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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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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

紀承毓是在木魚聲中醒來的。隨後便是檀香悠悠漫入鼻腔,抹平了他初醒時的無措。有節律的咚咚聲應和著他的心跳,將他從暗無天日的囚牢中拽回人世。

他盯著頂棚看了很久,才勉強讓視線再次聚焦,而後徹底清醒過來。

“醒了?醒了就好,不然我還沒法交代了。”溫和男聲在耳畔響起。

紀承毓轉過頭,掙紮著坐起身,才註意到床榻旁小方桌處坐著個男子,單手持著木魚槌,見他看過來才剛剛放下。

此人一身素衣,長發用木簪簡單挽著,幾縷碎發跌落,被他挽到耳後,頗是隨性。紀承毓仔細端詳其面貌,才發覺他眼角已然有了皺紋,只是他五官長得清秀,叫人忽略了他的年歲。

紀承毓正欲開口,那人卻一擡手制止了他,繼續道:“車夫我已讓人結了銀子離開,你身體經不住繼續趕路,先在此地休息些時日——你已睡了三天。”

“……多謝。”紀承毓沈默片刻,開口答。

“知道我為什麽救你嗎?你本就身中蠱毒,又服了烈藥,這場雨澆下來,你還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跡。”那人換了個姿勢,斜倚著桌案,戲謔看著紀承毓。

紀承毓不明他意,斟酌後才道:“不知。我先前應未曾見過……閣下。”他從屋內布設認出此地應是個佛寺,然而面前人卻全然不似僧侶,更像是閑散香客,因而對稱呼有一時猶豫。

那人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你當然沒見過我。京城紀家,戍守邊關的紀大將軍,聲名顯赫的昭遠侯,怎可能遇見我這種閑雲野鶴、無所事事之輩。”

這一連串稱呼將紀承毓的身份抖了個幹凈,紀承毓也知不必再費心提防,幹脆大方承認。“既如此,不知閣下怎會出手相救,此地又是何處?”

“山間一野寺罷了,我就住這,全寺上下除了我,就只有一個小師父。”那人頓了頓,似乎是不死心,又看著紀承毓,眼中有不加掩飾的期待:“你就真的猜不到?沒有一點頭緒?”

紀承毓想不通初次見面的人為何如此熱忱,更想不出他眼中的期待源於何處,只礙於救命之恩不好輕慢,便絞盡腦汁回想往日的經歷,但仍舊是一無所獲。他只好硬著頭皮答:“抱歉,我實在猜不出,還望閣下解答。”

“看來那混賬東西嘴是真嚴,我還以為你是特意來此,只是不知具體方位……”那人眼中的期待漸漸淡去,又成了初見時那溫和模樣。

他調整的倒是快,走到床前,隨意找個地方坐下,伸手試探了下紀承毓的額溫:“嗯,燒退了就沒事了。”

不待紀承毓反應,那人又開了口:“我名趙繼寧,有一昔日同僚兼好友,叫李瑉。”

李瑉?

紀承毓雙眼微瞪,有著不加掩飾的驚訝。

“很奇怪嗎?不像?”趙繼寧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我先前以為他與你聊天時會提我兩句,但看你這反應,顯然這混賬半個字也沒說。”

紀承毓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最後,輕聲道:“師父應是……怕連累你。”

“我想也是。”趙繼寧倒顯得比紀承毓灑脫的多,“他慣是將所有事都一力擔下,有逞能的心沒逞能的力,難怪早早折了性命……”

趙繼寧突然沒了聲。紀承毓也沒說話,房間內壓抑得人忍不住放輕了呼吸。

“說那麽多作甚,都過去了。他能教出你來,算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有用的事,不虧。”還是趙繼寧先說的話,打破了愈發沈寂的氣氛。

紀承毓忍不住問:“那您……為何會住在這裏?”

“李瑉出了事,我為了保他也受了牽連,幹脆辭了官與他一道離開。那時候的兩個人都有股心氣,想效仿先賢避入山林,沒想到這一待就是多少年。”談及此事,趙繼寧的神情間終是染了風霜,難抑滄桑。

紀承毓不再問了。

而趙繼寧似乎也不願再提,轉而問:“禮尚往來,不如紀小子也說說你的事?我可聽說,今上早便以謀逆重罪斬了你,怎麽如今你又到了這裏,還將身體折騰的如此不堪?就連這嗓子……”以他的年歲和閱歷,稱紀承毓一句“小子”毫不過分。

“自然是承蒙那位恩惠。”紀承毓只以寥寥幾字帶過,並不想多說什麽。

“哼。”趙繼寧怎麽會聽不出紀承毓的敷衍,似是不悅:“你可知,你用的這‘卻樊籠’,是誰的手筆?”

紀承毓一楞,仔細回憶後才道:“此藥自家父掌家時起,為紀家豢養死衛所用,自然是……”

“不對。”趙繼寧出聲打斷。“當初你父親能拿到這東西,少不了我從中相助——我趙家本是江湖中人,研究醫毒之道,這藥,便是我家的。”

紀承毓大驚,又見趙繼寧面色突然嚴肅,盯著他的雙眼道:“你身中蠱毒是南疆之物,性極猛烈,最易傷人心神;而‘卻樊籠’更是損傷根本、以命作賭,若不是我這些年閑居於此,專研此道,強行逼出你體內殘餘的藥性,你必死無疑。”

“那為何我還能說話?”紀承毓疑惑。他能開口全仗‘卻樊籠’,若是真如趙繼寧所說,他早該啞了。

“這便是我要說的另一件事。”趙繼寧鮮少如此認真,先前那般閑逸在此刻消失無蹤。“我以他物暫時頂替了‘卻樊籠’,但是此法並非長久之計,只是延緩了你體內積弊爆發的時間,也暫留住你說話的能力。”

“你現在有兩種選擇,一是我再解了此藥,從此你不可動武不可言語,甚至極大可能直接癱瘓——先前的毒性把你身體毀了大半,能保住命已是萬幸。”

紀承毓沈默良久,又問:“那另一種選擇呢?”

“另一種……”說到此趙繼寧有了猶豫,但見紀承毓追問,也只好繼續:“維持現狀。此後你每年都需來此尋我,再次施針壓制藥性。但此法極為兇險,且蠱蟲不定時發作極其影響你的心神,長久之後,你大概率會成……瘋子。”

“瘋子……”紀承毓喃喃。

趙繼寧面有憂愁:“我還是建議你選前者,好歹性命無虞;若選後者,你大概率活不過五年,更有可能是兩年就……”

“夠久了。”紀承毓啞聲道。“兩年,夠我做許多事情了。”

“紀承毓!”趙繼寧急得高了聲音,“你家中尚有父母,你弟弟也在,惜命不好嗎?!”

紀承毓沒答話。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成為廢人,但人沒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趙繼寧看著紀承毓,說到這聲音甚至有了哽咽。“活著,比什麽都強。有的事情你改變不了什麽的,你什麽都做不了,只會搭上一條命。”

紀承毓知道他想起了李瑉。李瑉之所以會有那樣的結局,一方面是當權者不肯放過,另一方面則是他自己太過執著——過剛易折。趙繼寧當初沒能救下好友,甚至連其死訊都是聽人傳信;而現在他想救下紀承毓,無論以何代價。

然而紀承毓仍舊是沈默。

良久,紀承毓才開口:“我意已決。”

趙繼寧的臉色一瞬間灰敗下去,紀承毓似乎聽見了歲月流逝的聲音。

“……好。我答應你。”趙繼寧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力氣才說出這幾個字,甚至他的聲線也變得滄桑。“但我要一個理由,你究竟為什麽甘願放棄生命,也要如此?”

紀承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依憑感覺轉過頭,透過半攏的窗遙遙望向遠方。

那裏有他的答案。

趙繼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起先尚還疑惑,半晌後猛地瞪圓了眼。

“好,好好,好好好!”他突然大笑出聲,一開始只是聲音大,到後來已近乎瘋狂,分不清是笑還是哭,撕心裂肺、聲徹九霄。“你有此心,我若是還不答應,倒顯得我不懂事了!”

趙繼寧的動作太大,挽著發的木簪不慎滑落,滿頭長發驟然披散,混跡其中的根根白發終於徹底顯露出來。他曾身陷一場桃源幽夢,本以為只要安逸其中便可以忽視所有,卻在此刻被人忽然點醒,才發覺原來他心中仍有未滅的熾火。

“紀小子,”不知何時他已是眼含熱淚,有熠熠光火在其中燃燒,“你盡管去做你想做的,至於性命,我去跟閻王搶!”

“您就不懼,我先成了瘋子,忘了我此刻的心願?”紀承毓仍是那般平靜,目光淡淡。

趙繼寧一甩袍袖,瀟灑擺手:“你啊,就算瘋了,也忘不了。”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至於之後你想要的做不做得成,”趙繼寧擦去淚水,轉過頭笑著看向紀承毓,“我不擔心。”

——紀承毓看的是北方。

——那裏有曾經困住他的京城,有一度毀了他的人,有他曾愛至深而又恨入骨的存在。

——也有大漠孤煙,烽火連天,有他曾熱愛的、守護的、動蕩的第二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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