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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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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噩

早記不清時日了。或許只有短短旬日,也或許轉眼已是半載光陰——不過都沒有什麽意義,紀承毓只知道他已經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

錯了,紀承毓已經死了。謀逆作亂,橫刀自盡,到現在頭顱還懸在宣勇門上。

至於他,只不過是個新入宮的樂師,人送雅號“無歡公子”,說白了就是個從清倌樓裏買來的低賤東西。至於這個身份是從哪來的,皇帝說有,便有。

每日的事情不過在宮裏閑坐著,撥弄兩下琴弦,然後便是望著一隅天空楞神。還要說皇帝偏愛,專門為他翻修了座殿,覆又賜名“無歡殿”,除了不允他出入,倒是真該謝一句君恩浩蕩。

呵。旁人只道皇帝圖新鮮養了個寵兒,孰不知他這段時日只不過是站在殿門處遠遠望見過一次衣角。

他現在還能在這裏,只不過是那位見他還有點意思,用以取笑罷了。

宮中奴婢風言風語的傳了不少,有說他不過是個伺候人的下賤貨,攀上枝頭也做不成鳳凰;有說他平日冷淡模樣是故意端架子,背地裏不定是怎樣個放蕩種,總歸沒有好聽的。倒不是他們當真就見識短淺,連昔日聲名顯赫的侯爺也認不出,只是……要他們認出一個連面都見不到的人,實在是為難了些。他現在身邊服侍的人也不在少數,但全為皇帝身邊親信,單從他們行走間的氣息流露便知皆是練家子,皇帝還真是下了血本,就為了看住他一個人,也防著外人與他相見。總而言之,外界對“無歡公子”皆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他任由著外界閑說,偶然隔墻聽見也只做不聞,毫不上心。——但其實他這般似也多餘,因為只需要一個晚上,他便再也沒遇見過那些個嚼舌根子的了。皇帝處理得十分幹凈,如果忽略夜晚遠處隱隱傳來的慘嚎。

無人與他交談。他也不曾主動開口。以至於這無歡殿一度需要等著下雨的天氣,借著雨水濺落的聲音來添點熱鬧。至於偶爾響起的琴聲,斷斷續續不成曲調,起碼他到現在還沒彈過一首完整的,也就不必提及。

他時而憶起有關紀承毓的片段,卻還是那個晚上的情景,但也不是劍拔弩張的困獸之鬥,而是塵埃落定後僅剩的那點可以稱作“傲氣”的東西。

比如那卷被撕了個粉碎的認罪文書。

那是他能為紀家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一份天下人皆知的冤屈,而不是天下人皆嘆的罪名。

要他一人承罪,尚且無妨;要他紀家蒙羞,寧死不從。

他可以留在這深宮,從此渾渾噩噩不辨春秋,但他絕不能任憑罪名砸在紀家名頭上。他要皇帝只能空口定罪,要皇帝無憑無據落得個天怒人怨。

紀承毓本以為皇帝會勃然大怒,誰知皇帝反倒撫掌大悅連聲讚嘆:

“好!這才是阿毓的骨氣!好!若是阿毓當真就認了這罪狀,未免太過無趣,朕倒要考慮番留著阿毓的價值了。”

之後的事便簡單了許多。他只整日待在這殿裏消磨時光,聽著奴仆傳來消息。

比如皇帝仁慈赦免了紀家,憑那丹書鐵券,只判了個流放嶺南永不得歸,發配之時萬人空巷,皇城禁軍試圖阻攔卻也擋不住百姓夾道相送;

比如紀承鄴聞得噩耗匆忙回府,只來得及看見父母受辱妻子驚慌,驚怒交加之下不管不顧擊登聞鼓鳴冤訴狀,五十殺威棒未過半數便暈厥在地,幸而有忠義之士挺身而出替他承了餘下的,否則必然要了他這條性命;

比如其實皇帝暗地裏置辦宅院,未曾發配而放紀家人避世隱居,當真履行了殿中一諾;紀承鄴終於蘇醒卻性情大變,成了個半瘋;

比如替死鬼被易容成自己的相貌,斬了首級懸於城上示眾,有人試圖去奪卻差點被捉,最終只得狼狽離去徒留遺憾;

比如西北神威軍易了主,現在駐守胥城的是新晉的鎮平將軍,皇帝一手扶持的,倒確實是個帶兵的好材料,素有“鬼將”之稱;只是神威軍忿忿不平試圖反抗,結果幾個副將參謀都被下了獄,現在是生是死尚還不知,但反對的聲音算是被壓下去了。

諸如此類尚還有許多,不過他已經記不住了。

他早就和紀家沒關系了。在他松開兵刃的那一刻。

……

舒望璋來了。

其實這幾日皇帝幾乎每天都要來看看,相較於前段時日的不聞不問,此時的他堪稱殷切。只不過紀承毓不曾與他說過一句話,見到了也只是點點頭,便移開了視線。皇帝也不勉強,自顧自地說些什麽,然後趁著黃昏暮色離去,第二天再重覆著流程,像是機械地在執行什麽任務。

紀承毓雖然有些奇怪,但並不在意,總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皇帝要做些什麽也不是他現在能攔得住的,看著便罷了。

但今日不同。紀承毓擡眼看著緩步走進的人,頗有些山雨欲來的意思。

他離座跪拜行禮,姿勢同一旁的宮侍相仿——也正符合他現在的身份,一個明面上的宮廷樂師,背地裏的皇帝新寵。但也稍有些差別,他的身子並未完全伏下,前額只虛虛碰了下手背便擡起,不似那些奴婢匍匐的模樣。

皇帝一如既往地坐到殿內正座,紀承毓也不需要等他許可,緩緩站起坐到下首側座,有宮侍照例呈上來一架琴,不過大概率只是個擺設罷了。

今天皇上似乎心情不錯,面帶笑意,身後太監還端著個錦盒,裏面是什麽尚還不得知。

紀承毓掃了一眼便默默垂首,一言不發,盯著地板發呆。

舒望璋開口問道:“在想什麽?”

紀承毓不答。

出乎他意料的是,舒望璋突然較了真,見他不回應便重覆了一遍。

紀承毓還是不答。

又是一次詢問,今天的舒望璋似乎格外執著。

然而沒有回應。紀承毓自住進這宮裏便不曾開過一次口,身邊人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失心瘋成了呆傻,可見他平日舉動也不像是迷了心智的人,便只能歸咎於是他心有郁結方不願與人交流。先前他既已沈默了那許久,這時自也不會因為舒望璋多問了幾次便答話。

這時舒望璋也不再問了,殿內一時沈寂得嚇人。風過穿林,葉片摩擦聲窸窣,成了此刻唯一的動靜。

紀承毓擡眼,正撞上舒望璋的視線,他從那雙眼中看出了些近乎偏執的意味。

心突地一跳。他垂眸。

“還是不打算說話嗎?朕聽聞宮人稟報,你這段時日不言不語似是憂思過重,方日日來見你想解勸一二,只可惜……好像無甚用處。”舒望璋再度開了口,略有些遺憾似的,眉頭微蹙像是憂心不已。

紀承毓毫無動靜。

“你在怨朕,或者說恨。所以朕出現在這裏不僅毫無用處,倒還會添了你的郁結。”他繼續說道。

紀承毓似乎搖了搖頭,沒說話,但好歹是有了反應。

舒望璋並不在意,“可朕並不打算繼續等下去,等你主動開了口,實在是浪費時日。”

紀承毓擡眼。

皇帝手一揮,太監將那個神秘的錦盒呈上,又有宮侍上前將其打開,裏面顯出一個玉質小瓶,通體翠色煞是好看。

“兩個選擇。”舒望璋嘴角上揚,話音中似乎都帶了笑意,只不過是戲謔而非喜悅。

“回答朕,或者,再也不必言語。”

紀承毓手一抖,好在並未抓握著什麽,沒弄出什麽聲響。

但他只猶豫了一瞬,隨後站起身,走到錦盒前取出小瓶,拔出瓶塞仰頭便飲了下去。藥液順喉嚨而下,留在口中尚還有些回甘,似是某種花香。但他還來不及覺出這究竟是何種奇花,一陣劇痛自腹中爆發,迅速蔓延向上,最後匯集在喉嚨處如同有鐵烙火炙,而他只能發出“嗬嗬”聲響以期稍緩痛苦,至於原先的那副好嗓音,如今怕是徹底廢了。

紀承毓硬撐著沒就此厥過去,而是仰起頭努力看著舒望璋,看看這位運籌帷幄的掌權者如今能是以何種姿態面對自己的慘狀。是喜,是怒,是嘲諷,是憐憫,還是……

他楞住,微微瞪大了眼。

他看到了一張寫滿了驚恐的臉,那張他本以為再也不會露出這種神情的臉。

紀承毓突然像是松了一口氣,閉眼仰面摔下。

“太醫——”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呼喊,是誰說的呢。

總歸不會是他。

……

紀承毓再醒過來已經是三天後了。這藥性實在太烈,不知道裏面除了啞藥還加了什麽東西,而這段時間紀承毓又飛快消瘦下去,身子遠不如從前,根本撐不住一點折磨,以至於只需要一瓶藥就能幾乎去了他半條命。

他試著想要發出點聲音,結果只聽見了幾聲無意義的氣音。算是毀了。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正看到坐在一旁的楚燕然。除此之外殿中再無他人,想來是被楚燕然打發出去的。

紀承毓微訝。

且不說先前皇帝禁止任何閑雜人出入無歡殿,單就楚燕然這個掛名的皇後能出現在這宮裏就足以令人疑惑。她根本不願意留在這裏,如若不是有什麽必須要皇後出現的場合,她根本不會回來。

楚燕然當然註意到了這邊的變化,其實早在紀承毓剛剛蘇醒時她便發覺了,只不過並未理會,而是等他自己坐起,這才轉過身看向紀承毓。“醒了?”她開口道。

紀承毓點頭。

“倒真是世事無常。沒想到那位這麽快便忍不住了,本以為他還會再留紀家些時日。”楚燕然語氣淡淡,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番紀承毓的神色,只看到一張堪稱漠然的臉,全然看不出他便是這漩渦中間之人,這一切在他看來似都是毫無幹系。

楚燕然見狀輕嘆。看出紀承毓的態度,隨後她轉了話題,問道:“現在感覺如何?你這嗓子……終究是沒救回來,當時情狀過於兇險,能保住你的命已是不錯了。”

紀承毓點了點頭,瞧著竟有幾分乖巧。他緩緩下了床,僅著一件單衣,走到桌案前伸手去抓茶壺,結果剛一用力便是一抖,壺重重砸在桌面上,內裏滾燙的茶水飛濺,落在紀承毓手上霎時間便見了紅。然而他似乎毫無所覺,自顧自地又要去提。

楚燕然匆忙站起搶過壺柄,取過杯為他倒了一盞。“你體內毒性尚還未完全除去,眼下氣力甚至不如閨閣女兒,何必為難自己。”

紀承毓沒接茶盞,而是轉過來默默盯著楚燕然。

楚燕然只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那雙曾經滿是神采的眼眸此時竟是一片空洞,似幽幽鬼域吞噬了屬於這個人的所有生機,並試圖將被它所註視的其他生靈盡皆裹挾進去。然而這無盡死寂之中似還有最後的一點光燭,只是時隱時現極不穩定,輕而易舉便可將之徹底抹去,但若是予以火種或也有熊熊燃燒之日。

楚燕然發現了這一點,但她並不能做什麽——解鈴還須系鈴人,而這人絕不是自己,甚至連所謂的罪魁禍首舒望璋都不是,而是這個閉鎖了內心將以往一切與自己割裂,只留下個空殼子渾噩度日的紀承毓自己。只有他什麽時候能看清他是“紀承毓”,從來都不是“紀無歡”,這死局方能有一線生機。

其實他方才執意要去取自己現在根本無力提起的茶壺,便已顯出他堅守多年的倔強,然而這不是希望,而是歸於絕望時所留下的支離破碎的幻影。遲早有一天這幻影會崩碎成塵,這個人與往昔最後的聯系也就不覆存在。

她避開那令人駭懼的目光,走到一旁書案前取過紙筆,交給紀承毓。“若是不願說,便寫到紙上,總歸只要你將其收好不叫人看見,和不與他人交談也沒什麽兩樣。”

紀承毓點點頭,然後便坐到椅上楞楞看著紙面。

“想必你也好奇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楚燕然轉了話題,“在他尚是儲君時,便與我達成了交易——他應該告訴過你,我助他演一場戲,他放我天高海闊,如今他也確實屢了諾。”

楚燕然望著頂梁不知在看些什麽,接著道:“我自幼便喜好擺弄些藥草,於是這些年他予我的好處,盡皆被我用來尋訪名醫奇藥,如今也算是有所小成。這還要謝恩師不棄,將她所整理的醫毒集交於我,方能有些能為傍身。”

“所以說到這你也應該聽明白了,我此番回宮,是為給皇帝療傷,而如今又被指派來救你。”楚燕然站起身,走了兩步到窗邊,將被風吹開的縫隙合攏,再轉回身落座。“我識得你身中何毒,但時候已晚,以我能為已經無法挽回。”語氣中略顯遺憾。

紀承毓搖搖頭,終於提筆蘸墨落下幾字:“無事。無用。”

楚燕然盯著後兩個字一時間陷入沈默,她自然知曉這不是在形容她,而是說紀承毓沈默已久,這嗓音留與不留早就沒了意義。

“……若能保全,總是好的。”她輕聲道。

隨即她話鋒一轉,語氣忽地變得嚴肅:“我雖然無力於此,但還有一事我必須告訴你。”

“你之所以會日漸虛弱,之所以會因為一瓶啞藥便險些丟了命,怎可能只是因為所謂‘心有郁疾’之說。誠然這也確是原因之一,但也最多算是雪上加霜,加速了進程罷了。”

紀承毓看著她,面帶疑惑。他似有預感,接下來的話語可能會徹底顛覆某些事情。

楚燕然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極大決心:“你的體內,有南疆蠱毒,我不知你究竟是何原因接觸了這東西,但據我探查,應有五年之久。”

五年。慶和二十九年,他鎮西大將軍紀承毓與“齊璋”相識的第二年。

“何物。”他在紙上寫下。

楚燕然搖搖頭。“我尚還不能完全確定,需給我些時日。”

紀承毓點頭,隨即閉上了眼。

楚燕然只道他身子未愈體弱乏累,便站起身準備離去,但走到門口她突然站住。

猶豫片刻,她終於還是喊道:“紀將軍,珍重。”說罷,也不待紀承毓作何反應,便邁步離開。

待殿內恢覆平靜,紀承毓睜開眼。

眼底一片寒涼。卻也多了些別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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