是給紀承毓的。

不待紀承毓提筆,舒望辰自顧自地接了下去,語帶感慨:“他知我不會回京,便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塞了個人過來。這該是監視、制衡,還是當真如他所言,‘從旁協助’?”

等舒望辰徹底不言語了,紀承毓才不緊不慢,落在紙上兩字:“皆有。”

“先生倒是看得透徹。”舒望辰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眼中笑意真誠了幾分。此刻他也像是終於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侍從,看了他一眼,揮揮手示意那人退下。

紀承毓回以一笑,意味深長。先前如果自己說錯了話,說不定這會兒他就得被侍從一並請出去了。

兩人一時沈默。

還是舒望辰先開了口,問:“先生可知,這欽差是哪家的?”

紀承毓搖頭,不過他也反應過來,舒望辰能這麽說必是早已有了答案,甚至早於侍從通稟。

“陳家。先生可還記得,當初與西戎談判時的陳禦史?來人正是其長子,陳端行。”舒望璋盯著紀承毓的雙眼,試圖從中從中看出什麽。

然而紀承毓的目光實在太過平靜,沒有給舒望辰任何揣摩的餘地。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曉。十二年過去,舊時相識此刻已過不惑,而自己漂泊無定,見故人子也只有無意義的慨嘆。

不過最後紀承毓還是提起了筆,點了幾字:“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舒望辰盯著紙看了一會兒,朗聲笑道:“自然。陳禦史剛正不阿,虎父無犬子,想來這陳公子也不至是個無用的——皇兄亦不會看錯。至於猜疑,我自詡行正坐端,皇兄要查,與我何幹。”

紀承毓輕挑了下眉,不置可否。他不滿意舒望辰的回答,或者說,舒望辰對他有所保留。

遭逢大難,紀承毓如今只認一件事——問心無愧,比不得有恃無恐。舒望辰知道皇帝不會、不能、不敢動他,所以就算是身邊被安插了棋子,也只會是廢子。

舒望辰也沒繼續解釋,轉而問:“先生覺得,此地如何?”

聞言,紀承毓將目光移向窗外。街上來往之人匆忙,面有憂色,少了多少活力。

南疆不比西北。西戎疆土與大昌之間有沙海阻隔,欲要進軍必是要大費一番周折,加之曾有紀家父子領兵戌邊,西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舉妄動;然而西南與之大不相同,昌、瑤兩國之間只隔著座離山,且現任瑤國國主正值壯年,野心勃勃,邊境處時有摩擦,以至於百姓生活於此也膽戰心驚。

紀承毓收回了視線,寫了幾筆:“亂中求存。”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時節了。”談及西南,舒望辰難得有了疲色,伴有難以掩飾的落寞。“我無意皇權,便早早入了軍營,到現在算是完全綁在了這裏,若非大變,永不得回京。可就算如此,我也無法改變眼下困局。”

他呼出一口長氣,像是想要將這些年積蓄的所有盡數釋放:“朝中曾有人因我母妃出身而疑我暗通南瑤,才致西南久不得安寧。可他們沒來過這裏。”

此時恰有人騎馬疾奔而過,馬蹄落地踐踏塵埃,聲音壓過了浮世喧囂。

舒望辰從未動搖過,但就因為所謂的血脈,他再多的堅持都只能換來一句輕飄飄的質疑。他沒有必要向那些人解釋什麽,也沒有用,他唯一仰仗的只有自己於西南“不可或缺”。

他習慣了對所有人冷言相待,以至於今天見到紀承毓,見到了可以與自己相共鳴之人,卻只能憋出幹巴巴幾句感慨,除此之外再說不出其他。

長久的沈默過後,舒望辰生硬地轉了話題:“我曾經見過先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先生可能已經沒了印象。”

紀承毓擡眼,示意他說下去。

“止雲關大捷,先生領兵凱旋,入京請賞。”舒望辰提起壺,為紀承毓滿上一杯茶,“其時萬民慶賀,父皇於隆德門親迎,何等風光。”

止雲關,那便是十二年前。紀承毓點點頭,時隔日久,他確實對當時所見之人沒什麽印象。

“那年我十歲,尚還在宮中習書學武,平素不敢懈怠,但也就那一日,我逃了一次——我想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奇才。其實父皇也知曉我的心思,不然我哪有那麽容易出宮,還能趕巧遇見好位置。”說到這,舒望辰看著紀承毓的目光似乎有了變化,他在透過眼前人,看著久遠記憶中的鮮衣怒馬。

但是紀承毓沒有任何的反應,就像是在聽一段屬於旁人的故事,主角與自己同名,卻截然不同。那段光影沈寂在歲月的塵沙之下,如今剩下個飽經滄桑的空殼。

舒望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稍頓了頓,再開口時聲線更加溫緩,近乎於小心地向紀承毓講述這段‘回憶’:“我那時就知曉,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長居京城當個閑散王爺,要麽遠離此地永駐邊陲。我不想做庸碌之輩,但行伍事也非我所願,故而那次罕有的叛逆,其實也只是想掙個結果。”

那是絕無僅有的熱鬧,甚至遠勝於紀載陽其父紀封出征歸來的任何一次。所有人都狂熱地崇拜著這位少年將軍,盡管他的資歷比不得那些老將,但只需要這一次勝利,就足以讓百姓奉之為神。

時隔十載光陰,舒望辰仍舊記得,當他費力擠入人群,一擡眼,紀承毓手中那桿破軍槍燃起的光輝正照入他的雙眼,而後一路向下,直抵他曾迷茫混沌的內心。

曾經的他缺少一個引路人,以致他仿徨了很久很久;而在那日他等來了這束光,先前那些日夜的輾轉反側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只會屬於疆場,他的心從來都只會被那桿長槍吸引,然後徹底沈淪。

或許是那股念頭太過強烈,小舒望辰忍不住喊出了聲,像是向著馬背上的人求證,也像是叩問自己的內心:“我能不能堅持下去,走出我的路!”猶且稚嫩的少年聲音清亮,問著只有他知道前因後果的糊塗事。

出乎意料地,環境那般嘈雜距離那般遙遠,紀承毓似乎也聽見了他的聲音。只是人群熙攘,紀承毓看不見他在哪,認不出他是誰,但這並不妨礙紀承毓給出答案:

“我既為之,矢志不渝!”

舒望辰猛地回過神。

“我尊您一句‘先生’,便是將您當作半師。”他收斂了先前的幾分散漫,此刻坐在紀承毓面前的不是慎王,不是皇子,只是一名曾受他影響而踏上征途的將軍。“我知您可能會覺得我幼稚可笑,但我清楚我如今說的皆為肺腑之言。”

舒望辰說的誠懇,換作是誰都不免動容。

然而紀承毓似乎無動於衷,只淡然寫下:“慎王有話不妨直說。”

舒望辰突然啞了聲,張了張口,半個音節也無。

他以為紀承毓沒有打斷他,任由他言說,便是在逐漸接納他。然而他終究是想錯了,錯的離譜。

——紀承毓根本不在乎舒望辰如何表現,從他二人走進這裏開始,或者更早。只“慎王”兩字落下,便表明了他的態度:不與之親近,不與之交心,無論如何。

紀承毓不信舒家人,半個字也不信。不論是先前的恭王,還是如今的慎王,紀承毓與他們相談句句皆入心,但句句不容信。那日那時、今日今時他之所以坐在這裏,只是為了完成一場交易,至於情分故交,沒必要,也毫無用處。

在如今的紀承毓眼裏,沒有任何交情,比得上利益相關。就算他所面對的這些人尚存真心,他也只會將其作為籌碼,壓在天平的一端。

到這時舒望辰這才恍然發覺,紀承毓兩鬢已生霜發,眉目已有了陌生——早就不是從前。

“所以先生猜到我要說什麽了,而且,早就有了答案。”舒望辰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看清事實的釋然。“我欲以往昔事為引邀先生留在軍中,但顯然,先生不會。”

紀承毓點了點頭。

“那先生為什麽還要來?”舒望辰是真的困惑了,他以為他算的清楚,結果到頭來他才是被算的那個。“如果先生來此不是為了尋一歸宿,還能為什麽?我知先生不會幼稚到尋我借兵,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紀承毓沒回答他,甚至連筆都未拿,轉而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丸藥服下。

舒望辰不明所以,但也沒出聲詢問,靜靜等待著。

良久。

“我已有了答案。”是紀承毓開了口。

舒望辰倒不像恭王那般驚訝,可能是他曾派去皇宮的周定安告訴過他什麽,他只好奇為何紀承毓會在此刻選擇開口,說的又是這般不明不白的話。

“望先生明示。”

可是紀承毓只搖了搖頭,站起了身。他要離開了。

“先生!”見狀舒望辰是真的著了急,他可以接受先前交涉的失敗,但他不甘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放紀承毓離開,留下個無解的謎。“先生到底要的是什麽!”

情急之下舒望辰甚至伸手去抓紀承毓的衣角,然而卻被紀承毓輕飄飄地躲開,五指並攏時只有一縷風悄然而過。

“先生當真不願留下?”他竭力大喊,引得旁人側目卻也不顧。

沒有回應。

“先生當真對再我無所求?”他再問。

沒有回應。

“先生與我之間當真毫無情分,只有利益可談?”他發誓這是最後一句試探。

沒有回應。

“先生來此當真只是為了利用我,而我甚至不能知道先生要的是什麽?”他沒忍住。

這次有了回應。他遠遠看見紀承毓點了點頭。

舒望辰頹然跌坐,眼睜睜看著紀承毓離開,而他卻無能為力——就算到了這時,他也沒想過用權勢將人扣下。

他不知道在這裏坐了多久,他的產業自然無人敢來驅趕,任由他在這裏待到人走客盡、萬籟俱寂。他的腦子裏劃過很多事,童年的、成年的,高興的、沮喪的,溫暖的、冰冷的,但沒有任何一段記憶可以填補他如今的空洞。

他想不通紀承毓為什麽突然造訪又突然離開,想不通紀承毓究竟從自己這裏得到了什麽,更想不通他為何會如此沮喪。或許是因為曾經支撐著他的光影在今日徹底消散,或許是舊時已逝舊人不再,也或許就是因為他找不到那個答案。

起先他手中持的尚還是茶水,但是茶沖泡到後來,早便嘗不出味道,與白水無異。有人想要來換,卻被他統統擋了回去。

他想起當時他派周定安去救人的時候,發生的一段對話:

“王爺為何要蹚這趟渾水?皇宮戒備森嚴,紀將軍身邊看管更是緊密,一旦被發覺豈不是壞了王爺和陛下的感情。”

“周定安,你越界了。”

“屬下只是不想王爺涉險。”

“那只當我想報他引路之恩,或者,當我是同病相憐。”

“但王爺,萬一紀將軍……恕屬下直言,紀將軍經逢大難,恐怕早就不比當初。”

“孤心中有數。”

現在舒望辰突然覺得那個時候自己的固執似乎成了笑話,周定安的顧慮從來不是杞人憂天。

該回去了。舒望辰搖搖晃晃站起來,他身為守將,今日貿然離營已然算是失職。

可就在這時,門外匆匆忙忙跑進來個士兵,手中拿著封書信,雙手呈給舒望辰:“將軍,這是方才有一乞兒送到軍營的,卑職不敢擅動,聽聞您在此處便直接送來了。”

舒望辰一楞,方才站起覆又坐回了原處。“好,退下吧。”

他心中有種預感,所以他屏退了所有人,甚至連燈都沒點,只借著朦朧月光展開了信紙,費力辨識著上面的內容。恍惚間他以為他又回到了宮中,那時的他還小,活得謹小慎微,為了免出風頭而竭力藏拙,以至於為了研究一本兵書,他只能趁半夜無人時偷偷閱讀。

信中沒幾個字,他很快就該看完,可他沒有。那些筆畫交織重疊,組成他熟悉的字跡,可他偏偏讀的極為吃力—他在反覆確認,確認這筆跡是不是屬於紀承毓,確認這內容是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樣:

“我既為之,矢志不渝。”

八個字,他方才明明沒說出來。這句話明明只出現在自己的回憶裏。

舒望辰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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