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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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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久久無言。

“天要亮了。”沈默過後,客人冷不丁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畫師似乎沒聽見,毫無反應。

這時,客人突然掙紮著向旁邊伸出手,試圖撿回那副落在汙塵裏的畫卷。

畫師難得沒阻止他,甚至稍微松懈了力道,以便讓他達成目的。

時間推移,林中空氣愈發潮濕,顯然是有雨將至,先時那重重霧霭終究是要壓了下來。

土壤此時已然沾了水汽,混成泥,攀附在畫中人的臉上身上,生生毀了原本的畫面。客人試著用衣袖擦拭,卻忘了他身上也是遍染汙泥,非但沒能擦凈,反倒讓畫卷最後的那些部分也沒能幸免——也說不定他本就想毀了它。

客人呆呆地盯著不成樣子的手中畫,良久,方回過神來。

他終於想起了最開始的問題:“現在……你可能告訴我,你去了哪裏?李公已然仙逝,我……想不到這其中有什麽聯系。”

“為何要說?”畫師神情一瞬間改變,掛著詭異的笑容。“說了,陛下轉眼便效仿先帝,派出天使強請人出山,逼著人走上同李瑉一般的道路?”

“你!”客人一時氣急,忍不住高了聲音,被畫師加重力度一腳踩住胸口,一陣劇痛硬生生把他的氣性碾碎。他頭腦也清醒了許多,聲音輕緩:“你知道我不會這麽做。先皇缺良才,方做了強人所難之事,現今我……人才齊備,毋須如此。”

然而畫師像是被刺激到,忽視了客人話中其他,聲音驟然尖厲:“你自然不缺!否則你怎麽敢輕動守將,怎麽敢鏟除忠良!”

現在的畫師早就失了理智,若不是還有一股氣支撐著,他恐怕已經成了被仇恨支配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客人正欲出言安撫,畫師突然又平靜下來,眼含戲謔,道:“不過,有個人,與你說說也無妨。”

“何人?”見畫師態度有所緩和,客人不想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語音短促,略顯急切。

畫師輕輕笑了一下。“不急。”

——————————

那場火燒了一夜。火油浸透了大殿內外,就算全力撲救,最後剩下的也就是些殘梁斷木。

屍體當然是有的,面目全非,勉強看得出個身形,唯一的證物就是塊祥雲墨玉——是紀承毓自幼便帶在身上的,背面刻著篆字的“毓”。大火燎盡了原本的繩穗,只剩下落在灰燼中的它。

自然,那不是紀承毓,但紀承毓也當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當初他與李書常議定的本是假死離宮,然而待李書常見火起,趕來接應時,卻看見紀承毓站在大火中心,紋絲未動。

李書常心道不好,以為是紀承毓身體虛弱沒了脫身的力氣,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忍著灼燒之痛咬牙沖進火場,默念一聲“冒犯”,將紀承毓打橫抱起逃出無歡殿,又帶著人在地上急滾幾周,才勉強撲熄了身上火焰。

兩個人此刻都是滿面塵灰,衣衫襤褸,李書常進出間燎了一身的傷,紀承毓有他護持反而看起來還沒那麽狼狽。但是李書常不敢停留,帶著紀承毓躍上高墻,向偏僻處急行許久方才停下,找到一處空院落翻了進去。

從始至終紀承毓一言未發,也沒有分毫動作,若不是懷中觸感溫軟,李書常都要懷疑這是否是舒望璋設下的圈套,用假人誆騙他入局。

但方才他能帶著人闖出,全憑著一股爆發力,此刻要想離開皇宮,就必須要紀承毓也出一分力。

李書常心中著急,大概確定紀承毓無礙,一扯他衣袖示意他走:“將軍,我們……”

沒拽動。

……

也就是這時,李書常總算註意到紀承毓的異常——紀承毓目光呆滯,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火海的方向,神色似悲似怒,分明是被魘住的模樣。

“將軍!!”李書常大驚,一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麽稱呼禮節,反覆呼喚試圖讓紀承毓恢覆神智。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甚至選擇以疼痛刺激紀承毓,也沒能讓他的狀況有任何的好轉;反倒是隨著時間推移,紀承毓魘癥似乎愈發嚴重,開始喃喃自語,李書常竭力去聽,卻只聽到些無意義的音節。

李書常不知道,紀承毓身中之蠱子母蠱互相影響,一喜則眾喜,一悲而同悲。現下,皇帝因紀承毓“自焚而亡”悲痛難抑,加之紀承毓先前便有些心神不穩,偃蠱趁虛而入,直接控制了紀承毓的神智。

當然,偃蠱做不到將舒望璋心中所想呈現給紀承毓,只能勾動紀承毓內心深處的傷痛,為他編織一場噩夢;而紀承毓深陷其中、無處可藏,無論走向何方,都只能看見血與淚的過往。

一旦紀承毓走不出這場夢魘,就算李書常真能帶著他殺出重圍,他也只有癡傻這一種結局。

遠處無歡殿仍舊喧鬧,這混亂到次日天明能否停息都是未知數。但是這並不代表紀、李二人時間充裕,皇帝亂了心神但部下尚且清醒,一旦反應過來是有人故意為之,勢必會加強皇宮守備,到時候他兩人再想出去勢比登天。

李書常幾乎已經絕望。他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說的,就算失敗紀承毓性命也當無虞,那時只當勸慰紀承毓——是勸還是什麽另說,此刻倒成了寬慰他自己的事。

“李公子還在這站著,是等著我兄長反應過來,將你二人帶回去嗎?”突兀一道人聲在身後響起,沒時間細分辨年歲,只聽出是個男子。

“誰?!”神經緊繃到極致的李書常下意識以為是敵人,反手就是一記暗器,好在來人身手敏捷,外加李書常慌亂之下失了準頭,沒真傷到人。

紀承毓還在原地發怔,李書常不敢大意,迅速轉過身面向聲音來處,將紀承毓護在身後,手持兵刃瞇眼盯著高墻之上。冷靜過後,李書常也聽出來人似友非敵,但他也不敢輕信,防止對方用的是緩兵之計。

暗處那人倒也不拖沓,從墻上輕巧翻下,擡手示意自己無害,才開口道:“李公子莫怪,我並無惡意。”

來人半遮著臉,李書常認不出是誰,眼中警惕絲毫未減,他稍一思索,問:“你方才說‘兄長’,不知令兄是何人?”

“家兄周定安,不才周家次子周定平,曾效力西南軍中,現隨兄長在這宮中領個差事。”周定平交代的痛快,李書常察其神態便知為真。

李書常又向後退了半步,手向後虛攬住紀承毓,以便他時刻可以撈上人離開。他雙眼仍在觀察周遭環境,口中追問:“既然是宮裏人,自是聽命於聖上,周二公子卻聲稱無惡意,教我如何相信?”

“因為四公子托付,”周定平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和一封書信,一並遞給李書常,“時間緊急來不及細說,只希望李公子看過信物能信我,速隨我離開。”

情況特殊管什麽禮儀謙恭,李書常單手扯過東西,周定平貼心地取了火折子照明。借著光線,李書常看清,令牌上四爪蟒當中圍著個“慎”字,顯然是慎王舒望辰的物什。

舒望辰?無論是他還是紀承毓都與舒望辰沒有交情,更何況當初慎王可是與皇帝聯手算計了紀家,真論起來算是仇人,再怎麽說也輪不到慎王出手相救。但也正因如此,周定安現在拿著信物出現,或許是真心搭救——用從不存在的信任誆騙他二人毫無意義。

他又打開那封信,字跡娟秀,落款一個“白”字,是貴太妃所留。信中內容極為簡略,只寥寥幾句交代了周定平可信,想來是匆忙之下所寫,甚至墨跡也未幹透。

李書常心中已經動搖,但還是追問:“既然周二公子領慎王令而來,可知如何抑制我家公子身上蠱毒?否則就算你我二人合力,想要帶著我家公子離開也是困難。”

其實李書常這是死馬當活馬醫,也沒指望周定平真能給出法子,但沒料到周定平當真應了一句:“來時王爺便特意囑咐,若紀公子心神不穩,服下此藥即可壓制。”說罷,遞給李書常個玉盒,內裝一丸丹藥,打開的瞬間便有濃郁藥香湧出,雖烈卻並不難聞。

看起來非常可信。

到現在李書常似乎沒有了不相信他的理由,也沒有別的選擇——相信他最後被害是死,不相信他留在這被皇帝抓也是死,前者相較後者還有些活路,但終究是關乎性命的豪賭。

一時間僵持不下。

……

“給我。”嘶啞聲音響起,微弱,但不容置疑。

李書常一驚,周定平顯然也沒料到,兩人一同循聲看去,只見方才還眼神混沌的紀承毓,此刻竟奇跡般地清醒過來,只是神情中有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苦,顯然這清明是紀承毓拼盡全力掙紮而得,無人知曉他究竟經歷了什麽。

方才的兩個字似乎已經耗盡了紀承毓殘存的力氣,他只能看著李書常,示意他照做。

而紀承毓的這一句也成功抹去了李書常最後的猶豫,他將丹藥取出遞到紀承毓嘴邊,在藥丸即將觸及紀承毓的唇時,又猛地頓住。

他的手在抖。他真的怕。

但是紀承毓沒有再給他反悔的機會,稍探了下頭便咬住了藥丸,而後仰頭服下。

蠱蟲似有所覺,猛地躁動起來,紀承毓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泛起薄汗又被瞬間蒸發。李書常驚慌之下剛要開口,又見紀承毓面色漸漸恢覆了紅潤,顯然是丹丸起了作用,方才的異常只是蠱蟲的負隅頑抗。

紀承毓閉上眼,逐漸調勻了呼吸,而後嘗試著運了下內力,雖仍有滯澀,但大體已經無礙。

他向前走出兩步,向周定平鄭重一拜:“多謝周公子。”

周定平趕忙側身避讓,而後還禮:“不敢,紀將軍有功於國,卑職不過一無名小卒,擔不得您這禮。要謝,也是謝王爺。”他稱紀承毓為將軍,便是欽慕紀承毓的功績與民望,自不會拿後續的爵位虛名觸及紀承毓的傷痛。

說完他突然意識到什麽:“紀將軍認得我?”方才他自我介紹時,紀承毓分明神志不清,不可能聽得見他說話。

“有過一面之緣。”紀承毓沒有多說,他現在能言語全依賴於卻樊籠,說的每一個字都極為不易。

周定平不明內情,只道是紀承毓不願多講,他也知時間緊迫,轉而問:“紀將軍現在可還能行動?”

“嗯。”紀承毓點點頭。“應無大礙。”

李書常一直在留意紀承毓的狀態,此刻見當真無事,心中巨石落下,忙對周定平道:“此地不宜久留,煩請周二公子引路。”

“好。”周定平也不含糊,口打一聲唿哨,從墻外又翻進兩個黑衣人,見到周定平齊齊半跪在地,抱拳行禮。這些人隨周定平一同來此,只是先前周定平怕引得李書常戒備,便叫他二人墻外待命。

周定平轉過身解釋:“這二人是王爺的親衛,沿途可掩護紀將軍。隨我來。”說罷,周定平率先飛身上墻,轉身沖他們揮揮手。

李書常與紀承毓對視一眼,也緊隨而上,那兩名親衛斷後,五人沿僻靜處一路奔襲,向著皇宮一角的側門而去。先前周定平便探清楚了皇宮布防,那處守衛最為薄弱,加上無歡殿大亂吸引人註意,想要出去基本不難。

紀承毓最後回望了一眼皇宮。

遠處仍舊是火光沖天,他幾人之間的交鋒並沒耗費多少時間,因而那邊也來不及反應。

他倒不是為自己即將重獲自由而感慨,只是想到了那個陪伴自己許久的少年。

希望那孩子不會真以為自己死了而太傷心,紀承毓竟忍不住彎了嘴角。

當初計劃著要離開時,他曾把少年叫到跟前,問他了個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楞了楞,而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沒爹沒娘,周圍人都叫我小六,沒有姓。”

這對話讓紀承毓想起了當初的李書常,眼前的少年逐漸與記憶中的身影重合。那時候的李書常遇見了李瑉,而現在的少年遇見了他。

所以他又問:“你願意讓我給你取個名字嗎?”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少年一聽這話,雙眼頓時瞪得溜圓,充滿著期盼:“不著急,公子什麽時候想起來了,什麽時候告訴我就行!”

“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紀承毓笑著看著他。“驍,紀驍。”

“好名字!”少年看著紀承毓寫下的兩字,激動得滿臉通紅,甚至連謝都忘了說,捧起來紙就飛跑了出去——他要告訴所有人他有名字了,跟了紀家的姓,不再是當初那個無人在意的乞兒。

紀承毓看著他的背影,笑意愈濃。他給少年取名為“驍”,自然是希望他驍勇,但也不止是驍勇。

驍,音同“曉”。

不論是少年,還是他,他們都迎來了破曉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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