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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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7.

甄家老宅的鎖芯裏卡著半截鉛筆芯。

佘粵用發卡尖端挑出那截鉛灰,想起這是表姐韜玉十二歲時的把戲——為了溜去網吧,總在鎖孔留暗號。銅鑰匙轉了四圈才咬合,黴味混著樟腦丸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掀開一具陳年的棺材。

"姑父去療養院前,讓人封了二樓。"韜玉在電話裏這樣說。但佘粵此刻望著走廊盡頭,那扇貼著封條的門分明有新鮮指痕,灰塵被蹭出半月形的缺口。

她摸出從宋拂大衣裏順來的打火機。金屬外殼刻著"SIN CITY"的凹凸紋路,火苗竄起時照亮門框上褪色的身高刻度。最上面一道刻痕旁用鉛筆寫著"意慈 1998",字跡被反覆描摹過,暈開一片毛茸茸的灰邊。

封條在熱浪下卷起邊角。推門瞬間,有東西從門縫跌落,拾起來是半盒受潮的仙女棒,包裝紙上印著"慶祝香港回歸"的字樣。佘粵喉嚨發緊——這是母親去世那年春節剩下的。

房間保持著詭異的整潔。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床單,枕頭上放著一本《法語動詞變位手冊》。

佘粵翻開扉頁,母親的字跡力透紙背:"給阿粵,希望你的未來有更多時態選擇。"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照片:母親穿著米白色西裝站在碼頭,身旁是年輕時的甄弟和某個戴玳瑁眼鏡的男人,三人背後貨輪上漆著"周氏航運"。

窗外傳來枯枝折斷的脆響。佘粵下意識按熄打火機,卻在黑暗中聞到一絲新鮮煙味——黑壽百年特有的苦杏仁氣息。她屏息挪到窗邊,樓下銀杏樹上掛著半截煙蒂,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宋拂...……"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不知道他的傷怎麽樣了。

還有,

在這個故事裏,你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

雨後的瀝青路泛著冷光,佘粵踩著積水往公寓走,鞋尖沾了零星泥點。

剎車聲是從背後刺來的。

她回頭時,車燈已逼至眼前,慘白的光像刀鋒劈開夜色。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猛地後退,後背撞上消防栓,金屬棱角硌得肩胛骨生疼。

車停了。

距離她的鞋尖,三寸。

引擎蓋上的熱氣蒸騰而起,擋風玻璃上插著一張對折的紙條,邊角被雨水洇濕,墨跡暈開成詭異的藍。佘粵伸手取下,指尖觸到玻璃的瞬間,駕駛座上的黑影忽然低笑一聲,油門一轟,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擺。

紙條上是六個字:

"珍珠該物歸原主。"

字跡瘦金體,鋒利的撇捺像淬了毒的針。

佘粵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她緩緩展開掌心,那張紙條已被攥得稀爛,墨色染進指紋,像某種不祥的讖語。

-

宋拂來時,她正坐在行李箱上抽煙,黑壽百年的煙絲燃出苦杏仁味。月臺燈光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伶仃一道,斜斜切過斑駁的地磚。

"車還有二十分鐘開。"他沒問她為什麽突然答應離開,只是接過她指間的煙,就著她咬過的濾嘴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譚莊會接你。"

佘粵盯著他西裝第二顆紐扣——墨色緞面,釘著啞光貝母,低調得近乎刻意。她忽然伸手攥住,線頭崩開的輕響混著遠處汽笛,像某種隱秘的告別儀式。

"這次要多久?"

宋拂沒答。

他低頭拆開領帶夾,一枚翡翠平安扣落進她掌心,玉質沁涼,內裏飄著一絲血似的紅痕。

"等枇杷黃了。"

廣播響起,列車員催促登車。佘粵將平安扣攥緊,翡翠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她轉身走向車廂,沒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打火機開合的脆響——宋拂又點了一支煙,火光在夜色裏明滅,像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

南京的雨是纏綿的,一連下了三日。佘粵推開雕花木門時,譚莊正在廊下煮茶,紅泥小爐上的水咕嘟作響,白霧裹著茶香漫過枇杷樹的枝葉。

"阿拂說你要來,"女人擡頭,眼角細紋裏綴著溫和的笑意,"我摘了枇杷,腌了蜜,正好配碧螺春。"

佘粵望向那株枇杷樹——樹幹粗糲,樹冠如蓋,青黃的果子藏在葉間,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樹下立著塊青石,刻著模糊的字跡,雨水沖刷下顯出"1998"幾個數字。

"宋拂十歲時栽的,"譚莊順著她的目光解釋,"那年他母親剛離婚,帶著他來這裏住了一個夏天。"

茶盞遞到眼前,茶湯清亮,浮著兩片枇杷葉。佘粵抿了一口,苦澀後泛起蜜香。

"甜枇杷都藏在葉子最密的地方,"譚莊忽然說,"就像有些人,總把要緊話咽回去。"

窗外雨聲漸密,枇杷葉在風裏沙沙作響。佘粵摸出那枚平安扣,翡翠映著天光,內裏的紅痕愈發鮮艷,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四日放晴,佘粵在窗邊發現半截煙蒂——黑壽百年,濾嘴處有齒痕。

她拾起來,煙絲還是濕的。

譚莊在樓下喚她吃早飯,佘粵應了一聲,將煙蒂藏進詞典夾頁。那本《法語動詞變位手冊》的扉頁上,母親的字跡早已褪色:"給阿粵,希望你的未來有更多時態選擇。"

午後,陳姨來打掃,佘粵狀似無意地問起最近是否有訪客。

"前日有個修電表的,"陳姨擰著抹布,"說是線路老化,查了半晌。"

"長什麽樣?"

"戴著帽子,沒看清臉。"陳姨忽然壓低聲音,"但左手缺了根小指——我遞茶時瞧見的。"

佘粵捏著茶杯的手一緊。

周維深的貼身保鏢,當年在碼頭火拼時斷過指。

-

譚莊該是佘粵很青睞的那種同性,大方知性,優雅又帶著點神秘。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什麽也不做就很賞心悅目。

這古式的江南建築,構造還是傳統的,頗有些雕梁畫棟的味道,氣質是很沈靜的,像陳年的老酒。裏頭用的還是老式電燈,人在屋裏,有種晨昏不分的錯覺。

佘粵的目光被墻上一幅字黏住了。

寫的是“雲在青天水在瓶 ”〔1〕,大氣磅礴的字。

“我阿婆寫的。”

“很漂亮的字。”佘粵很認真的說。

譚莊遞過來一塊小巧的方糕,說:“舊時候做文字工作的。”

佘粵來了興趣,眼睛一亮。

“編輯還是作家?”

譚莊笑了,“寫寫文章。”

“那就是作家嘍,很酷嘛。”

譚莊被她感染,有些感慨似的,“戰火紛飛的年代,討生活罷了。”

“那也各憑本事呀。”

佘粵咬了一口方糕,不過分的甜,絲絲扣扣地化在嘴裏,熨帖。

“好吃。”她舉了舉手裏的糕點示意。

“也是她教做的。”

佘粵反應了一秒才明白這個“她”是指她的阿婆。

“你阿婆信佛?”佘粵瞧著那字跡說。

譚莊暗下裏一驚,就聽見女人說,你別見怪,只是這句話很“佛”嘛。

她緊接著就解釋了,眼珠都沒朝旁邊錯一錯。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瞞著房東小姐做背調,內容還深入到人家祖母的信仰。

比起這些,譚莊實則更加驚嘆她如發般的心細。她知道旁人心思哪裏轉折哪裏疑竇,而且,分毫不差。

明明年紀不大。

更且,她還推翻了房東小姐這麽多年看人總結出的規律:花瓶除了配花沒什麽內涵。

這佘小姐,更像古董。

“那個年代的人,要活下去都少不了信仰,即使本沒有罷。”譚莊難得這麽坦誠,這個人還是在剖白她故去的祖母。

院子裏傳來一些響動,佘粵放下手裏的吃食忙過去看。一只貓咪從枇杷樹上輕輕躍了下來,樹葉子動了動,再無其他。

佘粵看著靜謐的院子裏沒發現什麽緣故。

譚莊在屋內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

佘粵朝身後擺了擺手。

“偷腥的貓咪嘍。”

-

葉子像畫師一筆一筆雕出來的,帶著金屬質感,擲地也有聲般,卻獨獨捧了一簇簇棕黃色細果子出來,青天白日裏和五月陽光挑逗著。佘粵偏眼看過去,隔了窗子,偏偏格成了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風一動,窗子掀開了半扇。

日頭一日比一日盛,佘粵穿的越來越單薄,此刻風一吹,小臂倒有些涼颼颼的。她三兩步邁過去,擡手一瞬卻被身後那聲音定住了身子。

“改日使人摘給你嘗嘗。”

身形也只是頓了一瞬便識清了來人,她突然反骨,伸手把風敞開的半扇窗戶撐開了,窗扇往外一去,不想卻碰響了窗外一樹枇杷。

似乎是樹上還停了小雀兒,這一碰,呼呼簌簌鬧著飛別處去了。

佘粵撐著窗欞趁勢往外抻了抻,一枝墨綠托著嫩黃欹側著探進窗來。

佘粵這才扭過頭,那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後,板板正正地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裝,古銅色的雕花圓扣子一顆不落的扣著,弧形領露出一點白邊,襯的他清俊非常。

無聲無息地,也不知道何時來的,又看了她多久。

這人古怪,只是倚著門框看著她,連廊下,他往前一步就是陽光。

她一時沒動。

宋拂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動了心思,偏偏逗她:“這才幾日,就不認得了?”說完這話心下又後悔了,自從清明一別,就是到這了。一個月了。

聰明人心裏都明鏡似的,這話就不該講出來。

也難怪。

神色暗了一瞬,宋拂往前一步,至此滿身陽光,磊落光明。

她這才看清他這一身裝扮,墨色帶暗紋的上好的鍛子,陽光下愈發流光溢彩。宋拂立馬推翻剛才的定論,這哪裏是板板正正,還是妖妖燁燁。

佘粵只是這麽瞧著他,便記起許多往事來。

她見過他許多模樣。商務西裝,酒桌上漫不經心地推杯換盞,第二日近十年最大的收購案卻見諸報端;白衫黑褲,早春一樹杏花下笑得人畜無害,落拓地坐在石頭上和十歲小孩下棋,輸得一塌糊塗;墨色大衣,站在電影院外人頭攢動的大街上,靠車站著,肩上落了一簇桂花。他總是知道什麽場合穿什麽衣服,回回都將將好。

此刻他就站在這裏,現今僻靜安詳的南京舊居,舊時車水馬龍的金陵街裏。

真真怪人,撐得起繁華,也擔得下落拓。

還是瞧著他,倚靠著窗欞,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小臂伸了出去指甲輕輕撚著枇杷葉。

“我一伸手就夠得到的東西,你來獻什麽殷勤。”

沒頭沒尾的一句,宋拂卻聽懂了,這是答他上一句話呢。

目光直直的落在她的指尖上,規規整整的指甲不知何時被她漆了紅寇丹,相思豆似的,鑲在蔥白的手指尖上,襯的枇杷葉越發翠虬。

初夏的天,她穿了件綠色的旗袍裙,青梅樣兒的顏色,盤花扣,半截袖,啞光緞面的質地,此外再沒什麽花樣兒。先前她央樓下囡女借她,她一眼就相中了這件,那小女芽便笑,問她何故。她挽了衣服往樓上走,只笑不答。

何故?

無緣無故,單單為襯這青天日頭,這滿庭枇杷。

宋拂剛才上樓來,半明半暗的樓道裏擡頭便看到窗邊這抹明媚的綠色。他扶著欄桿一下靜住了,就這麽從下往上看著她。老式的旗袍被她穿出了新意,身側的線條曲曲折折地彎下去,將到膝下,顏色便斷了。往下便是她骨頭雲停的小腿,她骨骼清奇,腳踝纖細偏偏一塊踝骨突出,弧度卻恰到好處。

她松敞極了,這麽一身旗袍,腳下拖著一雙細帶拖鞋。

日光濾了外頭棕黃枇杷,婆婆娑娑地籠在她身上,她探半張臉朝窗外,盛了滿面光影,風一過,一晃,一晃。

一息。

風倒大了,搖著窗外的果。

又一息。

眼前的光影好似小了一圈,他眼裏只剩她。

風繞過墨葉,躍進窗子。

佘粵剛想回身,一只手便從肩旁伸過,徑直抵在那扇窗上,收力,窗便闔上了。耳邊,風息了。她猛地回頭,直直的撞進他的眼睛。漆黑漆黑的瞳子,似要是吸了她去。

他借著關窗把她圈在懷裏。

他已然欺身壓上來,又怕碰到她,一只手墊在她腰後,另一只手撐著窗欞,將她完完全全地格在自己懷裏。

佘粵呼吸一屏,後腰那塊受著男人的手指骨節越發滾燙,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肌膚相親。

她這才感受到他的存在。真真切切的。

可她嘴上偏不依他,反著來似的,專專要戳他心底的不舒服。

隔著窗戶聽到樓下汽車的聲響,遠遠地傳過來些喧鬧聲。

兩人聽著這聲兒靜了一秒,佘粵看著他的臉笑了,帶著點戲謔:“這回不怕上報了?”

宋拂也坦坦蕩蕩地回望過去,上什麽報?

“花報。”她笑,挑釁似的。

宋拂別開眼低頭失笑,知她存了心要刺撓他。他照單全收。

錯了。他道。

佘粵擡著頭拿眼瞧著他,靜靜地等著下文,看他能說出什麽花樣。

宋拂低頭看著懷裏人明澈澈的眼睛,擱在腰後的手不禁漸漸用了氣力,把人圈得更緊,水蛇一樣的腰,一只手就能握住。瘦了瘦了,比一個月前他來這裏時更瘦了。宋拂一時心酸,全被面上的嘻笑蓋了過去。

“該上財經報呀。”他笑著,手下用了力。

力道越來越重,佘粵心疼身後的古式木質建築,微微掙了掙。還沒來得及細細品琢他話裏的意思,就被身後的手用力一托,人離了窗,徹徹底底地被他抱在懷裏。

額頭抵在他喉結上,感受到他細微的氣息。

他低聲笑,逗她,“我來原是正事。”

佘粵按著他的手臂。

只聽見他笑的更大了:“來共商國是。”

人被整個抱起來,她整個籠在他的氣息裏了,耳邊只剩他下樓腳步聲,窗外的花呀葉呀果呀都顫顫巍巍地遠去了。

-

枇杷葉晃,淺灰影子被光細細琢了邊。青瓦落了苔綠,姜黃色老貓滑了腳,將挨了挨窗邊,撞見什麽似的,嗚咽一聲,猛地掉頭跳到下面連廊上溜走了。

真要上手解這盤扣,宋拂才知不是易事。偏偏佘粵只是冷眼看著,眼瞳似墨,嘴唇洋牡丹紅。宋拂眼睛碰上她不溫不火的眼神,失火般用力一把將那盤扣撅了。佘粵一下惱了,去別他的手,說衣服是借來的。

宋拂只顧埋下頭去,聲音都含糊了,悶在她胸口裏,“我說哪來這勞什子。”

佘粵聽笑了,雙臂支在身後微微撐起身子,只能看見他的發旋,像漩渦。她不動,單單看著,置身事外似的。

一聲貓叫。露珠下葉尖般,倏忽而去。

宋拂動作靜了一秒,伏在她身上,仰頭看她。女人散了發,落在她雪白的肩後,鎖骨上一點黑痣,應似飛鴻踏雪泥。她逆著光,嘴邊似乎噙著一抹淡笑,眉與睫,瞳與唇,就算在這種情動的時刻,也似乎是清明的,美得渺茫,不近人情。

宋拂的心徒然空了一下。

好像萬物誰都不能使她高看一眼。再不能打動她。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果然,下一秒她伸手推開了他,撫了撫頭發,款款然下床去了。

身上那件青梅綠得旗袍躺在地板上,活像脫了人性的女妖的殼。佘粵身上只穿了件胸衣,肩帶還挑斷了一根,松松的落在身後。

宋拂衣冠禽獸。中山裝還在身上套著,只是扣子開了兩顆,眼底染了點不清不白的東西。被推開了身子他倒不惱了,靜看她身無一物地拂身下床去,走到桌邊撚起一顆嫣紅的櫻桃吃了。

然後回過身看他,神色款淡,“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佘粵坐在她的床上,月白的蘿紗帳籠著他,看不清神色。他拿手撐了撐鼻骨,只笑不答。

佘粵靠近了故意氣他,“但要我說,為這個,你就不來了不是?”

宋拂聽懂了她話裏那意思,心想刺撓還沒過去,氣急反笑,伸手籠過她的肩,力度大得兩人齊齊跌在床上。

他的胳膊枕在她的腦後。

佘粵看著他的眼睛,忽擡手解他的扣子,冷冷靜靜地,一顆一顆往下去。宋拂側歪著,從上往下用目光一寸一寸描著她的眉,她的骨。

佘粵有一瞬間想到十三歲過生日那晚的月亮。隔著他的肩膀望過去 ,月白色的羅紗帳潑潑落落地灑下來,生動極了。她覺得自己也化成了一汪月,輕輕淺淺地落在一窪水裏,朦朦朧朧地在他身下亮著。

他伏身時,脖頸那總會支起一塊骨頭,小丘一般,佘粵總是盯著那塊骨頭看。鬼使神差般,她想去摸那塊骨。伸手越過他的肩膀去觸,伸到一般被宋拂撈回來,他手裏都是汗,潮漲又潮落。

窗外風一掠過,滿枝枇杷墜著,枝葉禁不住這飽滿似的,一低又一低。

佘粵收了眼神,是宋拂別過她的頭。

好看嗎?她問,一眼望進他的眼。

宋拂不語,膝蓋格開她的腿。

旁人都覺得佘粵性冷,周獲當著他的面說她像雪山,捂不化。這時候他笑她是雪退了的荒原,風一吹,野火直燒上了身。

她用手環了她的腰,全身的力量都擱在他身上,宋拂笑她是溺水的人。

“那你是浮木嘍?”佘粵反問,眼神還是清亮。

宋拂伸手托住她的臀,笑聲都啞透了。外頭撲撲簌簌的,不知落了什麽東西。

“不,大概是泥菩薩罷。”

窗外,光影收聚,枇杷微動。

日頭沈了。

-

巷子裏孩童嬉笑玩鬧聲遠遠傳來。

佘粵拎了一件條帶裙套上了,孔雀羽毛般的色彩,松松款款垂到腳踝,隨著她的動作流光溢彩。

佘粵收拾好探到窗口望了望,鄰家阿寶恰好跑過,一陣風似的。她招了招手,阿寶望見她,眼睛一亮,嘴裏飛出粵姐姐三個字來。

宋拂隔了窗子遠遠聽了,粲然一笑,果然是有魅力,哪裏都能融進去,粵姐姐都叫出來了。

她顧不上他,只對外揚了聲問,到哪裏去?

一群小孩搶著答她。她彎了眼睛笑,聽著,末了添了一句,晚些到我這裏來拿櫻桃。

孩子們應了聲,鬧著飛跑開了。

宋拂穿好衣服,擡頭發現佘粵倚著窗戶好整以暇正看著她。

剛剛聽著小孩的答話她動了心思,不知他幾時的飛機,誤不誤事,頗有些任性地問了出口,“今晚有角兒來,你去不去看?”

-

一到晚上,特別是等河燈亮起,燈光影影綽綽倒映在河水裏,襯的天光都輝煌起來時,這南京,才沾點舊金陵“六朝金粉氣”的邊兒。

孩童提著小燈籠沿著河一溜煙跑過,笑聲跟著那抹身影在後面追。兩人走在河邊的石板路上,宋拂攬過她的肩膀,靠河邊那方走著。

佘粵一路走一路望,耳邊喧鬧聲不斷,心倒是一點一點靜下去。

佘粵突然彎了腰蹲著河邊往橋洞裏看,當真是半江瑟瑟半江紅,只不過紅的不是落日,是燈影。

又往前走了幾步。

夫子廟前停泊著畫舫,似乎是專門來游客的,一男一女正攜手上船。

佘粵多看了兩眼。

一個戴帽子的老翁撐著檣櫓,也不主動攬客,平平靜靜地站著,好像心甘只做個擺渡人。水波蕩漾,船好像馬上要開了。

最後一息,佘粵被宋拂拉上了船。

在船,在水,在火。到了水上,陸上的景就實了。行人悠閑的腳步,隔岸的燈火。說笑聲,搖櫓聲。聽的,看的,都融化在一起。

佘粵沒說過,她有一點暈船。

僅僅有一點兒,此刻她頭暈暈乎乎的,眼前的光影越發迷離了。宋拂察覺到這一點,猜她是暈船,捉了她的腕子,她回了一下頭,有些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像玩的正歡的家雀兒被籠了一樣,倒也不在掙紮,乖乖由他牽著。

不過多時便有小生打扮的人兒送茶來,一桌一桌到了,最後到倆人面前。那人手腕一低,溫水汩汩而下,佘粵這才發現桌上早先擱好的小茶杯裏原是有茶的。水一進去,細茶葉便浮了起來,清水漸漸上了色。

宋拂曲指在桌上輕扣了兩下。

佘粵笑他,果是講究人,這情景也不棄你那儀禮。宋拂彎了彎嘴唇,他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罷了。

倒的是茶,卻給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錯覺,大晚上飲茶,怕是不要睡覺了。

只見一個穿粉色繡花旗袍的年輕女郎背著琵琶款款走來,船碰了岸,那女郎一擡腳,上了來,動作優雅極了。隨後一擡眼朝眾人笑了,取出那樂器來,微一頷首,坐下了。

佘粵目不轉睛地擡頭瞧著。

坐在後頭的有一個微微伸長了脖子,有客人拿出設備來準備錄像了。

船上喧喧嚷嚷的,曲兒一出來一船人都靜了。

唱的是吳儂小調,配上這情這景,特別有江南的風味。歌聲彎彎繞出去,周圍靜得連搖漿聲都清清楚楚。

宋拂撚起一杯茶來喝。

略微一側頭,眼神碰上她的臉。她似乎聽得很入神,眼神倒是比甫一上船時清亮多了,似乎是已經適應了這船的搖搖晃晃罷。周圍的河燈火紅的光影照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開的火紅的牡丹似的。

她知他在看他,卻不扭捏,看著前面正在彈琴的女郎,兀自小聲地開口,白居易那琵琶女也左不過如此吧。

說著,她挑眉對他略一笑。

燈光所以映她的秾姿,月華所以洗她的秀骨,以蓬騰的心焰跳舞她的盛年,以餳澀的眼波供養她的遲暮。〔2〕

這一笑不要緊,倒惹得宋拂跑了神,記不得以前在哪裏看過一段話,此刻在他腦裏逐漸清晰,抽象的文字在現實中找到了對應。

這一幕全然落進佘粵眼裏,她心裏發笑,宋拂到底還是個俗人,就吃這一套。旁人都說她冷淡,那正是因為她太清楚旁人要什麽,有求她什麽。

一曲終了。

哪裏有人放煙花了,佘粵擡頭一望,炸開的煙花映了她滿眼。

宋拂這一刻來捉她冷掉的手掌。

佘粵假意掙了一下,安安生生地被他捉住,這一刻甘心做他的籠中鳥。

像極了你給汪小姐放的煙花,對嗎?

旁邊人氣息一屏。

我不知。

佘粵心想這話說的含糊,是哪種不知呢?

他又添了一句,似乎在解釋。

是周家那小開。哄他小女友的,弄出這聲響,皮肉嬌養慣了,怕周先生知道,假借我的名義。

佘粵記起了,上回嬉皮笑臉叫她佘姐姐的那位,原來是他。

報社捕風捉影,安錯了這起風流債。

可她嘴上不依,輕輕笑說,這話你該給汪小姐解釋不是?

然後她又笑,你呢,你什麽這麽哄我一次?

這從醋壇子裏腌過的話,擱她嘴裏說出來偏偏輕飄飄的,她又一幅滿不在乎的神態。

可偏偏戳心。

她是接著他的話說的。

小女友。

她那麽驕傲一個人。報覆了他,連帶著她自己。

耳邊這時又響起歌聲。

我有一段情呀,

唱給諸公聽,

諸公各位,

靜呀靜靜心呀,

讓我來,

唱一支秦淮景呀,

細細呀道來,

唱給諸公聽呀,

歌聲中兩人都靜了。佘粵聽著那歌聲,溫婉中帶著點淒惶,好像要失去什麽似的。她心裏又覺得後悔罷,剛剛那些話,本不該說的,她是他的誰。後來再回想起當時的心境,她明白她是反常的,他動搖了她的慣常,難道這還不算動心?很多年後她再想,又覺得不算,因為那時的她已經知曉,動心就是除了人之外什麽都不在乎,回歸本質似的。

可憐時下的她還全然不懂,槳聲燈影裏,氣氛到了,就以為該撕心裂肺了。他和她,都是眼高於頂的人,自以為比平常人清高事故,實則都是孩子的把戲。

可是,她早該知道的就是這一點,她從來都是那種人,可以置身事外的分析自己,拿起手術刀來冷血到看自己像看砧板上待宰的魚。

可惜她這個外科功夫還不到家。

秦淮緩緩流呀,

盤古到如今,

江南錦繡,

金陵風雅情呀,

瞻園裏,

堂闊宇深深呀,

白鷺洲,

水漣漣,

世外桃源呀。〔3〕

一船人的註意力都在臺前,沒人註意這倆人的扭捏。

宋拂面上不著,擡手靜靜地飲了一口茶,另一只手還握著她的。佘粵鐵了心要掙,他不肯,直接就著她的動作傾過身去,嘴唇正正好印在她嘴上,像在懲罰她,宋拂用了點力氣撬開她的唇。誰知剛剛那口茶沒下肚,他含在嘴裏,此刻全部渡讓給她。

她倒樂得順坡下驢,勾著他的舌尖把茶順了下去。

一晚上,佘粵一口沒碰的茶,到頭來從他嘴裏嘗了個徹徹底底。

宋拂放開她笑了,他知道她的性子,要她不願意誰都強迫不了她。

這時耳邊爆發出一陣掌聲。

一曲畢,唱歌的女郎施施然撫了撫裙擺站了起來,給大家微鞠了一躬,脊背筆直。宋拂回過臉看著臺上,漫不經心地,擡手和眾人鼓起掌來。

佘粵睥睨,這時候裝什麽正人君子。

那晚宋拂躺在她身邊,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恍惚間,他伏在她耳邊,剖白自己似的說,我沒有別人。

佘粵閉著眼,心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從來都知道。他這一句實在多餘。倘若他真的有外人,就該她緘默了。

然而佘粵只是閉著眼,一動不動,心裏祈禱道,你就當我睡了吧。

她認輸了,她實在不知如何答他。

不知過了多久,黑夜靜得無垠,無邊無際。旁邊人氣息逐漸平穩,一下又一下,跳鼓聲似的敲在她心上。

她這才睜開眼睛。

一輪明月正在窗邊猶猶豫豫地張望著,那枇杷葉子微風中攢動。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翌日醒來,身旁無人。

日頭已經上來了,窗邊隱隱約約飄來幽香。樓下有汽車啟動的聲響,好像隔了很遠傳來。

桌上擱著一個漆花瓷盤,鋪著枇杷葉子,撅斷處隱隱有汁水流出,葉子上頭擺著棕黃的枇杷,還帶著露水。

她撚起一顆,正好陳姨上來洗換,先問了佘小姐早上好,然後看見她手裏那顆枇杷,微笑開了。

“我說一大清早宋先生何故問梯子,原來是為了這個。”

佘粵眼皮一跳,憶起了昨兒他說的話。

改日使人摘給你嘗嘗。

使的這個人,原是他自己。

佘粵摩挲著手裏棕黃的果子,道:“咱們一伸手就挨得著的物件兒,倒便宜他邀功來了。”

陳姨笑開了,眼前姑娘年輕,一看就沒怎麽吃過枇杷,“這樹古怪,長在輕易能讓人夠著的果子,大都不是甜的。”

佘粵怔住了,問他人呢。

陳姨走過去把床單換下,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奇怪她竟不知道。

“將將坐車走了。”

*

〔1〕

我來問道無餘說,

雲在青天水在瓶。

《贈藥山高僧惟儼二首》唐代·李翺

〔2〕俞伯平《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

〔3〕《秦淮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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