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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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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恨

轉眼紀承毓便已十歲。

可也就是這時,李瑉似乎出了問題。

紀承毓發覺最近他見到李瑉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甚至幾天不見人影,每每回來也是形色匆匆,以至於平日那麽看重自己容貌的花孔雀,頜上生的稀疏胡茬也沒時間打理。

他想找機會問問李瑉,或者自己的父母,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含糊其辭,擺明了不想讓紀承毓知道。

三年過去,紀承毓心性是沒成熟太多,但起碼也學會了察言觀色,不再是先前那般好糊弄。他下了決心要弄明白這些,於是每日得了空就溜出去,變著法地聽墻角。

紀承毓當然是有暗衛的,只是現在他們還都是受訓的孩子,論武功不一定比紀承毓強到哪去,他只能遺憾地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親自上陣。

……

可紀承毓沒想到的是,這期間他雖沒什麽收獲,卻意外撿回個孩子。

說是孩子,其實不比紀承毓小,只是常年營養不良,身子瘦小得像是五六歲,渾身上下沒一處幹凈的。

這還要說回那天,紀承毓見扒窗戶無果,就試圖翻上屋頂換個角度,但發現實在太高,又沒梯子,於是便動了先上圍墻借力的心思。

但他剛費了老大勁上墻,就被守院的護衛看見,著急忙慌跑過來要請他下來。

紀承毓受了一驚,下來是下來了,可不是正常路子,更何況他重心靠近墻外,於是整個人直楞楞栽了出去。

十歲的小孩來不及做出什麽反應,只憑借本能縮著身子,護住頭部,力求減小落地的沖擊。

“啊呀!”

出乎紀承毓意料的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相反他覺得自己像是掉在了茅草堆上,疼是沒多疼,就是草針紮在身上讓他癢得難受——他也確實是栽進了茅草裏。

至於剛才的驚呼,自然也不是紀承毓發出的。

紀承毓奇怪得很,常年練武他身子也皮實,三兩下就爬了起來,轉頭去找聲音的來源。

“……我在這呢。”又一道微小聲音從茅草堆後邊傳來,比剛剛那聲還虛弱。

紀承毓一驚,趕忙去找,總算是從後面刨出個人來。

兩個少年相顧無言。

一樣的雞窩頭,一樣的滿身草屑;天差地別的服飾,天差地別的身份。

不過這個年紀似乎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起碼兩個人都沒想到那麽深。

紀承毓尷尬得只恨不能找地縫鉆進去。眼下的情景還不分明,自己掉下來還沒事,全仗著這不知道哪來的少年,拖著一大垛茅草剛巧從這路過,受了這無妄之災,還被紀承毓幾下撲騰直接埋了。

“咳。”到底是紀承毓理虧,率先打破了沈默:“剛才實在不好意思,你看這些……這些東西,我怎麽賠給你?”他找了半天詞形容茅草,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最後只能含混過去。

那少年也楞了半天,將將回過神來。大活人從天而降實在是嚇人,要不是他躲得快,剛剛接住紀承毓的就不是草而是他了。就他這饑一頓飽一頓養出來的小身板,直接就能給砸散架了。

少年人站在那裏有些無措,吱唔半天也沒組織出個語言。

紀承毓現下也沒轍了。人家不說話,自己也不好隨意處理了,實在不尊重。

可紀府的人沒給他這個猶豫的機會。剛剛那護衛嚇得真魂出竅,可他功夫不行上不去墻,只能一邊教人通知將軍,一邊領著人抄近路趕了出來。

現在親眼看見少將軍沒事,吳程懸著的心才放下。他也很快註意到了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以及這一地的狼藉,略一琢磨便知曉是怎麽回事。

將軍府素來不講究什麽門第差別,吳程上前幾步,先向著紀承毓躬身抱拳請罪,而後轉身看向少年,面帶歉意,取了幾錢碎銀遞過去:“毀了小兄弟的貨物,實在對不住,這些你拿著,權當是給小兄弟你的賠禮,也謝過小兄弟救了我家公子。”

少年有點懵,略有些不自在地挪開目光,想收又不想收的看著頗為糾結。

他收集的這些草不僅不是貨物,甚至可以說是贓物——他翻進各家後院,不敢偷錢就挨家拿上幾捧稻草,攢了好些日子才湊了這麽多。多日的辛勞一朝散了花,但其實拾掇拾掇能用的也有不少,方才紀承毓說要賠的時候他就想回絕,誰知道來個大人直接掏了銀子。

至於救不救的更是碰巧,按照紀承毓的體格,就是真摔了最多就是躺兩天,墊這一下實在是有用但不多。再者他本來就是路過,湊巧撞見紀承毓要溜,這功勞自己認著不大心安。

“不、不用了……”最後少年咬咬牙,忍痛移走幾乎要粘在銀子上的視線,搖了搖頭。“這些不值錢的,不值錢……”

吳程也有點犯難,少年明說了不要,自己要是強塞過去顯得像是施舍,可不給又覺得虧欠了人家。

府裏來人之後,紀承毓一直在旁邊裝空氣,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能怨的其實就是自己,吳程和少年都是天降橫禍,他心虛得厲害。

但此刻見氣氛有些尷尬,紀承毓實在是不好意思繼續縮著,左看看右看看,試探著開口對少年說:“要不……你還是拿著吧,不然我也不太、咳、不太好意思……”

“我真不能收,”少年不知為何似乎急了,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組織好語言:“這茅草是我用來打床鋪的,不是誰家的貨,用不著賠的,我拿著這些錢也用不上。”

說完,少年轉身就要走,竟是連剩下的草都不要了。

“等等!”紀承毓捕捉到了關鍵字眼,一把拽住少年,使的勁大了些把人扯得一趔趄。“你現在,沒地方住?”

被這麽一問,少年似乎更不自在了,聲音一下小了,像是有些羞赧:“是啊,我一直住城外的……”京城外面是有些村落宅院,但看少年這般情狀顯然不是指那些地方,只可能是在哪個破房裏面勉強棲身。

紀承毓的心思一下活了,像是想到了什麽,剛要開口,結果被吳程從旁匆忙截住:“少將軍不可!這孩子來路不明,怎麽能隨便領回去!”這個時候的紀承毓心思都寫在臉上,眼珠一轉別人便知他打的什麽主意,不難猜他這是打算往回撿人——何況他還有藏人的前科。

“不至於吧……”紀承毓自知理虧,沒法反駁,只能自己小聲發兩句牢騷。

可就在這時,一直表現得頗為膽怯的少年,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勇氣,一咬牙跪了下去:“我識字,也有點力氣,求公子收留!讓我做什麽都行!”

少年人的眼睛亮的出奇,堅毅而決絕。他清楚這或許是他改變自己命運的最後機會,他不想再繼續過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少年也知道,這些個高門大戶表面光鮮,內裏不定藏著什麽齷齪,但他沒得選擇,要麽一直流浪,要麽就賭這一次,賭將軍府表裏如一,紀家人當真忠善。

“這……”吳程對少年的觀感其實不錯,但出於安全考慮他不能答應,更不能放任紀承毓胡鬧。

少年眼中的光逐漸暗了下去,但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執拗地跪在那兒沒動。

紀承毓抿著嘴,幾度想上前應了下來,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敢信的孩子了,懂了些利弊權衡,不敢也不能隨便邁出步子。

“這是怎麽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聞聲望去,正看見李瑉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這裏。如果換成二十年後的紀承毓,一眼就能看出眼前人的疲憊,那些所謂的精神不過是強撐起來的效果。

但當時的小孩顯然做不到,此時出現的李瑉被他視作救星,趕忙湊過去三言兩語說清了事情經過。

李瑉在紀封面前的話語權顯然比他們都高得多,紀承毓滿心期待地看著他,指望他下個定論。

哪知李瑉聽完笑了,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紀承毓:“你怎麽想?”

紀承毓楞了,懵然道:“我當然是想留下他的,可是……”

“那就留。你爹問起來,就說是我的主意,大不了最後這孩子我帶走就是了。”李瑉打斷了他後續的話,一錘定音。

吳程似乎還想勸,但是少年已經率先反應了過來,二話不說對著李瑉“砰”磕了個響頭:“謝這位貴人!”

這下吳程也不好說什麽了。

紀承毓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領著人回去,在屋裏呆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原來是要做什麽的,只可惜李瑉已經走了,他再懊惱也沒了機會。

於是他只能暫時把註意力放回眼前的少年身上。

回來之後吳程就把事情悉數報給了紀封,紀封聽完只略皺了下眉,沒說什麽,算是默認了李瑉的越俎代庖。府上當然有準備給下人的住處,但是紀承毓來了勁,磨著紀封同意讓少年住在他院裏,算是做了他的伴讀。

此時少年沐浴更衣已畢,換了身紀承毓的舊衣,站在那抿著唇不發一言,又變成了那副拘謹模樣。少年眉眼清秀,只是因為常年營養不良,面色不佳,身型更是瘦小——若是他不說,誰能看出他其實比紀承毓年長幾歲。

屋內氣氛實在尷尬,紀承毓摸摸鼻子,問他:“你叫什麽?”

不知為何,少年的臉似乎略有些發紅,可疑地猶豫了一下,才磨磨蹭蹭開口:“……我沒有名字。”

“真的?”紀承毓狐疑地看著他。他就算小,察言觀色也是會一些的。

這下少年點頭點的幹脆,讓紀承毓一時間也看不出什麽破綻,只能認了。

兩人又陷入沈默。

好半晌,紀承毓才又憋出個話來:“那,你這麽長時間,一直一個人生活?”

“嗯。”少年悶悶應了一聲。

“那你至少能告訴我,你是跟誰學的書吧?你說過的,你識字。”紀承毓不死心,誓要從這悶葫蘆嘴裏撬出話來。

聞言少年的臉色更加奇怪,到底是小孩,心思都寫在臉上,明擺著背後有隱情。

紀承毓察覺出有門,目光變得愈發熱忱,期待著少年講出什麽來。

少年不自覺攥緊了衣角,緊咬下唇,垂著眼瞼不知在思考什麽。

“咳,那要不算了……”看少年實在不願,紀承毓心中也開始後悔,忙補了幾句。

結果少年像是下定了決心,呼出一口長氣,擡起眼看著紀承毓,道:“公子對我有恩,我自然不能瞞著公子。”

“嗯?”紀承毓沒料到他突然間轉變了態度,趕緊指了指旁邊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像是生怕他反悔:“來來,坐著說。”

少年猶豫一下到底是照做了,略顯不適應地挪了挪身子,才開始說:“我……那些人管我叫棺材子。”

紀承毓恍然大悟,難怪少年如此排斥自己的過去。棺材子不祥,少年擔心紀承毓因此棄了他,因而那些經歷遮遮掩掩。

“但你還是活下來了不是?”紀承毓眼帶探究,托腮看著少年。

“嗯,”說到這少年神情柔和了些許,“李婆婆撿走了我,把我養大。”

但你還是開始流浪了……紀承毓識趣地把這半句話咽了下去。他還不至於連這背後的緣由都想不清。

“李婆婆……沒給你取個名字嗎?”紀承毓輕聲問。

少年搖搖頭,笑了一下:“她怕她取的名字壓不住我的災,一直想著找個貴人幫忙——可我們那裏偏僻,哪有什麽貴人,騙子還差不多。平日她就喊我幺兒。”

紀承毓沈默了。愛你的人不會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傳言而憎惡你,但也會因為擔憂你而不希望你有一絲一毫潛在的危險。

少年倒是很快調整過來,繼續說:“後來日子不太好過,我偷過雞蛋,搶過饅頭,挖過野菜,總之就是為了活著嘛。前些日子有個戲班子路過我們村,看我還算靈巧,就把我帶著來了京城。”

這次紀承毓沒急著插話,打算先聽少年說完。

“我吃了幾頓好飯,不過很快我就跑了——戲班子苦得很,我還是流浪來的自在。”少年輕飄飄幾句話,一筆帶過了自己的經歷。

紀承毓點點頭,沒細問——直覺告訴他少年絕不只是因為日子苦才離開,流落街頭可不是好去處,如果有更好的選擇,少年不會犯傻。

少年深吸一口氣:“之前我騙了公子,我不怎麽識字,就是在戲班子裏蹭了兩眼,勉強會畫兩個。”說完,他有些緊張地看了眼紀承毓,又迅速收回目光。

“這倒是沒什麽,”紀承毓揮揮手,一齜牙,笑得狡黠:“我本也不是因為這個才留下你的。”

“那是……?”這下輪到少年疑惑了。

結果紀承毓似乎並不想解釋什麽,站起來,向他伸出手:“走,我帶你去見見我爹。”

逆著光的紅衣小公子明烈熱忱,晃得少年楞怔一瞬,才猶豫著搭上他的手。

……

與少年的相遇只是個插曲,紀承毓沒忘記自己原來的事,接著扒墻頭。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不再需要這麽做了——李瑉要辭行,而紀封夫婦只是沈默了一下,便命人著手為他準備行囊。

紀承毓當時正在後院練槍,一旁少年跟著瞎比劃。聽到消息後,紀承毓甚至連家夥都忘了往下,拎著槍拽著少年就往前廳跑,一路上家丁四散避讓,生怕這槍尖刮到誰。

等他跑到地方,才發現大人們都穩穩當當坐在那,似乎就是在等他們來。

紀承毓還好,少年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直翻白眼。

“師父!”讓人扶著少年靠邊歇著後,紀承毓撲向李瑉,滿臉委屈:“師父不要我了?可是我惹師父生氣了?”

結合之前的種種不尋常,其實紀承毓非常清楚,李瑉突然要走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但他只能這麽說,試探著李瑉和爹娘的態度。

李瑉神色有些憔悴,久未打理以至於蓄了些胡須,原先的張揚勁被沖淡了不少。今日的他也並未強裝精神,以至於整個人顯得沈悶憂郁。他沒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揉了揉紀承毓的腦袋。

還是紀封開口,將紀承毓喊了過去:“毓兒,別胡鬧。”

“……”紀承毓默默退後幾步,轉而面向紀封。

“陛下召你師父入朝。”紀封看著他,眼底盡是愁緒。

十歲的孩子再怎麽說也是天真,不明白為何長輩對此事都是這般態度,只驚訝於其本身:“師父要做官?武將?”

“不,言官。”李瑉此時開了口,眸光幽邃,看著紀承毓,但眼中又無紀承毓。

紀承毓被這目光盯得直發毛,原本的俏皮話都被他咽了回去。

這太出乎他意料了,素日教他武藝的師父轉頭去朝廷做文官,更何況是聖上欽點,怎麽聽怎麽奇怪。

紀承毓第一次真的意識到,自己這個師父,背後的故事遠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他是如何與自己父親相交,如何突然到了京城,如何成了他師父借宿紀家,又如何要突然出仕。

突然李瑉笑了,沖淡了室內的壓抑,而後對著紀封說:“紀兄,我當真是羨慕你。”

“嗯?怎麽說?”紀封神色也緩和了些,回應道。

李瑉嘆了口氣,指了指紀承毓:“你和嫂嫂有阿毓,有小鄴兒,闔家美滿,我卻連家都沒成。”

紀封楞了一下,揶揄道:“怎麽,先前不知道上心,如今倒急上了?”

“成親是不用想了,不過,我想跟紀兄求一個人。”李瑉似乎精神了不少,眼中笑意真切了不少。

“哦?別跟我說你要搶我兒子。”紀封打趣。

李瑉難得沒跟著貧嘴——也或許是他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心力做這些雜事:“不,我要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做背景板的少年身上,怕眾人沒看清,又伸手點了點。

少年腦子嗡的一聲,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還能成香餑餑,以至於說話都有些結巴:“我、我?”

李瑉目光溫和,點點頭:“對,做我徒弟,如何?我教你詩書武藝,等我老了,家當也都歸你。”

少年名義上的主家,紀封,當然也沒意見,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感慨這或許就是緣分。

“這、這……”少年被這消息沖擊得一時說不出話。誰知道幾天前自己還是個饑一頓飽一頓的乞兒,被將軍府撿回去不說,還有人提出要收他為徒。

他沒理由拒絕,他只是不敢相信。

還是紀承毓反應快,一把將人拽過來,摁著他跪下去:“還楞著幹什麽!我早就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學武,你總推脫自己沒天分,這下沒話說了吧!”

這一下跪得急了,磕得少年膝蓋生疼,不過也讓他反應過來,順著勁拜倒:“師父!”

“得嘞。”李瑉雙眼彎彎,摸了摸身上帶著的東西,最後挑了個劍穗:“沒時間整什麽拜師禮,但東西不能少了。這穗子給你。”

“說起來……你叫什麽?”紀封突然插話,眾人這才想起,到現在似乎少年也沒個正式的名字,就紀承毓天天“小哥哥”地隨口喊著。

似曾相識的猶疑神情又出現在少年臉上,但這次他回答了:“書伶,班頭起的,他想把我培養起來,以後好登臺。”

李瑉皺了皺眉,覆又舒展了:“這名可不適合你,不如我給你改一個?”

少年眼睛一亮:“煩請師父賜名!”

“這我可得回去好好想想,第一次給人取名,還是給我徒弟,不能馬虎了。”李瑉若有所思。

……

紀承毓到底是不知道少年的名字是什麽。李瑉第二天就領著他走了,沒告訴他結果——或許那個時候還沒想好。

總之他的日子似乎又恢覆成了最開始的樣子,沒有被他偷偷藏起的李瑉,沒有他撿回來的少年,每天除了自己練武習書,最多就是有鄴兒陪著他。

他很少聽見李瑉的消息,畢竟爹娘不怎麽跟他提,他也沒有門路知道。紀封夫婦似乎要徹底斷了他與李瑉的聯系,任他怎麽磨也別想知道李瑉如今住在何處。

紀承毓只能閑畫幾筆,算是回憶當初和李瑉的相處。至於少年他也是想念的,但當時對他而言,少年只是意外出現的玩伴,沒什麽深刻感情。

春去秋來。

十四歲的少年意氣風發,適逢紀封領命出征,紀承毓也要隨父一同赴邊,留母親和鄴兒在京中等候。

就在紀承毓興致勃勃收拾行囊時,突然有侍從匆匆忙忙跑進屋,後知後覺想起來行了個禮,而後開口:“少將軍,將軍和夫人要你速去前廳,有要事。”

紀承毓的心沒來由地一慌。這侍從來得著急,神態也有古怪,怎麽看都有種山雨欲來的架勢。

但他面上不顯,幾年磨練使得他逐步學會了隱藏心思。“好,這就去。”

他為了收拾自己那些零碎玩意兒,穿的是易於活動的短衣,見爹娘那邊催得急,他也來不及換衣服,只匆匆抓了件外袍披上,三步並作兩步趕去。

“爹,娘。”紀承毓走進正廳,便感受到其中不同尋常的氣氛,他簡單見了個禮,而後擡頭覷了眼爹娘的神情。

紀封面色沈郁,一言不發,而紀夫人神色相對平靜些,但眉眼間也有淡淡的哀思。

紀承毓揣摩不出爹娘的心思,只能沈默著站在那,靜靜等著吩咐。

終於,紀封長嘆一口氣,如夢方舒:“你師父出事了。”

紀承毓腦子“嗡”地一聲,一記重錘將他打了個頭昏眼花。

他早已經不是天真爛漫的年紀,然而心中還殘存著一些希望,祈禱著紀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所以他顫著聲開了口,帶著近乎於哀求的語調:“什麽、什麽叫出事?出什麽事了?”

然而紀封搖了搖頭,道:“前些日子就聽說他抱病在家,今日……有人來傳話,怕是要不行了。”

紀承毓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至於直接栽倒在這。

紀夫人看出了紀承毓的強撐,眼裏盡是心疼。自己這個孩子終究是學會了獨抗重壓,若是再小些的紀承毓,此時估計早就嚎啕大哭了——她既欣慰,又難過。

“……‘要不行了’,就是還沒、還沒結果,對吧?師父身體那麽康健,不會有事的……”

紀承毓神色恍惚,心情波動過大以至於他說話也不甚清楚,低聲念叨著,部分音節被囫圇略過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麽——這些話本也就是他用來安慰自己的。

在紀承毓即將陷入情緒崩潰的那一刻,門外突然有侍從通稟:“李府有人求見,自稱是李大人的徒弟。”

還不待紀封夫婦作出反應,紀承毓已經沖了出去,嫌身上外衣礙事,幹脆邊跑邊將其甩了出去,身後侍從好懸才接住,沒讓衣服著了地。

等到他氣喘籲籲地打開府門,正看見外面一素衣男子靜默站立,身上沒有什麽行囊,只手裏撐著一把素傘,在正午陽光下映著無端寒涼的光暈。

那人也聽見了門口傳來的聲音,他放下傘,緩緩擡起頭,眼中情緒隨著動作不斷翻湧,在與紀承毓目光交匯的一刻達到頂峰,肆虐著掀起波濤。似曾相識的眉眼勾動了紀承毓內心深處的光陰,也帶來了驅之不散的踵踵陰霾。

一晌無言。紀府中紀封夫婦攜仆從匆匆趕到,也沒能驚動這兩人。

終了,那來客沙啞著聲音,開了口:“師父去了。”

紀承毓晃了晃身子,覆又站穩。他在等著來人的下文。

“李公瑉之徒,李書常,奉師之遺命前來,見過將軍、夫人……少將軍。”

力卸傘落,素衣人拜倒在光中,遮住了身下的層疊霧霭。

——————————

“廿五登科,廿六入獄,廿七洗脫冤屈然銷聲匿跡,直到三十九歲再度出山,可惜時年不利,不過四載便染疾而終……”客人喃喃自語,最後輕嘆,道:“終究是天妒英才。”

哪知畫師聞言,突然笑出了聲,神情似乎愈發瘋癲:“天妒?分明是人禍!”

客人眉頭緊鎖,追問道:“你都知道些什麽?”

結果畫師又不說話了,呆呆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風聲呼嘯,潮濕氣悄無聲息地在空氣中蔓延,於林層上方凝聚成陰霭。又要下雨了。

客人不由得有些急躁,盯著畫師的一雙眼已然有了血絲。

就在這時,畫師毫無征兆地開口了,只是詞句混亂,意義不明:“白子入局,清濁混沌,是心病,心病……”

客人還沒來得及想通,畫師的雙眼逐漸恢覆了清明,不帶有一絲感情的目光落在客人身上。

嘶啞的聲音在夜色映襯下顯得格外陰森,而接下來的一字一句,都仿佛踩在客人的心上,激起跌宕震顫:“曾經因一腔孤勇得罪權貴,落了個鋃鐺入獄的結果,肉身可治,心傷難愈,而後來掌權者一紙詔書逼得他不得不回去,迫使他面對他無力抗衡的規章……”

畫師深吸一口氣,以壓制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新仇舊恨:“言官不能言,武將不得武……”

“你們,給過他們活路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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