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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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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

唯有風聲呼嘯而過。

今夜實在算不上個好天氣,不過比客人初次來訪那天強得多,雲雖重了些,但應該也不至於下雨。

兩個人就像是被某種力量禁錮於此,保持著一個姿態僵持著,直到某時某刻被某個契機牽引,再將暫且被壓抑下去的火焰激發。

“你還活著,我……很高興。”客人輕聲道。“但我想不到,當時那般烈火,你是如何從中尋到的生機——就像到現在我也不知,你是如何恢覆嗓音的。”

“恢、覆?”畫師故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嗤笑一聲。“你還真是擡舉我了。這副嗓子,不過是用了點偏方,再付點代價換來的,應該……算不上‘恢覆’吧。”

客人現在已經放棄了掙紮,任由畫師將他抵在地上,只執著地盯著畫師的臉看,被猙獰血色灼得雙眼發疼。“如果我沒猜錯,以你的性子,這代價就算是要了你的命,你也甘願。”

“不錯。只不過在我死之前,還得留些時間做點別的。”畫師應得爽快。

客人又不說話了。畫師也難得有了耐心,靜靜等著。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客人嘆了口氣,道:“罷了,你不願講,我也不強求。那不知你可能告訴我,這幾年,你去了何處?我雖不願相信你真的……”他頓了一下,刻意避諱著那個詞語,“但派出去的尋你的人,皆是無功而返,也由不得我不信。這次若不是你聲名鵲起,我又怎會找到此處。”

聞言,畫師並沒急著回答,而是換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可知,我這一手畫技,師從何人?”

“不知,你從未告訴過我。甚至你擅此道,還是那天……你離開時,看見那些畫卷,我才知曉。”客人皺眉,搖頭,但心裏也已明白畫師此問用意——他消失兩三年,必與這人有關。

此時,畫師眼中竟有了幾分懷念,緩緩吐出兩個字:

“李瑉。”

客人猛地瞪圓了眼。

——————————

少有人知道的是,紀承毓平日裏最愛的,其實是作畫。

這還是一次偶然。紀老將軍生辰之時,有好友贈畫一幅,說是隱居的名家所作。奈何紀將軍不懂賞畫,只得將之尋了個妥善地方掛好,閑暇之時看上一眼,雖不懂畫中真意,但也算是愉悅心情。

本以為這幅畫終究是明珠蒙塵,不遇伯樂,直到那一日,紀夫人來到紀承毓房中時,正看到少年拿著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畫具,像模像樣地臨摹那幅畫作。

紀夫人對畫之一道略有涉獵,眼前少年筆下這幅,不論是勾線亦或是色染,皆不遜色,只是細節運筆處顯出幾分稚嫩——但也足以斷言,假以時日,紀承毓定是大才。

紀夫人又驚又喜,喜自然是歡喜於紀承毓表現出來的絕佳天賦,驚……則是府上從未特意請過先生教他作畫,可若只是官塾裏的那點培養,定不可能達到此等境界。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因而就多留了些心,暗地裏吩咐人關註著紀承毓的舉動——盡管她認為,年不滿七歲的紀承毓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比如說,藏個人在家。

……

紀夫人現在只想說,她還是太過天真了。

前廳裏,紀封夫婦坐在正位,看著側首下方端坐著的褐衣男子,又瞥了眼跪在堂下、乖順得像個鵪鶉的紀承毓,以及他身後一眾不知所措的仆從,眸光覆雜。

紀承毓膽子真是大過天去,誰也沒想到他真敢在自己臥房裏藏人,甚至把用以保命的密室都打開了,就為了給這褐衣人住。要不是這人主動暴露了行蹤,說不定這混小子還要瞞到什麽時候去。

至於紀封為什麽沒直接將這闖入府中的人拿下……

“止行兄,阿毓說到底還是孩子心性,這不也是我存心逗他,你啊,就饒了他吧。”那人笑瞇瞇看著紀封,身子還是端正的,可態度怎麽看怎麽輕浮。

紀封面帶無奈,又在看向紀承毓的時候臉色一沈:“這小子不罰不長記性,就算是你李大劍客求情也沒用,我還沒追究你擅闖我府的事呢。”說罷,紀封冷哼一聲。

褐衣男子,李瑉,聞言也不惱,只頗為做作地嘆了口氣,對紀承毓道:“阿毓啊,你今天估計是在劫難逃,我也幫不了你嘍。”

這時,紀夫人欲言又止,被紀封察覺,截了話頭:“簫娘。”紀夫人母家姓趙,閨名挽簫。

趙挽簫深深看了紀封一眼,到底是放棄了開口。有的話,大可以背後說與他聽,自己確實不急於這一時。

幾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紀承毓身上。

紀承毓瞬間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心性尚未完全成熟的他,做事向來不顧後果;如今真到了三堂會審的時候,少年還能穩當跪在這已經算是他心態好了。

他試探著擡起頭,小心翼翼開口:“爹……?”

“閉嘴,自作主張留人在家,你還知道有我這個爹。”紀封黑著臉,越想越氣,好容易消下去的火又燒了起來。“這次算你運氣好,遇見的不是歹人,下次換個刺客呢?你是不是還要好吃好喝供著人家,最後洗幹凈脖子讓人宰?!”

紀承毓瞬間啞了火,無他,實在是沒理。

好半天,他才勉強找到點話,但也沒敢大聲,只嘟囔道:“李大哥,不是,李大爺,他來的時候走的我房裏的地道,又信誓旦旦說他是你請來的貴客,我也就沒多想……“

他聲音雖說是小,但也足以讓紀封聽清。

紀封眉頭微蹙,目光移至看戲看得正高興的李瑉身上,眸中盡是探究:“你之前,怎麽從沒提過?要不是這小子說,我還真以為我將軍府的守備已經疏漏至此。”

李瑉幸災樂禍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一口氣沒上來,噎得他神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他狠狠剜了這忘恩負義的小崽子一眼,才訕訕笑道:“這不是覺得此事無傷大雅……罷了,不說這個。”

李瑉突然正了正神色,看著紀家夫婦:“此番前來,我確實是有要事。”說完,他隱晦地看了眼紀承毓——這是有什麽不想讓他聽見的。

紀封會意,冷哼一聲,對著紀承毓沒好氣地說:“今日且先饒了你,先回房,自己抄家規去,該抄多少你心裏有數。”

紀承毓剛有點起色的神情登時又垮了下去。年紀尚小的他也想不出什麽關竅,只蔫頭巴腦地退下了,老老實實滾回房間。

……

紀承毓盯著李瑉陷入沈思。

他實在是想不通,李瑉是怎麽在事情敗露後還能說服他爹娘,名正言順地留在這做他師傅的。

得了準許的李瑉,如今比先前可威風多了,穿著上好綢緞制的雲紋對襟衣,活像只耀武揚威的錦雞。他故作深沈地圍著紀承毓轉了兩圈,而後咳嗽一聲:“阿毓啊,今後你既跟了我學藝,就斷不能松懈,免得砸了我李大劍客的招牌。”

紀承毓只被他尬得腳趾抓地,強忍著翻白眼的欲望,好久才算是平覆下來,拖了個長音回答道:“得嘞——”

然後他就被敲了下腦袋。李瑉這一下可不輕,紀承毓感覺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忍不住“誒喲”一聲。

“嚴肅點,一天到晚沒個正形。”李瑉板著臉,瞪了一眼紀承毓。

紀承毓這下老實了,雖然心裏仍舊在對著李瑉釋放“善意”。

不過他很快多了個新問題:“師父,你怎麽想起來教我書畫?”

聞言,李瑉登時來了精神頭,頗為驕傲地揚起臉,只是想起來自己還占著個師父的身份,才收斂了些:“你師父我武藝天下無雙,這文才也是不遜他人,教你一個娃娃只不過是順手的事。又看你有點天賦,這才指點你兩下。”

說完,李瑉忍不住多瞅了紀承毓兩眼。這孩子的天賦,可遠不止是“有點”那麽簡單,甚至讓他也不由得有了幾分嫉妒。

紀承毓渾然不知,但也知道李瑉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囫圇應了兩聲。

之後的事情似乎簡單了很多,紀承毓天天早上被李瑉從床上揪起來,書畫武藝交替習之,月上梢頭才準他回房歇息。

李瑉為人看似吊兒郎當,卻是有真才實學的,教起人來毫不藏私,長久的苦訓也成功讓紀承毓逐漸有了少年將軍的風範,一桿銀槍舞得虎虎生風,還有些劍的靈動機變,尋常人在他手下過不了三招。

只是畫之一道,就不那麽盡如人意。花鳥山水還好,可紀承毓一開始所作人像,好聽點是說一句形似,明白些說便是空有其表無有其神,像是副虛假的美人胚子,遠看窈窕清麗,近瞧只覺乏味,空洞的雙眼只看得人背後發毛。

李瑉恨鐵不成鋼,但也知曉天賦這東西最多只是個添頭,沒有長久的閱歷,紀承毓畫不出什麽好東西。壓著他習練多久沒有長進,最後他索性也不再拘著他,只說日子久了自然能悟透。

紀承毓現在自然是品不出這些彎繞的。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再過這麽乏味的日子,高興還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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