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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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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環境。但只看這裝潢用料,便知曉這是宮裏面的某個宮殿。

紀承毓試圖坐起來,但很快他就又躺了回去,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胸口處纏著繃帶,一呼一吸都牽扯著傷口,好在疼痛尚還可以忍受——戰場上拼殺幾載,受傷豈不是家常便飯,只不過不是每次都像這般重罷了。

殿內的動靜驚動了外面值守的人,不一會兒一群人便入了殿,為首的人竟是太子,緊隨其後的則是鎮國公夫婦,幾個太醫尾隨。

紀承毓心中一動,掙紮著便要起身行禮,被舒望璋制止,“別動,阿……愛卿傷重,不必拘禮。”隨即舒望璋一擺手,示意太醫上前查看紀承毓的傷勢。

宮宴上有人早早安排了刺客,本是要在太子落單時趁機行刺,誰知紀承毓竟在他身邊,刺客咬咬牙,看準紀承毓心神不定時動了手,結果還是被紀承毓擋了下來。只是入宮赴宴不可攜兵刃,紀承毓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憑空抽出武器迎敵,因而這擋法不亞於以命換命。

劍穿胸而過,離要害之處不過寸餘,紀承毓這一傷足足昏迷了三日,期間什麽天材地寶都用上了,才堪堪把人給從閻王那搶了回來。

鎮國公站在一旁,沈默著看著自家兒子,本就因上了年紀而斑白的鬢角似乎又新添了幾分霜色;紀夫人則紅了眼不住抽噎,幾次想要上前但又擔心打擾了太醫診治。護一國儲君乃是大功一件,但顯然屋中幾位大人物誰也沒心思想這個。

不多時太醫便收了手,稍加議論後回太子道:“紀將軍已無性命之憂,只是劍傷過重,尚需長久調養。微臣等人稍後便將改好的方子呈給殿下過目。”

說話的這人是太醫令,姓孟,本已經到了可以告老還鄉的年紀,可老人不願,平日裏也就鮮少煩勞他老,只為身份最為尊貴的幾人診治傷病。這次是太子上請求皇帝準允,昌文帝感念紀承毓赤誠忠心自無二話,就算太子不求他也早有此意。

太子點頭,道:“有勞。”

孟太醫謝恩後告退。

屋中此時只剩下幾個服侍的宮人,以及太子和鎮國公夫婦。紀夫人終於得了機會,匆忙走到近前坐於床沿,雙手顫抖著握住紀承毓的左手,說不出話來只不住流著淚,心疼地看著紀承毓蒼白的面色。

紀承毓看著娘親這副模樣,也是心中酸澀,輕聲開口道:“娘親莫擔心,阿毓沒事的。”

紀夫人取出帕子抹了抹淚,自家孩子是個什麽性子當娘的最清楚不過,若不是傷得狠了哪能是這副模樣。可心疼歸心疼,她又能怨得了誰呢,紀承毓當時若是不救讓太子有了三長兩短,又能討到什麽便宜?紀夫人只好把心事壓下,假作無事地笑了一下,不讓兒子掛記。

畢竟是剛剛蘇醒,紀承毓很快便覺得困乏,眼皮有些沈重。鎮國公走過來將紀夫人扶起,不甚熟練地給紀承毓掖了掖被角,中年男子有些生硬地開口囑咐紀承毓好好休息,便向太子告了退,悄聲離開了殿內。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紀承毓想跟太子說兩句話,可偏生怎麽也打不起精神,只能看著舒望璋似乎是向這邊走了兩步,而後就閉上眼沈沈睡了過去。

隱約中似乎也並沒有響起離去的腳步聲。

……

紀承毓在東宮住了十幾天才離開。

先前遇刺的假山離著後宮只須再過一個月形拱門——這也是為什麽舒望璋那麽著急把人拽住,帝王後宮豈是隨便出入的地方,而眼瞅著紀承毓便要向那個方向走去。

紀承毓終究是外臣,重傷當下又急需個安靜的宮殿,皇帝稍一猶豫之時,舒望璋開口打破了僵局:“去東宮,送到廣寧殿。”東宮也確是最近的所在,就這樣紀承毓這幾日便都住在廣寧殿。

這段時間太子也來過幾次,但基本上都是幾句寒暄話,盡管作為君主能對臣子如此關懷已是莫大的榮寵,但紀承毓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罷了,是自己執意要斷了關系,便不要再執著於什麽,他這麽安慰自己。於是這段時間他二人房間相距不過幾步路,卻似是中間隔了千山萬水一般疏離。

離宮那日,昌文帝的賞賜源源不斷送來,先前便已賞了不少,這次更是難以估量。旨意是太子親自念的,紀承毓跪在地上領旨,看著那一雙金繡黑靴微微出神,待到旨意念畢才堪堪回過神來。

“臣紀承毓,謝主隆恩。”紀承毓雙手接過明黃聖旨,不經意地碰到了舒望璋的手,指尖傳來一點冰涼。他的手還像過去那麽冷,估計又偷偷脫了暖衣,紀承毓想到。

但很快他就將這些想法又扔出腦海,不能留。

紀承毓轉過身離去,隨行幾人跟在後面,待到出了宮門早有馬車候在那裏。本來鎮國公讓人備好了馬匹想著讓兒子活動活動筋骨,結果紀夫人知道後把紀老將軍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趕緊吩咐手下人換成了鋪著軟墊的馬車,這才作罷。

其實紀承毓還是想騎馬來著。一是這些日子在屋裏待著把身子都待懶了,二是……他想看看這次還會不會遇到個沒良心的騙子,說實話,有點孩子氣。

直到馬車行出多遠,紀承毓撩開簾子向後望了望,高大的朱紅宮門遠遠佇立,似乎有一個小小的黑點點綴在墻下一角。

……

紀承毓回了胥城。身子徹底好了,他也就不在京城多耽擱。臨行時鄴兒送了自己幾卷詩文畫冊,讓自己路上帶著解悶,帶到邊關也好留作紀念。

果然是自家弟弟,就算已經年逾十五,身上也有了功名,還是那般純真的性子。不過誰讓紀承鄴是紀家難得一遇的武學白癡兼文學奇才呢,又是自己的親弟弟,怎麽樣在紀承毓眼裏都是好的。

近些年邊關安定,此番回去也不用急,一路上走的悠閑了不少,速度仍舊不慢,但食宿上就要比當年征戰時來的用心。紀承毓感受著沿途的風土人情,穿梭於自然奇景之中,自覺神朗氣清,多日來的心中郁結似也緩解了不少。

這路途實在是太舒適,以至於紀承毓看到胥城的城門時內心竟有些失落。然而既然到了也不能再折返回去重游一遍,紀承毓驅馬進了城,來到胥城的鎮西將軍府。

胥城大小官員聽說紀承毓回來了,接連來府上拜訪,客套話說了一籮筐,光應付他們就花了紀承毓一整天時間,等到晚上掌燈時方才消停下來。

紀承毓舒了口氣,斜斜靠在書房內的躺椅上,單手枕在腦後,望著書房頂棚胡思亂想。

這時敲門聲響起,門外人道:“將軍,李書常求見。”

李書常是將軍府的管家,年方而立,但打理府上一應事務一絲不茍,紀承毓不在時鎮西將軍府全靠他看顧著,是紀承毓的心腹。

紀承毓聽聞坐起了身,“進來吧。”

李書常推門走進,回身將門關好,來到紀承毓近前,拱手一禮:“將軍近來可好?先前聽說將軍遇刺,書常不能赴京侍疾,還望將軍莫怪。”說著,還像模像樣地深拜了拜。

紀承毓白了他一眼,“怎麽,這段時間又看了什麽閑書,還說這套。你是什麽性子,我還能不清楚?”

李書常施施然直起身,嘴上不饒人,也不裝深情了,“不過是看看將軍是不是連腦子也一並傷了罷了。白日裏將軍繁忙,書常沒尋著功夫與將軍敘一敘,眼下終於是有了時間。”

“說吧,有什麽事?你此時找我必然不只是為了嘮家常的。”紀承毓也不計較他變著法子罵自己,言歸正傳。

李書常從袖子裏取出一封書信,“京城來的信,給將軍您的。兩日前便送來了,只是那時將軍還沒回來,便一直壓在我手裏。放心,無人動過。”

能和紀承毓有書信往來的,都與他熟識。為了防止有心之人動了書信窺探見內容,每封信的外封都是特制的,如果有人拆了信用別的信封重裝,或者試圖再將破口密封回去,只需略加檢查便能看出端倪。倒不是紀承毓有什麽不軌之心,只是防著中間有人動了情報或者換了書信內容栽贓陷害。

紀承毓接過信封正反檢查一番確認無誤,安下心來,拆了外封打開信紙。李書常在紀承毓展開信之前便退了出去,哪怕他是紀承毓的親信,也絕不會僭越半步,這也是為什麽紀承毓敢相信他。

習慣性的,紀承毓先看了眼信件落款,而後便呆在那裏。

——舒望璋。不是“齊璋”,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舒望璋。

一種莫名的煩躁從心底湧上,紀承毓以為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不會再糾結於過去,可真正再看見這三個字的時候,他還是不能平靜下來。

他有一種直接將這封信燒掉的沖動,可將信紙真正湊到燈焰近前時又猶豫了,將手慢慢收了回來。

萬一是有要事要交代呢,這是儲君,是太子,不是那個可以歡暢交談的世家公子,由不得自己任性。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讓自己心靜下來,強行將視線從那三個字上移開,轉而開始看信件內容。

不知該算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的,這封信並沒有談什麽要事,甚至連字數都不多,僅僅四十餘字。

“宮宴一事,累阿毓去歲生辰未過,吾心有愧,唯望阿毓今冬歸京,肯賞薄面來府,允望璋為君彌補一二。”

紀承毓居然有些哭笑不得。千裏迢迢從京城送信至胥城,竟只為這種小事。

前些年邊疆戰事未平之時,便是年節都沒過上幾個,錯過了生辰更是尋常;這次他本也沒在意,甚至於如果舒望璋不提他都想不起來,結果還專門寄信邀約,真真是死板的很。

也是,與阿璋相識之後的幾年,每個生辰阿璋都會送來些小物什為自己慶生,這麽想這次寄信也是不奇怪。

剛想到這紀承毓就是一僵,微微揚起的嘴角迅速地壓了下去。他懊惱地搖了搖頭,暗罵自己不長記性,沒有“阿璋”,只有太子,之前的種種只不過是太子為了拉攏自己做的戲,沒什麽值得留念的。

他低頭又看了看這封信,紙上的字跡極為陌生,但紀承毓清楚,這才是舒望璋真正的筆跡。

先前與“齊璋”同游時,雖常見他以右手取物,但寫字時則是左手執筆,筆過之處雋秀小楷賞心悅目,字裏行間盡是江南水鄉的清麗悠然,頗是符合錦陽齊家嫡公子的身份。

而這張紙上的字則大氣灑脫,鋒芒畢露,正應著身為儲君指點江山的氣魄。想來這太子與自己相交時不可謂不謹慎,以至於擔心自己從筆跡上看出問題,畢竟太子的墨寶雖說難求但也不是真的見不到,尤其對於鎮國公這般地位的人物。

罷了,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紀承毓將信紙疊好裝回信封,放進抽匣內收好,而後研墨提筆寫了封簡短的回信,大體便是太子盛情不敢推辭雲雲,落款是臣紀承毓拜上,讓李書常派人送往京城。

至於太子看到這封仿佛公文一般正式的書信是什麽反應,紀承毓並不打算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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