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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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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永

紀承毓在趙繼寧那裏住了許久。

自他表明了心志,趙繼寧便再沒閑下來過,把自己關在屋裏沒日沒夜地研究著,誓要為紀承毓拼出一條兩全的路。他考慮過先解了紀承毓的蠱毒,然而試探之後發覺,夢離蠱幾次發作最後竟與卻樊籠綁在了一處,二者在紀承毓體內達成了詭異的平衡,趙繼寧便不敢妄動。

紀承毓其實沒報太大希望,他早便已經接受了自己可能面對的結局。不過,他平日也按照趙繼寧的囑咐,不言語、控制情緒,整日待在寺院裏修身養性,時不時跟著那個小師父一處打坐修行,氣色倒也真好了不少。

閑暇之餘他又想起了作畫。銜枝雀,風中鈴,雨時花,重獲自由之後,看萬物便都有了情趣,偶爾提筆描上寥寥幾下,也頗得其中意味。

但這日,紀承毓突然找到趙繼寧。

“你要辭行?”趙繼寧驚道。長久未得清閑的他此刻形容憔悴,長發胡須皆疏於打理,看起來比紀承毓更像是命不久矣之人。

紀承毓點點頭,盡可能簡短地說清原因:“我打算到各處去看看。”

趙繼寧似乎頗為苦惱,胡亂捋了兩把碎發,不至於擋眼:“你毒發時須得有人照應,若是就這麽離開,你可想過後果?”

紀承毓又點點頭。“蠱毒將發時我已有了預感,到時我會尋僻靜處,不會驚擾他人。”

“你啊……我擔心的明明是你會挺不過去……”趙繼寧苦笑,看著已經下定了決心的紀承毓,知曉自己再如何勸也不能讓他改了主意。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李瑉看得上、能教出來的徒弟,性子還真是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等一的倔。明明毒發時自己性命都難保,卻還想的是不妨礙旁人,永遠把他人看得比自己重,怎能教人不擔心。

“行啊,便由你去吧。這東西你拿著。”趙繼寧最終還是妥協,轉頭丟給紀承毓個藥瓶。“裏面裝的是我近日研究的新玩意,應該能緩解你的癥狀。”

“多謝前輩。”紀承毓仔細收好,一拱手。

趙繼寧擺擺手,道:“也別急著謝,這東西不能多用,傷腦子,救急的時候再動。”翻譯過來,便是這藥會增加紀承毓瘋癲的可能。

“去吧。走的時候記得多帶些盤纏,別半路上再露宿荒郊,小心叫野獸啃了。”他轉過身不再看紀承毓,努力地讓聲音輕快些,開著生硬的玩笑,卻也壓不住其中的濃濃憂愁。

趙繼寧這一生,無妻無子,孑然一身,照顧紀承毓這段時間,便是已經將他當作了自己的小輩。雖有無盡不舍,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將紀承毓的餘生都圈在這四方院落之中。

紀承毓沒再言語,只對著趙繼寧撩衣袍跪倒,深深一拜。他曾拜天地鬼神,拜父母親長,拜君王天威,到此刻拜救命之恩、拜此生難見。

就在紀承毓起身離開之際,趙繼寧還是忍不住轉回了身,遠遠喊了一句:“若是累了,便回來吧。別忘了,你小子還欠我一條命!”

他似乎聽見紀承毓遙遙應了一聲。

……

永州。

趙繼寧雖久不理世事,人脈卻是廣的,紀承毓借住的這段時間裏,他早早便為其備好了假的文書,不至於讓紀承毓出行時遇見麻煩。

暮春近夏,紀承毓頭戴幃帽,身披著不符時節的大氅,容貌雖遮掩卻蓋不住周身氣質,走在街上引得行人頻頻側首註目。不過永州其時正是地饒民豐,來往人士形形色色,紀承毓混跡其中,倒也算不上出眾。

最終他停在了一座茶樓近前,擡頭看了看,邁步走進。有夥計上前迎客,紀承毓隨手遞過去些銀錢,揮揮手示意他隨意準備;夥計頓時笑逐顏開,將他引到三樓,而後急匆匆跑了下去,不多時便端上來瓜果香茗。

這處茶樓建的精巧,一樓皆是散客,魚龍混雜吵吵鬧鬧;二樓則相對好些,環形構造,中間不置樓板聯通樓下,看得清清楚楚,時而有說書先生或戲子唱演,此處便是絕佳的觀賞處。

至於紀承毓所在的三樓,則全是幽靜雅間供人休憩,半數臨街半數靠內;不過價格也高昂,多半是達官顯貴才舍得。茶樓夥計皆是個頂個的精明,見紀承毓出手大方氣度不凡,便料定了他是什麽大人物,自然不敢怠慢,直接將他領到此處。

紀承毓也樂得清凈。待夥計離開,紀承毓將門關好,摘去幃帽,端起茶碗淺嘗一口。雨後新茶清雅而有淡香,茶博士手藝精湛,沏茶沏得恰到好處,甚合紀承毓的口味。

此間屋子正是臨街的,紀承毓伸手將窗推開個縫,借此打量著街上場景。有些許涼風從縫隙鉆入,室內溫度略低了些許,紀承毓被冷氣刺激著咳嗽幾聲,裹緊了鶴氅。

“篤、篤、篤。”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本有些昏沈的紀承毓驟然清醒,他下意識便要去拿幃帽。

然而門外人似乎只是來傳話的,並沒有進來的意思,只隔著屋門道:“公子,有貴人讓小的來遞拜帖,邀您到府上一敘。若是您不方便見,小的將帖子放在門邊,您自取就是。”說罷,自門側傳來輕微響動聲,不多時腳步聲漸遠——夥計已經離開了。

紀承毓又等了一會兒,確定門邊無人,方才打開門向外看去。只見門側牌子後,有個不易察覺的置物格,此時正放著個扁平木盒。他伸手將它取走,關緊屋門,才坐下仔細查看。

這盒子用料相當講究,烏木上有金漆紋路勾勒,華貴非常,足見得拜帖主人的身份。

紀承毓摩挲著盒面,最後又將盒子放下。

他沒打開,也不用打開——此時此地此等身份,能找上來的只有一人。

……

“沒想到紀將軍真的來了。”庭院內二人對坐,閑雜人等皆被遣去,只有沸水聲翻湧沈浮。

紀承毓摘下幃帽,靜靜地看著對面的舒望璽,未發一言。

兩年光陰似乎徹底磨去了舒望璽的棱角,此時的他相較於先前在京城時,氣質似乎更加敦厚,若不是舉手投足間仍有皇家的貴氣,倒是像尋常富庶人家養出來的模樣。

舒望璽久未得到回應,有些疑惑地看了紀承毓一眼:“將軍因何一言不發?”

紀承毓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而後搖了搖頭。

舒望璽見狀瞪圓了眼,神情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訝。他兩年未回京,能打探倒紀承毓尚在人世已屬不易;至於紀承毓所經歷的那些——比如被逼服毒自毀嗓音,舒望璽實在是不得而知。

“……抱歉,冒犯將軍了。”舒望璽沈默許久,方才再次開口。“我這便命人去取紙筆。”

紀承毓一拱手,算是謝過。

他其實能說話,就像先前那樣,嘶啞,卻不至於無法交流。但趙繼寧一再強調,幾次毒發後,紀承毓的身體已禁不住太多摧殘,貿然開口引動“卻樊籠”,很可能使他內傷再次加重;紀承毓雖不是很在乎這些,但他也懶於費力,幹脆非必要便不開口。

微風起,卷著茶香,送走前日黯淡,只留下今時今日今人。

王府的人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呈上了筆墨紙硯,有人要上前研墨,卻被紀承毓制止,最後只得跟著其餘人一同退下。

舒望璽似乎長出了一口氣,方才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將軍不便開口,紙筆又多拖沓,便只聊些簡單的吧。”

紀承毓點頭應下。

“將軍這次來永州,是尋人,還是賞景?”舒望璽問。

“都有。”紀承毓落筆幹脆,毫無猶豫。

“尋何人?”

“你。”

面對這個答案,舒望璽似乎並不意外,只略微揚眉,沒急著回答,伸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良久,舒望璽才反問:“為何尋我?自皇兄登基,我便再未回京,年節時也只是差人赴京送禮;紀將軍若是為京中事而來,我實在插不上手。”

然而紀承毓搖了搖頭,落筆:“當今天下如何?”

舒望璽怔楞片刻,沒料到紀承毓有如此一問,斟酌片刻方答:“國泰民安,然邊境似有動蕩。”

聽罷,紀承毓不置可否,轉而又問:“當今天子如何?”

這次舒望璽沈默許久。

他不是擔心私議今上為人所知,只是在思忖紀承毓這幾問的用意——紀承毓自然是恨舒望璋的,這點毋庸置疑,然而在這個問題之前先提及了天下,便多了層意味。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晚,他在離開宮殿之前給他皇兄留下的話,關於先皇的評價。

而最後,他也終於回答了紀承毓:“於國有功,於私有過。”

得到答案,紀承毓半天沒有動作。舒望璽觀察著紀承毓的臉色,神情間竟有些小心翼翼,他說不清為什麽,只歸結於局外人對風波中心本能的敬畏——但或許他也只是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半晌,紀承毓點了點頭。

“謝恭王釋疑。然,我還有最後一問。”

這句不是紀承毓寫下的。在舒望璽震驚的目光之中,他緩緩開了口,幾字一頓,卻無比清晰。

現在的紀承毓似乎將什麽君臣禮儀盡數拋於腦後,他可能對來者以敬稱相待,但絕不會再以謙稱喚己。千帆過盡,他拒絕再向任何一人俯首稱臣,而他所面對的這些人也奇跡般地毫無怨懟之意。

他們似乎默認了紀承毓的特殊,默許了他的以下犯上、罔顧綱常。

這當然可能是因為他們同情紀承毓的遭遇,所以心生不忍。

——但更多的,是因為紀承毓身為曾經的大將軍,合該張揚驕傲、熠熠生輝,他本就該是天潢貴胄。將他摧折至此的舒家心中有愧,不敢阻撓;本就敬他愛他之人無需他折腰,自會奉他為至高無上。

舒望璽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些什麽,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沈默,點頭,示意紀承毓繼續說。

紀承毓的目光與之交匯,平靜之下壓抑的是令人心顫的洶湧洪流。

接下來他要說的很短,卻值得他開口,值得他以犧牲自身為代價叩問舒望璽的內心:

“敢問恭王殿下,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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