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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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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己

大雨滂沱,偶有雷鳴隆隆。

突然響起的車轍聲打破了獨屬於自然的轟鳴,伴隨著長鞭揮舞的破風聲,一輛樸素馬車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山路上,顯得格外孤寂。

“公子,這雨下得太急,前路可不好走啊!”車夫頭戴鬥笠身披蓑衣,也擋不住被大風裹挾的淩厲雨點,臉上身上濕得徹底,只能半瞇著眼看向前方的道路。

車內人裹著厚羽大氅,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雙眼半闔極為虛弱,儼然是重疾纏身的模樣。聽見車夫呼喊,他費力睜開了眼,未曾說話先是一陣急咳,好半天才找回呼吸:“……煩勞您費心,此處荒山林木茂密,實在不宜長留。”

就算先前已聽過不少次,再聽見車內人這說話聲音,車夫還是忍不住惋惜。好好個俊公子,偏生是個體弱多病的,嗓子還毀了大半;要不是他常年奔波,什麽人什麽口音都聽得,還不一定能聽清楚這公子的話。

“好嘞,那我就盡快往前趕趕,只要過了這山頭,前面就有鎮子!”車夫一揚馬鞭,清脆鞭響穿透雨霧,擊碎多少落瑩。

車內的公子——紀承毓,攏了攏身上大氅,試圖擋住無孔不入的凜冽寒氣。

這已經是他不辭而別的第三日。京城早已消失在茫茫煙雨之後,眼前是水鄉朦朧。

或許李書常會後悔早早便給了自己錢財,才讓他能在短短幾日便趕到此處。否則,若是全靠他徒步跋涉,說不準早就栽在了某處荒郊野嶺,一睡不醒。

然而他現在的狀況也說不上好。這雨從他離開那日便開始下,起先他孤身離開未曾攜帶雨具,本就虛弱的身體經大雨一澆,立刻便起了高熱;但他並不打算在京城停留,硬是強撐著去請了車夫,載著自己一路南下。

紀承毓倚著車廂,長吐出一口氣。他的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極限,眼皮極為沈重,但他硬挺著不肯睡,逼著自己在腦中想事情,讓混沌的大腦勉強維持一線清明。

他獨自離開並不是一時興起,準確說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計劃好了。

他不希望李書常與八衛此生便徹底與自己綁定在一起。曾經他們因為紀家留在這裏,隨他一同上陣殺敵,保家衛國;可如今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雖說僥幸撿了條命回來,但也早就是世人眼中的死人了,沒必要還繼續綁著他們。

他們已經將前半生犧牲給他,後半生他們合該走向山高海闊。他們應該有選擇,而不是因為曾經的誓言折斷羽翼。

他也沒打算回紀家。

一來皇帝說是放過了紀家,但總歸會有眼線盯著風吹草動,自己貿然回去只會引來禍患;二來……他無顏歸家。

父母不得安寧,胞弟失心成瘋,前半生的金戈鐵馬、青雲長路,被自己一遭毀了幹凈。

他怎麽有臉回去,又該怎麽面對他們。

一陣急火攻心,紀承毓臉色微變,猛地嘔出一口黑血,盡數潑灑在他前襟之上,染透了單薄衣料,濕嗒嗒黏在肌膚上。適時一道驚雷劈下,電閃白光透過半闔車窗,照得紀承毓面色慘白如紙。

他隱約聽見車夫喊了句什麽,然而實在沒了力氣,眼前的世界晃了幾晃,便轟然崩頹。

——

紀承毓在夢中醒來——準確說是夢魘。又是偃蠱。

他一時間竟有些無奈。上次的夢魘只是些無意義的片段,困了自己不久便被壓制,而這次找準機會反撲,果然是厲害了不少。

他現在像是身處一方獨立空間,周遭只有白茫茫的霧氣,一片死寂。

紀承毓沒動,靜靜等待著什麽。

而也正如他所想,這片空間逐漸有了變化,起初是朦朦朧朧響起些無意義的噪音,到後來越發清晰。叫賣聲,歡笑聲,車轍碾過街道的聲,朱門繡戶飼養的金絲雀鳴叫聲,紀承毓很久未曾聽過這些,沒想到在夢魘中得以與之重逢。

他不清楚為何會聽見這些,但他也不打算就這樣等待下去,所以紀承毓邁出了步子,很緩很慢,卻似乎瞬息萬裏——眼前仍舊沒有出現實景,然而耳畔所聞卻在飛速變換。

這些聲音雖無實體,卻掀起了陣陣疾風,拂亂了紀承毓披散的長發,也一遭拂去了所有風霜,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白發染青黑。

紀承毓沒有走出多遠,卻從現在走到了過去,走到了當初的那個夜晚、那個街巷,走到了那匹失控的馬背上,而他手裏正拎著韁繩。他方才所聽到的,是這一方街道這十年的變化,但他未曾親眼所見,自然也看不到實景,只腦中空泛描摹著聲音,當作缺失部分的彌補。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會在這裏救下“被人暗算”的“齊家公子”,會與他相知相識,而後在宮宴上發現真相,卻早已泥足深陷,最後徹底陷入名為“偃”的圈套中,直到身陷囹圄、以身赴火。

止雲平亂,平了他紀承毓戍守邊關的價值;紅燭殺宴,殺了他紀承毓鋤奸惡清君側的意義。到頭來剩下的,就是個可有可無的昭遠侯,可以被皇帝隨意摧折。

所以這次紀承毓直接松開了手,韁繩滑落,而他則從馬上翻了下來,任憑那匹馬橫沖直撞;他甚至期待著寂寥的街道上響起一聲慘叫,期待著溫熱的血液在夜中肆意噴濺。

但他沒能如願。相反,他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又回到了馬背上,剛剛扔掉的韁繩再次被他攥在手中。

一切回到了原點。

紀承毓也清楚這場夢魘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自己,所以他並未驚訝,只是默默重覆了幾遍方才的做法。

一樣的結果,那匹馬,那條街道,分毫未變。這條路行不通。

這幾次輪回留給紀承毓思考的時間並不多,等到眼前再次亮起,此番他幹脆選擇了如原先那般下馬救人,只是救完之後並未多言,將“齊璋”扶起過後直接離開,沒給“齊璋”搭話的機會。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居然真的沒有重新開始。他向前走著,而周圍的景色漸漸消散,他再次回到了那片虛無之中。

紀承毓心念微動。他不明白蠱蟲為什麽要給他這個改變過去的機會,這不是偃蠱的脾性。

不過這種疑惑並沒持續多久,倒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眼前景象再次出現了變化。

這次沒有任何跡象作為鋪墊,而是極突兀地出現了一座大殿——是宮宴,雖然不知為何沒有分毫聲音,但紀承毓記得清清楚楚,那日這大殿的陳設與眼前一般無二,而此刻他正站在殿中央,周圍空無一人。

他試探性地向旁邊走了一步,這座大殿似乎在一瞬間活了過來,燈火驟然亮起,殿兩側座無虛席,觥籌交錯好不熱鬧。只是紀承毓仍舊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人人都在高談闊論卻無一字傳得進他雙耳——他似乎失聰了。

好在目前這影響不大,紀承毓很快調整過來,只沈默著走到記憶中的位置,撩衣袍坐下。他的扮相仍舊是無歡殿中的模樣,包括方才救人時也是,只是似乎“在場之人”都忽略了他的不和諧,在那些人眼中他就是錦袍華服的大將軍,沒有任何問題。

先前的經驗告訴他,他若是對“舒望璋”起了殺心就會進入輪回,這次紀承毓便沒打算再對“舒望璋”下手。只要他不離開座位半步,自然也不會有後續那些波折。

果然方法奏效,當紀承毓再一次端起酒杯時,手中之物驟然消失,緊接著大殿傾倒、燈火黯淡,不知從何而起的黑霧吞沒了眼前的所有,他眼前徹底成了一片黑暗。

他腦中靈光一閃。

夢魘不會突然大發善心專門給他一場美夢,所以它在不斷剝奪他的五感——起碼是夢中的五感——作為他改變“未來”的代價。第一次他失去了聽力,而這次不同於先前的黑暗,恐怕意味著,他失明了。

他現在基本摸清了夢魘的套路,據他猜測,接下來恐怕就是胥城重逢、太子婚宴,最後到他連夜回京自投羅網。夢魘編織出他人生中幾個重要的節點,他不能直接解決幕後黑手,卻能選擇避而不見,從而改變原本的進程。

只是紀承毓並不好受,準確說他的精神在逐漸崩潰。

很難形容這種感受,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將紀承毓吞噬。他像是汪洋上一葉扁舟,漆黑的夜幕不見星月,身下是躁動的浪潮;而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蒼茫中漫無目的地飄搖,等待著驟然掀起的風浪將他直接掀翻,墜入海底迎接名為死亡的宿命。

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麽,就連再次進入幻境,都是通過聞到的焦糖香氣判斷的。

紀承毓其實有些遺憾,他試圖在腦中勾勒那個糖畫的模樣,卻發現已經模糊了;當然也可能是偃蠱影響著他的記憶,想從根源上斷了他與“外界”的接觸,畢竟他的記憶此刻都變作了夢魘的主體,若是還能讓他“想”起來,封鎖視力豈不是沒了作用。

不過失明也有一種好處,只要他找到個角落安穩待著,就徹底斷了遇見人的可能性——遇見也做不得數,看不見,便只當作空氣。

所以這次也混的很輕松,沒多久紀承毓便察覺到環境起了變化,他試著伸手去碰了碰,確認周圍確實什麽都沒了。

紀承毓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失明帶來的恐懼對他影響實在是巨大,他試了許久卻發現自己連邁步向前的勇氣都無。他竟然不敢再去試探前路,畏懼於未知的環境,變得只敢縮在角落搖尾乞憐,無望地祈求著早日重見天日。

他知道這不正常,知道自己反應如此劇烈是因為蠱毒,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只能任由恐懼肆意蔓延,最終控制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這才是夢魘的目的。它在摧毀名為“紀承毓”的靈魂,想讓他變成奴顏卑膝的“無歡公子”,變成蠱主人渴求的、可以完全被掌控的玩物。

死寂與黑暗模糊了時空概念,直到血腥味緩慢地攀附而上、湧入鼻腔,刀刃觸及肌膚帶來的寒意蔓延至全身,紀承毓才勉強找回神智,艱難地擡起手臂,顫顫巍巍伸向前方。

他感受到有液體正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準確說不止脖頸,身上各處都有,只是脖頸處格外明顯。結合那愈加濃郁的血腥氣,不難猜出那液體是什麽——血液,他的血液。此刻的他恐怕遍體鱗傷,而脖頸處架著的刀劍正在割破他的血肉。

紀承毓大概猜到了現在發生了什麽,不知什麽原因他跳過了婚宴那段,直接到了最後的殺局。或許是蠱蟲發覺了他以不變應萬變的策略,不打算繼續與他浪費時間,幹脆加快了進度,逼迫他以近乎於廢人的狀態,在絕境中找出一線生機——更大可能是折在這裏永遠無法離開。

這次失去的感知不同於先前簡單粗暴的全部剝奪,只抹除了他的痛覺,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無痛便無知,卻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傷害,這只會讓他在死亡的那一刻才意識到生命的消逝,卻挽回不了任何事。

他沒有聽力,聽不見刀刃破風而來的銳鳴;

他沒有視覺,看不見兵器襲向自身的軌跡;

他沒有痛覺,找不出身受之傷孰重熟輕。

這就是無解的局,紀承毓唯一的結局只有死在這裏,死於命中註定,死於錯信一人。“紀承毓”的靈魂終將隕落,代替他活下去的只會是傀儡一般的“無歡公子”。

紀承毓伸出的手驟然卸了力,猛地垂下。

他閉上了眼。

……

又突然睜開。

明明意識已經逐漸昏沈,可他的頭腦卻愈發清醒。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躲開”了所有危難,卻最終還是走到了這個結局?

他已經盡全力不與舒望璋接觸,盡全力讓自己置身事外,然而夢魘為他呈現的仍是那些事情,仍舊是那個固定的命途,甚至這一路上他在不斷失去更多東西,卻沒換來任何命運的垂憐。

為什麽?

紀承毓突然想起太後當初問自己的那個問題:我是誰?

毫無疑問,他是紀承毓。

紀承毓。只要是紀承毓,就會是那個如驕陽一般熾烈的大將軍,是那個真心換真心的赤誠者,是那個敢愛敢恨、從不後悔的青年。

那“無歡公子”呢?“無歡公子”是誰?

那就是他,毋庸置疑。

這個身份對他而言當然是噩夢,但這也只是一個身份,只是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他自己。就算曾經沈淪曾經逃避曾經絕望,那也是他自己,就是他紀承毓。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以為他躲開的是災難,實際上他只是在躲開那個自己,逃避著作為“自己”時做出的選擇。而且就算他躲得了一時,也躲不過之後的重重算計——他與舒望璋的糾葛從來都不是那幾件事決定的,而是這將近十年的每時每刻,每一個大大小小的決定,哪怕只是一次尋常的出游,都在將他推上這條路。

所以他改變不了什麽。因為他改變不了自己,也不需要改變自己。

他就是紀承毓,也是後來的無歡公子,所以他不為曾經的決定而後悔。哪怕前路坎坷,哪怕明知只有死亡一種結局,他也會如撲火飛蛾一般,義無反顧地擁抱自己的未來。

閉目塞聽、無痛無覺,他在逃避的過程中丟失了自己,所以他最後面對強壓只有消亡。夢魘想要殺掉“紀承毓”,但真正能殺掉“紀承毓”的只有他自己,所以夢魘看似給了他新的選擇,實際上卻在引導他自取滅亡。

好在他清醒過來了。

紀承毓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耳畔仍舊無聲無息,然而身上各處傷口驟然爆發出鉆心刻骨的疼痛,腦中有個聲音尖嘯著讓他後退、讓他放棄掙紮。夢魘歸還了——也可能是紀承毓的意識突破了一重封鎖——他的痛覺,試圖制止他的反抗,只要紀承毓生了退意,那種疼痛便會在一瞬間褪去。

可惜夢魘終究要失望了。

紀承毓向前方邁出了一步,他看見了無盡黑暗中露出的一點銀光,觸手可得。

而他也真的伸出了手,在指尖觸及的那一刻,天光乍現,聲浪如潮。

這光芒太過耀眼,刺得他雙目生疼,可紀承毓卻強撐著直視前方。他舍不得閉眼。

這是予他無盡苦難,卻仍舊值得他去愛的自我。這是他拼盡全力求得的與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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