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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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心
轉眼又是一載春秋，紀承毓再次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路上他總是心緒不寧，以至於馬蹄踏地聲在他聽來都格外的擾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能沿途探聽些消息試圖分散註意力。
身後一直隨行的紀家八衛見主子心煩，也不好多問，雖然有些不解為什麽要打探些無意義的情報，但既然是紀承毓安排的他們完成便是。
不探聽還則罷了，這一打探，紀承毓的心徹底靜不下來了——昌文帝有意，在此次除夕宮宴上，為太子賜婚。
前些年，太子因病弱不能出席；去年身子則好了不少，皇帝便決定將選妃之事提上日程。畢竟舒望璋也已經二十五了，他的幾個皇弟都娶了王妃，甚至連孩子都幾歲了，他的婚事不能再拖。
紀承毓心中不由自主地祈求這不是真的，匆匆忙忙趕回京城，先進宮見過聖上，又拜見過父母，可是只得到了更為確切的消息——太子妃人選已定，是右相家的嫡次女楚氏，聖旨尚還未下，但也基本不會再變。
城街的繁華喧囂似乎已經褪去，只留下紀承毓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不是鎮國公府，而是鎮西將軍府——他需要獨自靜一靜。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太子娶妻實是常理，與自己毫無關系，可他還是無法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他臉色白的嚇人，以至於到了府上嚇得張伯以為他這是舊疾覆發了。
一直走到自己臥房內，紀承毓尚還有些不清醒，扶著床柱坐下，盯著帷幔上的紋飾發呆。
他自小便是這樣，每當自己心煩意亂時，總會找一處圖案直楞楞地瞅著，直到最後將這幅圖案閉上眼都能一絲不差地描摹出來才漸漸回過神來。
他又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又被一點茶葉沫嗆得咳嗽不已，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眼神四處掃著，沒有著落似的，最後看見門框上掛著的一串風鈴——舒望璋送的，說是廟裏請的，凝神靜心，還有祈福之用。
紀承毓來到門邊，伸出手將風鈴輕輕取下。當時他收到這份禮物時自然是歡喜的，但是轉念一想，似乎只有姑娘家才喜歡掛著這麽一個，有點和自己將軍的身份不搭，於是沒掛在外面，而是掛在屋內，以至於幾年過去除非不小心碰到了它，還從沒聽它在風下響過。
他拎著上面的懸繩，推開門到了院中，伸出手靜靜舉著，盼著能有一陣風拂過讓它發出點聲響。但可惜天不遂人願，紀承毓等了很久，直到胳膊有些酸麻也沒等來，至多是些許輕風，撩起幾縷發絲，卻不能搖動鈴鐺。
他遺憾地收回了手，但又有些不甘心，將風鈴放在耳邊，搖了搖。叮當輕響悅耳，空靈似山谷鶯啼。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副作態，像極了困守深閨、只能等著負心郎回心轉意的苦命姑娘。紀承毓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轉過身想要回屋，腳布剛邁出去又猛地頓住。
剛剛……自己在想什麽？為什麽會想到，等情郎的姑娘？
紀承毓這下是徹底慌了神，一種堪稱荒謬的猜想油然而生，越想否認越變得無法避讓。
怪不得自己會因為被欺騙而那麽難以接受，又那麽煎熬矛盾不願徹底斷了幹系；怪不得自己會因為舒望璋要娶妻而這麽失魂落魄，原來是因為自己心中早對他產生了堪稱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想起自己在軍中的許多年，手下並肩作戰的士兵大多都未曾成家，若是家中有媳婦的能在軍隊裏吹上幾年都不嫌膩煩。但經年累月的相處，士兵們從素不相識到刎頸之交，有的時候，兄弟深情也就出現了些許變化，紀承毓也見過不少。因此他知道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外，還有別的情誼。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也可能深陷其中，更沒想過自己心裏的那個人居然會是最不可能的那個角色。
一國儲君，是將來要身登大寶執掌江山的人，怎麽可能喜歡一個男人；就算他舒望璋願意，皇帝這個身份也會逼他不得不娶女子為其傳宗接代，而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允許自己去做囚於深宮上不得臺面的禁臠，這對自己，對那些未來會嫁入宮中的女子來說，都不公平，都是難以想象的災難。
不知不覺間紀承毓拎著風鈴的手已經死死攥住，指甲嵌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又緩緩松開，留下深深的泛著淤紫的印記。
遲來的痛感令他清醒了不少，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刻骨銘心的痛苦，傷處在心上，血肉向外翻卷著，猙獰可怖，汩汩湧著鮮血，而唯一的傷藥卻也是最無法得到的傷藥。
紀承毓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胡亂潑灑在院中，將一切都鍍上了層綺麗的霞色，再漸漸褪去，只留下乏味的本真。
自己要幹什麽來著。紀承毓冷靜下來，但似乎冷靜的過了頭，腦子裏一片空白。
練練槍吧，他想，要是還覺得閑得慌，就把剩下的刀啊劍啊都練一遍，等到徹底累的動不了了，估計就想起來要幹什麽了。果然啊，還是耍刀弄槍的把式適合自己這樣的莽夫。
等到張伯聽著後院動靜不對，再趕過來的時候，發現向來收拾的一絲不茍的院子裏仿佛被洗劫過一樣，磚瓦碎片和泥土花草混在一起，隨處可見的刀痕槍印其上淩厲之勢似乎尚未消減。
而院子正中央的地上，一人靜靜的躺在那裏，紅衣殘破不堪，，束發繩早碎成了幾段，墨發披散形似鬼魅狂舞，手中還死死攥著破軍槍，
鮮血一點一點從身下滲出，暈染開來，昏暗的燈光下隱隱閃著不祥的光芒，嚇得張伯手裏的燈籠“砰”地砸在地上，火苗掙紮著閃爍了幾下最終也只能不甘不願的熄滅。張伯也顧不得黑，邊呼喊著邊跑去找人，也難為他上了年紀卻攤上這麽個不省心的主子。
紀承毓其實還沒失去意識，相反他還算是清醒，聽見張伯來又匆匆忙忙跑去喊人請郎中他也沒動，就躺在那裏。血看著嚇人，其實也沒多少，只不過是動作大了點又一時不查被些碎片紮著了，不算多疼。只是之前中箭留下的暗傷似乎是發作了，胸口有些不舒服，估計得將養些日子。
繁星當空，視線漸漸有些模糊。紀承毓咂咂嘴，他想喝酒了。
……
紀承毓今年又沒去宮宴。
額頭燒的滾燙，紀承毓腦袋昏昏沈沈的，又不想睡，就硬撐著躺在榻上發呆。白日裏聖上聽聞他病倒還專門派了太醫來，問起身上的傷也只說是路上遇到了賊，他孤身一人殺出重圍費了點力氣，本來沒當回事，結果一時不慎傷口崩裂了而已。
笑話，難道還能說自己心中煩悶把院子拆了，順便把自己也折騰成了這樣？
其實他本來也沒發燒的。說真的，要是真的受一次傷就燒一次，更遑論這還不算是什麽重傷，自己這將軍還能不能當了。
當時張伯找郎中給紀承毓包紮完傷口，又看看一片狼藉的院子，好在房屋裏面沒受到波及，讓人先簡單收拾了一下，想著第二天再處理別的，就帶著所有下人離開了。
張伯是鎮國公身邊的老人了，也算是看著紀承毓長大的，這些年紀承毓回來的勤了些，就不放心少主自請來這做了總管，對這家父子倆的性子最清楚不過。
他當然看出來紀承毓心裏絕對藏了什麽事，但也知道眼下紀承毓這表現明顯是不欲旁人知曉，便也只能嘆了口氣，決定等白天去趟鎮國公府通稟一聲，看看夫人能不能有法子開勸一下紀承毓。
結果這一耽擱就出了問題。院子裏沒人守著正方便了紀承毓，半夜時分他隨便拽了件外衣披在身上，身手靈活地翻進了府裏的酒窖。
等到第二天一早，有仆人取用早膳所需要的酒糟，看見窖裏四處傾倒的破碎酒壇，佳釀灑了一地，還以為是遭了耗子，喊了人拿著家夥來，才發現最大號的幾個酒缸後面斜躺著的紀承毓。那時的他臉色通紅、渾身酒氣，已經是高燒昏迷不醒，身上剛包紮好的地方又掙裂了，本潔白的紗布染的盡是血汙。
就這樣紀承毓半夢半醒燒了一整天，聞訊趕來的紀夫人嚇得都顧不得儀態了，鬢發因為一路小跑松散了不少，應該是又想起來去年紀承毓重傷垂危的樣子了，一直抓著紀承毓的手，別人怎麽勸也不肯松開，嘴唇幹裂是隨後趕來的鎮國公好聲好氣勸著才喝了點水潤了潤。
終於到了今天燒的沒那麽厲害了，紀承毓讓二老先去休息，自己一個人應付完太醫的診治，然後就獨自躺著發呆，一直到了晚上鎮國公夫婦入宮赴宴，他在屋中數著帷幔上的蘭花圖案消磨時間。
他從來沒覺得時間像這樣難熬，雖然眼睛盯著的是蘭花形的紋路走向，腦中卻忍不住想著宴會上的觥籌交錯，官員的客套往來，殿中央端坐的帝後二人，再往下數便是……
紀承毓嘆了口氣。說好的不再想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這次宮宴過後，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自己還得想想備什麽禮，太子訂婚，京中大小官員都得送去賀禮，若是親信還得專門到東宮前去拜賀，各方勢力都盯著這個巴結太子的好機會呢。
紀承毓胡思亂想著，舒望璋的身影在腦中一點點勾勒出來，只不過這次不再是“齊璋”常穿的竹色長衫，也不是那身黑底金繡的太子冕服，而是大紅色盤龍鑲珠重繡婚服。自己最喜歡的，正巧也是紅衣，如果能站在他身邊必然也是極相配的……
他猛地收住念頭，惱怒地捶了下床榻，不小心抻到傷處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不過也讓他昏沈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紀承毓閉上眼，不多時又緩緩睜開，酸澀感緩解了不少，眼中血絲淡了些許。
他張口喚人，門口守著的小廝清棋快步走了進來，道：“將軍可是渴了？或者是餓了？清棋讓小廚房做了蔥花面，將軍若是想吃我這就去端來。”
“不用，我沒胃口。”紀承毓搖了搖頭，“現在幾時了？”
“已是定更了，剛聽見更夫從街上過去。”清棋回答道。
“定更了啊……”紀承毓喃喃道，“拿件外衣來，我這會兒精神不錯，出去透透氣。”
清棋擔憂地看著似是瘦了一圈的紀承毓，勸解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點頭，去取了件厚實的大氅，給紀承毓披上，不放心又不知從哪翻出來個手爐塞到紀承毓手裏。
紀承毓被他整的哭笑不得：“我征戰這麽些年，比這嚴重的時候又不是沒有，用得著這麽細致嗎。”
但看見清棋一副自己不答應就別想出門的架勢，紀承毓只能無奈的聽話，在清棋陪伴下到了院子裏，找了個石凳坐下。
風一吹，果然又精神了不少。起碼不會再一直想著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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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一載春秋，紀承毓再次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路上他總是心緒不寧，以至於馬蹄踏地聲在他聽來都格外的擾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能沿途探聽些消息試圖分散註意力。
身後一直隨行的紀家八衛見主子心煩，也不好多問，雖然有些不解為什麽要打探些無意義的情報，但既然是紀承毓安排的他們完成便是。
不探聽還則罷了，這一打探，紀承毓的心徹底靜不下來了——昌文帝有意，在此次除夕宮宴上，為太子賜婚。
前些年，太子因病弱不能出席；去年身子則好了不少，皇帝便決定將選妃之事提上日程。畢竟舒望璋也已經二十五了，他的幾個皇弟都娶了王妃，甚至連孩子都幾歲了，他的婚事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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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街的繁華喧囂似乎已經褪去，只留下紀承毓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不是鎮國公府，而是鎮西將軍府——他需要獨自靜一靜。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太子娶妻實是常理，與自己毫無關系，可他還是無法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他臉色白的嚇人，以至於到了府上嚇得張伯以為他這是舊疾覆發了。
一直走到自己臥房內，紀承毓尚還有些不清醒，扶著床柱坐下，盯著帷幔上的紋飾發呆。
他自小便是這樣，每當自己心煩意亂時，總會找一處圖案直楞楞地瞅著，直到最後將這幅圖案閉上眼都能一絲不差地描摹出來才漸漸回過神來。
他又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又被一點茶葉沫嗆得咳嗽不已，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眼神四處掃著，沒有著落似的，最後看見門框上掛著的一串風鈴——舒望璋送的，說是廟裏請的，凝神靜心，還有祈福之用。
紀承毓來到門邊，伸出手將風鈴輕輕取下。當時他收到這份禮物時自然是歡喜的，但是轉念一想，似乎只有姑娘家才喜歡掛著這麽一個，有點和自己將軍的身份不搭，於是沒掛在外面，而是掛在屋內，以至於幾年過去除非不小心碰到了它，還從沒聽它在風下響過。
他拎著上面的懸繩，推開門到了院中，伸出手靜靜舉著，盼著能有一陣風拂過讓它發出點聲響。但可惜天不遂人願，紀承毓等了很久，直到胳膊有些酸麻也沒等來，至多是些許輕風，撩起幾縷發絲，卻不能搖動鈴鐺。
他遺憾地收回了手，但又有些不甘心，將風鈴放在耳邊，搖了搖。叮當輕響悅耳，空靈似山谷鶯啼。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副作態，像極了困守深閨、只能等著負心郎回心轉意的苦命姑娘。紀承毓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轉過身想要回屋，腳布剛邁出去又猛地頓住。
剛剛……自己在想什麽？為什麽會想到，等情郎的姑娘？
紀承毓這下是徹底慌了神，一種堪稱荒謬的猜想油然而生，越想否認越變得無法避讓。
怪不得自己會因為被欺騙而那麽難以接受，又那麽煎熬矛盾不願徹底斷了幹系；怪不得自己會因為舒望璋要娶妻而這麽失魂落魄，原來是因為自己心中早對他產生了堪稱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想起自己在軍中的許多年，手下並肩作戰的士兵大多都未曾成家，若是家中有媳婦的能在軍隊裏吹上幾年都不嫌膩煩。但經年累月的相處，士兵們從素不相識到刎頸之交，有的時候，兄弟深情也就出現了些許變化，紀承毓也見過不少。因此他知道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外，還有別的情誼。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也可能深陷其中，更沒想過自己心裏的那個人居然會是最不可能的那個角色。
一國儲君，是將來要身登大寶執掌江山的人，怎麽可能喜歡一個男人；就算他舒望璋願意，皇帝這個身份也會逼他不得不娶女子為其傳宗接代，而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允許自己去做囚於深宮上不得臺面的禁臠，這對自己，對那些未來會嫁入宮中的女子來說，都不公平，都是難以想象的災難。
不知不覺間紀承毓拎著風鈴的手已經死死攥住，指甲嵌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又緩緩松開，留下深深的泛著淤紫的印記。
遲來的痛感令他清醒了不少，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刻骨銘心的痛苦，傷處在心上，血肉向外翻卷著，猙獰可怖，汩汩湧著鮮血，而唯一的傷藥卻也是最無法得到的傷藥。
紀承毓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胡亂潑灑在院中，將一切都鍍上了層綺麗的霞色，再漸漸褪去，只留下乏味的本真。
自己要幹什麽來著。紀承毓冷靜下來，但似乎冷靜的過了頭，腦子裏一片空白。
練練槍吧，他想，要是還覺得閑得慌，就把剩下的刀啊劍啊都練一遍，等到徹底累的動不了了，估計就想起來要幹什麽了。果然啊，還是耍刀弄槍的把式適合自己這樣的莽夫。
等到張伯聽著後院動靜不對，再趕過來的時候，發現向來收拾的一絲不茍的院子裏仿佛被洗劫過一樣，磚瓦碎片和泥土花草混在一起，隨處可見的刀痕槍印其上淩厲之勢似乎尚未消減。
而院子正中央的地上，一人靜靜的躺在那裏，紅衣殘破不堪，，束發繩早碎成了幾段，墨發披散形似鬼魅狂舞，手中還死死攥著破軍槍，
鮮血一點一點從身下滲出，暈染開來，昏暗的燈光下隱隱閃著不祥的光芒，嚇得張伯手裏的燈籠“砰”地砸在地上，火苗掙紮著閃爍了幾下最終也只能不甘不願的熄滅。張伯也顧不得黑，邊呼喊著邊跑去找人，也難為他上了年紀卻攤上這麽個不省心的主子。
紀承毓其實還沒失去意識，相反他還算是清醒，聽見張伯來又匆匆忙忙跑去喊人請郎中他也沒動，就躺在那裏。血看著嚇人，其實也沒多少，只不過是動作大了點又一時不查被些碎片紮著了，不算多疼。只是之前中箭留下的暗傷似乎是發作了，胸口有些不舒服，估計得將養些日子。
繁星當空，視線漸漸有些模糊。紀承毓咂咂嘴，他想喝酒了。
……
紀承毓今年又沒去宮宴。
額頭燒的滾燙，紀承毓腦袋昏昏沈沈的，又不想睡，就硬撐著躺在榻上發呆。白日裏聖上聽聞他病倒還專門派了太醫來，問起身上的傷也只說是路上遇到了賊，他孤身一人殺出重圍費了點力氣，本來沒當回事，結果一時不慎傷口崩裂了而已。
笑話，難道還能說自己心中煩悶把院子拆了，順便把自己也折騰成了這樣？
其實他本來也沒發燒的。說真的，要是真的受一次傷就燒一次，更遑論這還不算是什麽重傷，自己這將軍還能不能當了。
當時張伯找郎中給紀承毓包紮完傷口，又看看一片狼藉的院子，好在房屋裏面沒受到波及，讓人先簡單收拾了一下，想著第二天再處理別的，就帶著所有下人離開了。
張伯是鎮國公身邊的老人了，也算是看著紀承毓長大的，這些年紀承毓回來的勤了些，就不放心少主自請來這做了總管，對這家父子倆的性子最清楚不過。
他當然看出來紀承毓心裏絕對藏了什麽事，但也知道眼下紀承毓這表現明顯是不欲旁人知曉，便也只能嘆了口氣，決定等白天去趟鎮國公府通稟一聲，看看夫人能不能有法子開勸一下紀承毓。
結果這一耽擱就出了問題。院子裏沒人守著正方便了紀承毓，半夜時分他隨便拽了件外衣披在身上，身手靈活地翻進了府裏的酒窖。
等到第二天一早，有仆人取用早膳所需要的酒糟，看見窖裏四處傾倒的破碎酒壇，佳釀灑了一地，還以為是遭了耗子，喊了人拿著家夥來，才發現最大號的幾個酒缸後面斜躺著的紀承毓。那時的他臉色通紅、渾身酒氣，已經是高燒昏迷不醒，身上剛包紮好的地方又掙裂了，本潔白的紗布染的盡是血汙。
就這樣紀承毓半夢半醒燒了一整天，聞訊趕來的紀夫人嚇得都顧不得儀態了，鬢發因為一路小跑松散了不少，應該是又想起來去年紀承毓重傷垂危的樣子了，一直抓著紀承毓的手，別人怎麽勸也不肯松開，嘴唇幹裂是隨後趕來的鎮國公好聲好氣勸著才喝了點水潤了潤。
終於到了今天燒的沒那麽厲害了，紀承毓讓二老先去休息，自己一個人應付完太醫的診治，然後就獨自躺著發呆，一直到了晚上鎮國公夫婦入宮赴宴，他在屋中數著帷幔上的蘭花圖案消磨時間。
他從來沒覺得時間像這樣難熬，雖然眼睛盯著的是蘭花形的紋路走向，腦中卻忍不住想著宴會上的觥籌交錯，官員的客套往來，殿中央端坐的帝後二人，再往下數便是……
紀承毓嘆了口氣。說好的不再想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這次宮宴過後，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自己還得想想備什麽禮，太子訂婚，京中大小官員都得送去賀禮，若是親信還得專門到東宮前去拜賀，各方勢力都盯著這個巴結太子的好機會呢。
紀承毓胡思亂想著，舒望璋的身影在腦中一點點勾勒出來，只不過這次不再是“齊璋”常穿的竹色長衫，也不是那身黑底金繡的太子冕服，而是大紅色盤龍鑲珠重繡婚服。自己最喜歡的，正巧也是紅衣，如果能站在他身邊必然也是極相配的……
他猛地收住念頭，惱怒地捶了下床榻，不小心抻到傷處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不過也讓他昏沈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紀承毓閉上眼，不多時又緩緩睜開，酸澀感緩解了不少，眼中血絲淡了些許。
他張口喚人，門口守著的小廝清棋快步走了進來，道：“將軍可是渴了？或者是餓了？清棋讓小廚房做了蔥花面，將軍若是想吃我這就去端來。”
“不用，我沒胃口。”紀承毓搖了搖頭，“現在幾時了？”
“已是定更了，剛聽見更夫從街上過去。”清棋回答道。
“定更了啊……”紀承毓喃喃道，“拿件外衣來，我這會兒精神不錯，出去透透氣。”
清棋擔憂地看著似是瘦了一圈的紀承毓，勸解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點頭，去取了件厚實的大氅，給紀承毓披上，不放心又不知從哪翻出來個手爐塞到紀承毓手裏。
紀承毓被他整的哭笑不得：“我征戰這麽些年，比這嚴重的時候又不是沒有，用得著這麽細致嗎。”
但看見清棋一副自己不答應就別想出門的架勢，紀承毓只能無奈的聽話，在清棋陪伴下到了院子裏，找了個石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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